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并不知曉自己在那一對忠心耿耿的兄妹眼中儼然已是無所不知的高大威嚴形象,桃夭坐在屋內(nèi),望著站在自己跟前的林瑯,眉宇間就不自覺地透出了些許的凝重:“林瑯姐姐,我今兒個來得突兀了些,你不要見怪?!比绻皇切南虏话?,而尺帶珠丹又剛好趕在這個時候無暇顧及自己,她應該也不至于這么心急火燎地沖過來的。
“殿下這就是跟我見外了。”素手輕抬,林瑯那一雙湛藍如晴空的眸子漾著淺淺的笑意,動作輕柔地就將一盞茶給推至了少女面前:“這是長安新出的春茶,比不上宮中的那般名貴,就是圖個新鮮,殿下若不介意,不妨嘗一嘗。”她原本還想著要讓金玉送進去一些的,沒想到茶葉還沒包好,這位主子就先過來了,倒是意外的省事了。
長安的新茶……桃夭微一愣怔,卻是不自覺地就端過茶盞淺啜了一口,直到那帶著些許澀意的清香在舌尖徐徐綻放,她那一顆隱隱焦躁的心才跟著慢慢鎮(zhèn)定了下來,繼而恢復成一貫平靜的模樣:“林瑯姐姐費心了,這個茶,我很喜歡?!泵F與否不重要,重要的,那是她最惦念的故鄉(xiāng)的味道。面前這個女子當真是個心思玲瓏的妙人,連她那點異常微妙的心結(jié)都看在了眼中,還用這種溫柔細致的方式小心關(guān)懷著,也難怪當年的云空能后來者居上,在天香閣穩(wěn)穩(wěn)地壓住白芍一頭了。這依靠的,可不光是驚人的美貌那么簡單啊。
“殿下喜歡就好,一會兒回去的時候記得捎上一些?!毖垡娝那榫w趨向平和,林瑯的笑容不由地更加溫醇柔美了起來:“不知殿下今日前來可是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只要你吩咐,林瑯一定竭盡所能,絕不懈怠。”說實話,她見到桃夭的次數(shù)雖然不多,但對這個少女的心性還是有所了解的。能讓向來沉穩(wěn)從容的她露出今天這種格外困擾的神情,想必也不會是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了。既得人信任,那她自當不遺余力,更何況桃夭還是接連救過她兩回的貴人,那便是再如何肝腦涂地都不為過了。
“其實,也沒有那么嚴重。”再度喝了一口熱茶,桃夭沉吟片刻,這才繼續(xù)道:“我這次來,只是想跟林瑯姐姐確認一些事情,一些,關(guān)于神都的事情?!?br/>
“殿下但說無妨,只要我知道,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绷脂樤谒龑γ孀?,臉上的神情也逐漸變得肅然起來。有關(guān)神都的消息,她在得知的第一時間就讓金玉傳遞進宮了,本來還在等著看桃夭會不會有進一步的指示,可沒想到隔了一天之后她居然親自過來了,怎么想這事情都有些不尋常,所以她也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在院子里使喚的婢女早在她進門的時候就被林瑯給遣走了,眼下,這偌大的地方,除了外面守著的金氏兄妹,也就只有在外間候著的紅芙了。知道林瑯處事妥帖,桃夭也就稍稍安心了一點,當下就輕聲問道:“不知姐姐的人在神都的時候可曾發(fā)現(xiàn)京中的兵力有調(diào)動的痕跡?不管是大規(guī)模的還是小范圍的,任何動向都可以?!?br/>
這其實是個相當籠統(tǒng)的概念了。因為自從高宗以來,京里的各大貴族世家就多多少少都有了豢養(yǎng)府兵的習慣,雖說這批人在府里的功能類似于看家護院的家丁,在數(shù)量上也多有明文限制,一般情況下成不了什么氣候,但凡事發(fā)展到后來基本上都會出現(xiàn)例外的。比如備受武曌喜愛且權(quán)傾一時的太平公主李令月,比如盡管如今式微卻也曾門庭煊赫的梁王武三思,再比如,眼下風頭正盛、無人能及的安樂公主李裹兒。
這幾家實際上的府兵數(shù)量應該遠超明面上大家所看到的,就連戰(zhàn)斗力,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家甲可以比擬的,再加上京中其余幾家……如果真的想做些什么,那效果也是足夠驚人的了。即使比不上當年的玄武門事變,可造成的影響,估摸著也是不容小覷。桃夭就是擔心這種情況,因此才會變著法兒地來跟林瑯打聽。
“京中的兵力調(diào)動……”林瑯似是沒有想到她會問起這一茬,思慮了好半晌才猶豫著開了口:“除了高仙芝將軍被調(diào)去西北大營以外,其他的倒是都沒怎么聽說。不過,”她柳眉微蹙,卻是回憶起了其中一個掌柜的話:“我夫君在神都有一間鋪面叫天衣坊,因為料子上乘,花樣新穎,倒是頗得成安公主殿下的喜愛。那位坊主近些日子給府上送料子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公主身邊的丫鬟念叨了幾句,說是安樂公主和駙馬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動不動就籌備各種宴會,還回回都要邀上太子,害得她們連趕制新的衣裳首飾都來不及,好在成安公主的脾氣比以前好了不少,也不大在意這種事了,否則,他們底下人且得犯愁呢?!?br/>
李裹兒和武崇訓忙著開宴,還特意喊上了李重???桃夭光是聽到這里,眉心就幾乎快要打上結(jié)了。那對夫妻和李重俊之間可沒有半分情誼可言,真要邀請,怕不是鴻門宴的可能性還更大一些。而且,這些話要是從其他地方傳出來的也就罷了,偏生還是從李季姜那里聽到的,這就更不可能有假了。
注意到桃夭的面色開始有了變化,林瑯也不敢且慢,接著話頭就趕緊往下說道:“據(jù)說,就是因為太子殿下要露面的關(guān)系,這幾回宴席辦下來,別的不說,光發(fā)現(xiàn)梁王府的戒備森嚴了。那府里的甲兵比平素多了一倍都不止,看著不像是宴請客人,倒像是去防備刺客的,陣仗嚇人的很呢?!彼膊磺宄@是不是桃夭想探聽的東西,當時那個掌柜的只是因為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價值的訊息,所以才把自己知道的都報過來了而已。反正她聽著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只覺得怪異,卻弄不清里頭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