像是等待了千兩之久。
墨黎懶懶地斜靠在長榻上。半瞇著眼,卻時刻留意著遠處正南門前的一舉一動。侍衛(wèi)長夠意思,專門為他挑了一個靠窗臨近南門的位置,還是個正宗的雅間。茶,是一般般的,然而因為等著某些人的答案,心緒難免緊張,忽然品一口香茗就似乎兩掖生風,頓時神清氣爽起來。
“客官,還要續(xù)上一杯茶么?”手執(zhí)精致紫砂茶壺的侍女拉開落地的兩扇素色門扉,探入身子,視線落在墨黎空空如也的茶盞上,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沏的茶在這座館子里一向賣得最好。
方才侍衛(wèi)長進門時特意叮囑了店老板,要好好侍候著,于是都不敢怠慢。侍女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長塌上慵懶的男子,突然心有小鹿一下下撞著,撲通撲通亂跳……
“給我半杯水,不要茶了。”墨黎收回遠眺的視線,別過頭掃了一眼侍女蒼白的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侍女也感覺到男子灼熱的目光正徘徊在自己兩手之間。低頭瞥見滿手的水泡,雖然已經(jīng)做了簡單包扎,但是小小的水泡依舊很多遮掩不住。侍女忙將手縮回袖子里藏好,忙應了一聲退出去端進一壺燒開的水。
“公子是在等什么人?”侍女經(jīng)不住好奇問,她當然知道茶館的規(guī)矩,絕對不可以問客人之事,不過眼見仰躺著的男子仿佛癡迷了一般,一直望著窗外那座威嚴的紅色城墻……
莫非要等的人是困在皇宮終老的女子?女子狐疑地心思漸漸沉了下去,轉(zhuǎn)身走開關好素色門扉。
寬闊的街道中,可并行十六輛馬車,因為是通往天合殿的正南門,所以又比其他三個方向的門寬敞了許多。自然,這一帶的規(guī)矩也最多,尋常百姓絕對禁止靠近正南百丈之內(nèi),那一條刻在青碧磚石面上的墨線,左右延伸開來幾百丈,自從天和帝國建立以來這條線都是代表禁忌界限,跨過去的,絕非平庸之輩。
“你就這樣將自己和紅綾關在里邊,十多年了,一直不變?!蹦杼痤^,想起那道紅色城墻后的兩張面孔,即使掌握著高高在上的威嚴,仍舊掩蓋不住面上倦容。
紅綾,坊間傳言,十數(shù)年未有所出,莫說皇子就連公主也從未生過一個。這個皇后的寶座應該守得很辛苦吧……又傳說公孫水落服毒自殺的那一年,因為斬魂軍群龍無首,外敵紛紛巨兵入侵,導致社稷一度動亂,蕭梧不得不啟用倪忠梁這一員文官幫助穩(wěn)定朝綱,自己也不得不御駕親征……社稷穩(wěn)定后,倪忠梁順理成章地成為當朝正一品丞相,他膝下獨女也進宮分了婉貴妃。
茶館里也能聽到一些新奇的事兒,比方哪位皇子最近立了功深得皇帝信任,又有誰家的掌上明珠進宮封了妃子、貴人之類的,甚至還聽說,蕭梧的長公主近日要下嫁一個落魄書生……
墨黎搖了搖頭,渙散的眼神繼續(xù)有了焦點,他忽然想起古影那成竹在胸的微笑,苦苦思索著這時候古影總該出來了。
自己給自己的茶碗里添了一些白水,這時,皇宮正南門豁然打開……
“呵,才出來么?我還想再坐一會兒……”墨黎并不如原先那般焦急,這下倒是鎮(zhèn)定地一口一口抿著沒有味道的水。
樓下幾聲動靜后,傳來許多人上樓的腳步聲,步調(diào)各個不同。墨黎眉頭一蹙。果然下一刻兩扇門扉被人全部拉開,那個人,正是剛剛的侍衛(wèi)長。
人還是那個人,不過侍衛(wèi)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臉的震驚神色,他奉命來請茶館里的男子進宮面圣,卻意外地看清楚了十多年前那張臉。
“墨……墨公子?我……末將特來……”他霎時驚訝的怔在原地,竟連聲音也一并顫抖著,說不出的震撼感受。
墨黎落座品茶的時候,早就已經(jīng)摘了厚重的帷帽露出本來的面貌……
修長如玉琢的中指驀地畫過他自己唇上,墨黎眼角低垂下來。
侍衛(wèi)長難以置信的神色引起身后隨從侍衛(wèi)的疑惑,他迅速反應過來,躬身做了一個請勢,恭恭敬敬道:“公子,請!”
若是這點顏色都沒有,豈不是白做了公孫將軍多年的馬前卒?如今做了侍衛(wèi)長,更懂得哪些事情不該聽、不該問、不該說,剛剛墨黎的那一個細微的動作,分明是告訴自己不許聲張,身后年輕的侍衛(wèi)從未見過這個人,若不及時加以掩護恐怕會有一陣騷動。
墨黎再沒有任何言語,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玄色長袍,感覺腰間的錢袋已經(jīng)空空如也,于是苦笑一聲戴上帷帽,隨侍衛(wèi)長走出了茶館。
半柱香的功夫后,侍衛(wèi)長成功支開了其他侍衛(wèi),帶著墨黎來到蕭天子上朝前處理國事的偏殿,即永安殿。
“墨公子,屬下有一不情之請……”偏殿門前,侍衛(wèi)長止住了腳步。
墨黎心理明白了。這個人一定也在為自己死而復生的事情有所懷疑,本來人死就不能復生,現(xiàn)在他這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天合帝國的地盤上,頭頂驕陽,容顏依舊正如當年死之前的模樣,怎能不讓人心生疑惑?
“但說無妨。”
“不知……公孫將軍……尚在人間否?”這一句他說得極為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墨黎似的壓低了聲音。
墨黎早就預備了答案,他保證:“不久,我一定帶著公孫將軍策馬踏入正南門!”
天子腳下,敢問誰能策馬進入羲皇城皇宮正南門,唯有名震天下的斬魂軍統(tǒng)領,公孫水落。那一幕幕馬蹄翻飛的崢嶸歲月,深深刻在腦海中,形成一幅幅剪不斷的歷史畫卷,可惜英雄的傳說終究隕落……從此,再無第二個人敢說自己可以策馬從正南門自由進出。
既是承諾,就不容置疑。這一句,立時讓侍衛(wèi)長吃了一顆定心丸,當年公孫水落有恩與他們?nèi)疑舷率谌?,沒想到最后還是無緣相見……不對!
“可是,將軍和你都已經(jīng)死了!”侍衛(wèi)長渾身打了一個冷顫,他過于激動,怎么忽略知名的錯誤。醉落湖畔。兩人合葬的墓穴……葬禮上親眼看著公孫水落的尸骨被放入千年冰棺……這……這是已成的事實。
墨黎勾唇一笑:“天意?!?br/>
侍衛(wèi)長目光凝住,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這個人,本該早就死了十多年現(xiàn)在卻若無其事站在這里,確實有隱藏的秘密,但是不該他來打聽。
偏殿內(nèi),古影若古弦般悅耳舒心的笑聲傳出……
天合帝國疆域遼闊,縱橫九百九十九萬里,它南鄰‘龍崎帝國’,西有大肆販毒的‘西壤’亂民,北面有海上霸主‘努斯天城’,剩下的東面毗鄰浩瀚無邊的大海。若不是自身實力雄厚。天合帝國恐怕在這四面勁敵的包圍下早就滅亡了。相反,在短短的九年里,天合帝國的領土逐漸向外擴張,吞并了西壤邊界數(shù)百個城鎮(zhèn),生生將西壤的版圖削去了三分之一;削弱西壤后,龐大的擴張力量轉(zhuǎn)而攻向南北的‘龍崎帝國’和‘努斯天城’,又瓜分了不少肥美的土地……大有席卷天下的勢頭。
天合帝國建國九年來,大小戰(zhàn)役不下千次,無一敗仗。
然而誰曾料想,這樣一個叱咤天下的帝國,當初,是三個少年在短短四年里就建立起來的?況且它的前身是以蠻橫聞名于天下的玄虛帝國,踩著玄虛帝國的血路建立起來的天合帝國,屹立于騰龍大陸東南之巔,傲視群雄。這一段兩朝更替、血濺鋒芒的歷史,也正是這三個少年書寫的傳奇。
天合帝國一共有五族:公孫氏族向來以皇族自稱,史上出過五個公孫姓氏的皇帝;鬼門氏族近似邪魔歪道,各路江湖正道人士紛紛聯(lián)起手來,妄想在短短數(shù)月內(nèi)就消滅該族,但鬼門弟子也不是人人吃素的,至今仍有茍活下來的鬼門余黨,整日為禍蒼生;樹精氏族則是最悲慘的,三十五年前(定陶十九年),當時的皇帝公孫定陶御駕親征,踏平了這個氏族的全部疆土,所以整個樹精氏族活下來的只有寥寥數(shù)人;再說到修仙練道的玄月氏族,是指玄月四境,它與鬼門氏族的爭斗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百年之久,下文‘鎖龍陣’那場激烈的戰(zhàn)斗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片段;最后這個氏族即是平凡的百姓,暫且叫它無名族。
天合帝國南北走向的山川無數(shù),而東西走向的只有一脈——鎖龍,僅這一脈,在整個天合帝國的軍事地位卻是最為重要的,恰好抑制了南北混戰(zhàn)割據(jù)的動蕩局面。鎖龍山脈層巒聳翠,鬼斧神工,連綿千里,山脈中最神秘的黎峰。因其險峻聞名天下。黎峰位于南方耀月鎮(zhèn)的西北角,它高余三千丈,山下有顏江、赤水從南北匯集到一起,在山陽處交匯成一個月牙形的湛藍湖泊,名曰:醉落湖。
關于醉落湖的傳說種種,誰也不能妄斷哪一個傳說是真的。唯一的線索就是十二年前的正邪大戰(zhàn),三位少年與玄月氏族對陣鬼門氏族,可惜當年參與血戰(zhàn)的人大多數(shù)都見過閻王。而三個少年從此以后就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都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是不是也去見了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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