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月中】

    那柄重劍替穆玄英擋下了這一鞭，重劍的主人未出現(xiàn)，執(zhí)鞭的人看了一眼柳驚濤，又一次揮鞭。

    突然，人群中極快地閃過一抹明黃色身影，揮鞭的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眼前已站了一個(gè)一身鵝黃色衣裙的女子。這女子約莫也是十六七歲的模樣，眼神卻十分機(jī)靈，動(dòng)作更是敏捷。一瞬，單手拿走了重劍，蹲下身來看著穆玄英的臉。

    “你不怕疼嗎？”還帶著一些稚嫩的女聲響起。

    穆玄英滿臉汗水、血水，緩緩抬頭，只見眼前是個(gè)與自己年齡相差不多的姑娘，一雙眼睛水靈靈，正看著自己。

    “琦菲，不得胡鬧，退開！”柳驚濤斥責(zé)。

    穆玄英猜想她應(yīng)該是霸刀山莊的一個(gè)大小姐，便道：“你的好意，心領(lǐng)了?！?br/>
    那姑娘卻不理會(huì)柳驚濤，反倒伸手敲了一下穆玄英的腦門，“你是傻子嗎？一身武藝，人家要打你，你便這樣躺下讓他打嗎？”說著便作勢(shì)要將穆玄英扶起來。

    “柳琦菲！你做什么？”柳驚濤怒道。

    誰知這小姑娘笑呵呵看向柳驚濤，說道：“他不是霸刀山莊的客人么？他們遠(yuǎn)道而來只為幫我們，既是客人又是恩人，怎能這樣對(duì)待他？縱然他有錯(cuò)在先，卻已受了這二十幾鞭，夠了?！?br/>
    “輪不到你插手，你給我讓開！”柳驚濤指著柳琦菲道。

    柳琦菲卻一嘟嘴，反倒將穆玄英從椅子上扶了起來，“我不許你們?cè)俅蛩?！?br/>
    “你！你大膽！”柳驚濤氣的語塞，執(zhí)鞭的人看他眼色，竟然揮鞭向柳琦菲而來！鞭子轉(zhuǎn)瞬而至，穆玄英反手抱住柳琦菲，將她護(hù)在懷里，硬生生又挨了一鞭！

    柳琦菲盯著穆玄英，穆玄英卻笑了一下便要松開她，柳琦菲反倒抱住穆玄英的腰，撐著穆玄英站穩(wěn)，另一只手握著重劍，瞪著柳驚濤說：“看他受了這二十幾鞭我不出手，是因?yàn)槲沂前缘渡角f的人，但不要忘了，我叫葉琦菲，不姓柳！”

    “你！你說什么！”柳驚濤大怒，顯然這小姑娘說到了他的痛處。

    葉琦菲看向穆玄英，“小哥哥，我?guī)阕撸麄兌疾桓易穪淼?。”卻不等穆玄英說話便已騰空而起。

    “公子！”

    “玄英！”

    月弄痕幾人眼看著這小姑娘將穆玄英帶走，暗香和疏影便要去追，只聽旁邊的柳靜海有些愧疚地說：“不敢欺瞞，此女乃是我四妹柳夕之女，性子張揚(yáng)跋扈了一些，但絕不會(huì)加害于穆少俠。幾位可放心?！?br/>
    月弄痕忙問：“貴小姐要將玄英帶到何處？”

    柳靜海思索片刻道：“應(yīng)該是那個(gè)人叫她來的?！鳖D了頓，“哦，就在莊內(nèi)，西南面有個(gè)院子，旁人不能靠近?！?br/>
    月弄痕為難起來，可人道：“能否勞煩柳三公子帶我們前去？”

    “這……”柳靜海十分為難，半晌才說：“若是幾位信得過，在下可去一趟。但幾位乃是莊外人，那個(gè)人不會(huì)見你們的?！?br/>
    “哼，她們膽敢胡鬧至此！給我?guī)巳⒛滦⒆セ貋?！”柳驚濤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怒道。

    柳靜海忙說：“大哥不可魯莽！若是那個(gè)人的意思，咱們就此作罷吧。穆少俠受了二十幾鞭，也已知錯(cuò)了。”

    “哼，這事……”柳驚濤欲言又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可人，道：“就此作罷?！闭f完拂袖離去。

    可人毫不領(lǐng)情，對(duì)柳靜海說：“我們就在莊內(nèi)暫住，玄英那邊就請(qǐng)你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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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琦菲摟著穆玄英一路慢行，絲毫不急，更像是在欣賞夜景。小路崎嶇，穆玄英背后有傷，走的自然不快，葉琦菲也不急，反倒十分將就穆玄英。

    穆玄英道：“多謝葉姑娘相救，但為免牽累了你，還是送我回去吧。”

    “你這人究竟是傻呢還是聰明呢？”

    穆玄英被問的一怔，葉琦菲笑道：“說你聰明，你卻傻傻地要回去挨打，可說你傻呢，你卻又知道我姓葉而不姓柳?！?br/>
    穆玄英啞然失笑，道：“不是姑娘自己說的你名叫葉琦菲嗎？”

    “旁人說什么你都信嗎？”

    穆玄英又一次失神。

    旁人說什么你都信嗎？這句話有個(gè)人也問過。那時(shí)候穆玄英卻是說他愿意做先跨出一步的人——寧愿天下人負(fù)我，我不負(fù)天下人。

    “喂？你怎么了？”葉琦菲有些著急。

    穆玄英回過神來，笑了笑，“那你要帶我去何處？”

    “就在前面，有我姑姑在，他們都不敢靠近，你放心吧。你的傷是不是很疼？再忍忍?！?br/>
    穆玄英有些迷惑，躊躇須臾才問：“有些唐突，但我還是要問。葉姑娘是……”

    “我嗎？我娘是霸刀山莊四小姐柳夕，我爹是藏劍山莊三莊主無雙劍葉煒。我對(duì)我爹沒什么記憶，卻聽我娘說，他是個(gè)大英雄。”

    穆玄英這才明白，原來葉琦菲就是柳夕和葉煒的女兒！如此說來，柳驚濤便就是葉琦菲的大舅了。

    “到了，是我姑姑要我去救你的，她一定已準(zhǔn)備好傷藥，你在這里躺好，我去找她，再給你上藥?！比~琦菲將穆玄英扶到院子的躺椅上，便跑走了。

    穆玄英覺得有所不妥，自己赤著上身突然來到兩個(gè)女子的居所，實(shí)在有些失禮，便坐起身來，卻被周圍的景色吸引住了。四周種滿了櫻花樹，此時(shí)雖不是櫻花盛開的時(shí)節(jié)，但這里的櫻花卻都在綻放。

    滿樹紅花，微風(fēng)吹過，零星落下幾朵。這番輕紅委地的美景，縱然是在夜里也十分美妙。

    “你瞧什么呢？”

    穆玄英猛地回頭，見月下站著兩個(gè)女子，一高一矮。矮一些的就是方才的葉琦菲，高一些的一身淡黃色衣裙，黑發(fā)垂下沒有任何發(fā)飾，皮膚吹彈可破，竟像是晶瑩剔透的水晶，在月光下美麗異常。

    葉琦菲突然上前，敲了一下穆玄英的頭，“還看？我姑姑可要生氣了！”

    穆玄英自覺失禮，慌忙要起身，“晚輩浩氣盟穆玄英，方才初見前輩，失禮之處還請(qǐng)前輩包含。天色已晚，晚輩不敢久留，改日再謝前輩相救之恩，告辭了?！?br/>
    “玄英?！?br/>
    穆玄英愣住，那女子溫婉一笑，又道，“作為長(zhǎng)輩，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穆玄英點(diǎn)頭，“是晚輩打擾了葉前輩的清凈?！?br/>
    “你知道我是誰？”

    穆玄英又點(diǎn)頭，“方才得知。前輩乃是藏劍山莊六小姐葉婧衣，是晚輩失禮了?！?br/>
    葉婧衣比月弄痕年紀(jì)稍長(zhǎng)，但因皮膚白皙通透，卻像是與可人一般大小。的確，世間女子恐怕只有可人比她美一些。

    “失禮？”葉婧衣反問。

    穆玄英訕訕說道：“晚輩方才乍見前輩，有些……失神。月色如洗，前輩一身黃衣立于月光之中，晚輩想，天上嫦娥也不過如此了?！?br/>
    “你這家伙，莫非是個(gè)好色之徒？”葉琦菲瞪著穆玄英。

    穆玄英忙道：“不不不！晚輩絕無他想！晚輩斗膽說幾句，前輩之美于晚輩就像是一輪紅日初升、一雕刻精細(xì)的花瓶、一幅名家的山水畫，很美、很好，但晚輩……”

    “好了，好了。琦菲這丫頭自小跟在我身邊，被我慣壞了便什么都無顧忌，一個(gè)女孩子，凈說這些話?！比~婧衣溫柔地微笑，“玄英你躺下吧，我替你看看?！?br/>
    “晚輩只怕連累……”

    “我已插手此事，縱然眼下抽身也已來不及，你又何必拒絕我的好意呢？”葉婧衣道，“況且柳驚濤分明在為難你，不必要的罪，無須受?！?br/>
    穆玄英嘆氣，緩緩躺下，許久才說：“我只是在保護(hù)浩氣盟?！?br/>
    葉婧衣面露贊賞之色，卻沒說什么，只命葉琦菲打了水來，看了看傷口，才說道：“我用的藥見效慢，也會(huì)有些罪給你受，卻能祛疤，叫你完好如初。你可信我？”

    穆玄英苦笑，“其實(shí)晚輩是個(gè)男子，有些傷疤倒也無妨?！?br/>
    “怕受罪？”

    葉琦菲道：“姑姑，就給他用！這人腦子一時(shí)清醒一時(shí)迷糊，別理他！這些傷疤若是留著，將來洞房時(shí)可不要嚇著新娘子！”

    穆玄英臉一紅，“葉姑娘，我……”

    “你這丫頭，沒羞沒臊，若在胡說，我便將你送回藏劍山莊去?！比~婧衣開始為穆玄英清洗傷口。

    “不要不要！我要和姑姑在一起！”

    院子仿佛隔絕了天地，外面的一切都與這里無關(guān)?？v然身上有傷，疼痛無比，但穆玄英聽著這兩人的說笑，竟?jié)u漸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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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驚醒。

    頭頂是一株櫻花，搖啊搖。穆玄英意識(shí)到自己身處何處，翻身便要起來，卻聽身邊葉琦菲說：“你若將傷口弄的裂開了，我便要重重敲你的頭！”

    穆玄英這才安分地躺好，側(cè)身看著旁邊院子里正在澆花的葉琦菲，“葉姑娘，我有些擔(dān)心……我想還是回去吧?！?br/>
    “你要走便走，跟我說做什么？”

    “嗯……”穆玄英為難，撓了撓頭，半晌還是不知該怎么說。

    葉琦菲卻忍俊不禁，問：“你不認(rèn)識(shí)路？”

    穆玄英立即點(diǎn)頭，“還要?jiǎng)跓┤~姑娘為我指路?！?br/>
    屋內(nèi)傳來葉婧衣的聲音，“不必了，有人來找你了?！鳖D了頓，“進(jìn)來吧。”

    柳靜海推開院子的門，在門外道：“多有打擾，只因浩氣盟的幾位姑娘不放心穆少俠，這才托我來看看?！?br/>
    葉琦菲聞言，笑瞇瞇看著穆玄英，低聲問道：“她們是不是都是你的情人？”穆玄英嚇得手足無措，葉琦菲笑的前俯后仰，“哈哈哈……嚇你的！你跟我說話都吞吞吐吐，一看便知從未與女子親近過！哪里找這么多貌美如花的情人?！?br/>
    “琦菲，讓他們說說話，進(jìn)來吧。”葉琦菲有些不樂意，卻也不敢違背葉婧衣的意思，朝穆玄英做了個(gè)鬼臉便跑進(jìn)屋去了。

    柳靜海這才慢慢踱步上前，穆玄英撐著身子想起來，柳靜海道：“躺著吧，以免傷口又裂開。此番，對(duì)不住穆少俠了?！?br/>
    穆玄英道：“沒什么對(duì)不住，原該是如此?！?br/>
    柳靜海嘆氣，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半晌，又盯著穆玄英看。

    穆玄英有些尷尬，便說：“還請(qǐng)柳三公子轉(zhuǎn)告浩氣盟的幾位姐姐，我很好，等傷好一些便立即去見他們?！?br/>
    “哦，一定轉(zhuǎn)達(dá)?！绷o海又開始欲言又止的模樣。穆玄英想了想，便說：“柳三公子可是有什么話想說嗎？但說無妨?！?br/>
    柳靜海又躊躇了片刻，終于開口：“聽聞穆少俠不久前剛從南疆歸來？”

    穆玄英想起了什么，反問：“那日晚宴柳三公子似乎想問無五毒教的事？”

    “這……倒不是?！绷o海重重嘆氣，“我心中牽掛一人，卻多年沒有她的消息，想去找她，可一來身份有別，我家眾親友決不允許，二來，我身子薄弱，只怕尚未到達(dá)南疆就丟了性命……”

    “柳三公子牽掛的人不知是哪一位？也許我在南疆曾見過他?！?br/>
    “你可知道唐書雁姑娘？”

    穆玄英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柳靜海幾經(jīng)輾轉(zhuǎn)要打聽的人竟然是……是已經(jīng)變成尸王的唐書雁！

    穆玄英還在出神，柳靜海喃喃自語：“哎，應(yīng)該是見不到她的。這些年連唐門都沒有她的消息，你們……”

    穆玄英道：“我見過?！痹诹o海震驚地神情中，穆玄英繼續(xù)說：“唐書雁姑娘在南疆一個(gè)叫塔納的地方生活，那時(shí)我們?cè)谒{尋慕容追風(fēng)前輩，巧合之下遇到了她。她幫了我們不少忙，說來，浩氣盟上下也很感激她?！?br/>
    “真的嗎？她一切都好嗎？”柳靜海雙目綻放出異彩。

    穆玄英笑著點(diǎn)頭，“都好，只是粗茶布衣不如唐門。但她似乎過得很開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開心就好?！绷o海笑著笑著眼里竟有了淚水，卻被他側(cè)身抹去?！凹热蝗绱?，我便安心了。多謝穆少俠！謝謝你！”

    穆玄英道：“我沒有做什么，更沒有幫到唐書雁姑娘，柳三公子言重了?！?br/>
    “不不不，能知道她很好，我要謝謝你?！绷o海說完，緩緩呼吸了一會(huì)兒，朝穆玄英微笑，“我便不再打擾了。會(huì)將你的話轉(zhuǎn)達(dá)給浩氣盟的幾位女俠，穆少俠好好養(yǎng)傷吧。告辭?！?br/>
    “恕不遠(yuǎn)送?！蹦滦Ⅻc(diǎn)頭。

    看著柳靜海遠(yuǎn)去的背影，穆玄英忽然好想哭。

    唐書雁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千里之外有人對(duì)她如此牽掛，她卻不知。柳靜海身體不好，若是得知唐書雁的遭遇，恐怕縱然不會(huì)病發(fā)，卻也一定要去南疆吧。

    穆玄英，你做得對(duì)。

    “你不開心？”葉琦菲不知何時(shí)出來了。

    穆玄英搖頭，“沒有?！?br/>
    “你若是開心，眼里怎么沒有笑意？你騙了他？唐書雁死了？”

    穆玄英忙捂住葉琦菲的嘴，看向門外，生怕柳靜海聽到又返回追問。葉琦菲卻咯咯咯咯地笑起來，低聲道：“你這個(gè)人不是傻，是太善良了！真有趣！”

    穆玄英道：“真相太殘忍了?！?br/>
    葉琦菲靠著穆玄英的肩問：“難道殘忍的真相和善意的謊言你愿意選擇前者嗎？”

    穆玄英側(cè)目看她。兩人四目相對(duì)，氣氛變得有些奇怪。穆玄英剛意識(shí)到自己摟著葉琦菲，葉琦菲卻已湊近。

    兩人的臉僅隔半寸。

    穆玄英瞪著眼睛，連呼吸都不敢動(dòng)一下。而葉琦菲卻揚(yáng)起個(gè)燦爛的笑容，輕輕親了一下穆玄英的臉頰。

    “我娘總說世上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我怎么覺得你是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