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尖峰山是絕命島最高的一座山,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它北鄰臥虎谷,南接七里溝,就像一道天然屏障,把臥虎谷和七里溝分隔在了一北一南。從臥虎谷去七里溝,繞過尖峰山走大路去七里溝有三十多公里,翻越尖峰山只有十多公里,為偷襲許克文,阮靈智決定翻越尖峰山,打許克文一個措手不及,徹底將他消滅在七里溝。
然而當阮靈智帶著弟兄們爬到半山腰時,天公不作美,忽然天上堆起了烏云,嘩啦啦的下起了大雨來。絕命島地處亞熱帶,又是粘性土壤,所以雨水一泡,道路頓時泥濘了,人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糯米團上一樣,一步一腳泥,半天還走不了一步。雨水打在身上,冰涼透骨,直冷到人的骨子里。
遠處的山丘和近處的樹木被雨打濕了,天地迷蒙成了一片,雨柱如同暴烈的奔馬,在狂風中一會兒沖向這里,一會兒撞向哪里,把整個尖峰山攪得像炸開了鍋的滾油,叮叮咚咚飛舞的盡是豆粒大的雨珠。
“阮爺,這雨下得實在太猛了,弟兄們又冷又餓,都快支撐不住了,你看要不要等雨住了再走?”阮靈智的貼身保鏢曹仝用衣袖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冷得上牙不斷地敲打著下牙,“如果這雨一直下個不停,只怕我們還沒有翻過這尖峰山,就有兄弟要倒下啊!”
“不要說是下雨,就是下刀,也不能停!”阮靈智大聲回答曹仝的時候,一個渾身是泥的漢子奔到他面前:“阮爺,山頂上有家人出喪把路堵死了——”
“管他娘的出什么喪,去把他們趕開!”阮靈智抬頭看看天,雨如盆倒,下得滿天都是,雨幕遮蔽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見,“如果他們不讓道,就殺死他們,一個活口都不準留下!”這時,響徹雨幕的嗩吶聲透過厚重的雨幕從山頂上傾瀉下來,凄慘,哀傷,悲涼,是人聽了都要落淚。
雨水匯集成溪流,順山流淌,又在低洼地匯集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洪流,洶涌著,怒吼著,穿過一片片灌木叢,然后在懸崖峭壁上飛流直下,形成道道瀑布,看去非常壯觀。這是絕命島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阮靈智所處的位置,由于地勢低洼,早積起了尺許深的雨水,水勢還在不斷地往上漫延,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從四處匯集的水流就會把他們淹沒掉。
風刮得更猛了,雨滴打在臉上如同冰粒,既冷又痛。左面山坡那片樹林被兇猛的大風刮倒了一大片樹木,右前方那座高約七八十米的小山丘,給雨水沖得跨塌了大半邊,山上的兔子、狐貍、野豬等動物在巢穴里呆不住了,紛紛沖進了滂沱大雨中,滿山亂躥,樣子既滑稽又可笑。
透過重重雨幕,許克文看到窄窄的山道熾間,與路平行停放著一具大黑的棺材,剛好把去路斷死了。路的左面簇擁著十多個披麻戴孝的人,另有一些女人,在棺材前哭成一團。路的右面,是送喪的嗩吶匠,他們鼓圓腮幫吹奏著悲傷的送喪曲,把綿延的山野和飄落的雨滴都吹哭了。那些抬喪人站在棺材的后面,一個個眉目含悲,形容凄慘,就如喪了自家考妣。
——父逝母喪,子折女夭,哀莫于此!
許克文的心一顫,就有一種柔軟的東西流過了身體,跟著他下達了禁殺令——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否則格殺勿論!在弟兄驚詫莫名的眼光中,他拔開擋住他的他擠身走到了前面,對著主家抱拳行了一禮,言辭含悲道:“在下等人驚憂主家亡靈,實在有違天理人情,然我等事急,不能拖延半刻,是以懇請主家讓出喪路一角,讓我等過去,待我辦完事情,一定親自登臨主家祭奠亡靈,求他寬恕我等今日之過!”
“對不起,老大——”一個紅臉膛漢子邁出孝子行列,落落大方對許克文行了一個孝子禮,“按本地風俗,生者重于死者,喪路是從來不借人的,因為主家借了喪路給老大,生者不安,亡者不瞑,請老大從側(cè)過經(jīng)過如何?”他旁邊的孝子紛紛站到了一邊,給許克文留下了一條僅一人側(cè)身而過的山路。
“有這條窄窄的道路就夠了!”許克文見主家說得通情達理,行為舉止又極其有禮,不好再為難主家,因此借機下了個臺階,“生者重于死者,就沖主家這句話,我阮某人辦完了事情,一定回來重祭駕鶴西去的亡人!”
仿佛是天河決堤了一般,雨下得更大更猛了,遠處的山峰近處的樹木籠罩在大雨中,已經(jīng)分不清何處是山何處是樹了,只見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四處都是風雨聲,讓人躲無處躲藏無處藏,只得任雨一直淋濕到心底深處去。那些從越南來的漢子,由于穿得極其單溥,早冷得縮成了一團,直在心里咒罵老天太不仁道。這時,那個紅臉膛的漢子從祭桌上端起了一碗酒,高舉過頭頂,跪到了許克文面前,高聲說道:“家父新喪,路篷貴人,這一碗水酒不成敬意,叩請老大不要推辭,喝了此酒才好!”
隨他舉酒到許克文眼前,嗩吶聲吹得更加悲沉了,可謂聲聲催人淚,音音斷人腸。那些面目悲傷的孝婦,早哭倒在泥水里,抱成一團,呼天搶地,似欲追隨亡者而去。喪情如此,天地同悲,山河共孝,不由人不憐!
許克文心頭一哽,就半跪下于地,對那紅臉膛的漢子道:“我向不喝酒,孝家盛情,我心領(lǐng)就是了,請大兄弟快快請起!”那紅臉膛漢子見得阮靈智不接他的酒碗,悲痛的目光猝然變得狠毒了,直盯著許克文,就像一匹擇人欲噬的狼:“老大拒不喝這喪酒,就是看主家不起了!”他的眼光冷如刀鋒,直欲割破許克文的喉嚨,置他于死地。
“拿來,我喝!”話聲未了,一個持槍的漢子一把搶過那紅臉膛漢子手中的酒碗,順勢潑在了他的臉上,只聽他“啊唷”一聲大叫,原本天庭飽滿的一張臉,就騰起了一陣青煙,皮肉盡毀了。與此同時,一個身材粗大的漢子一頭撞開了曹仝,抱住了許克文,許克文掙扎不脫,大是著急,疾聲吼道:“打死他!”
未等其他人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一回事,但聽轟的一聲巨響,威震江湖黑白兩道的許克文,就和抱住他的漢子一同被炸成了碎塊,走完了他手段陰毒的人生。這時,天空中的雨下得越發(fā)大了,天地間一片蒼涼,一片迷蒙。隨許克文一同被炸死的,還有曹仝和七八個兄弟。
在半山腰上的戈雄、張笑武和宋楚聽到爆炸聲,不知發(fā)了什么事,急忙率領(lǐng)弟兄趕到山上來,但等他們出事地點時,只看到一地碎體殘尸,散落得到處都是,血液染紅了周圍的樹木草葉,非常惹眼。遠處迷蒙的山野里,有人消失在了滂沱的大雨中……
“靈智兄,你走好!”戈雄從一個漢子手中拿過一把沖鋒槍,對著漫天的大雨猛射起來。嗒嗒的槍聲穿過重重雨幕,一直傳到了山的另一面。張笑武和宋楚沒有說話,他們只有一種感覺——死亡就在眼前,一切都變得不可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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