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吳京來這邊客串,才是走的那種正兒八經(jīng)的客串路線:他那邊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時間,配合著劇組這邊就是緊鑼密鼓地安排,連需要微調(diào)的劇本也是在吃飯的時候就已經(jīng)完全敲定。
然后明天,后天兩天,《流浪地球》劇組這邊就要把所有的戲份拍完——這次,連許賀都要靠邊站,所有的活都要圍繞著吳京來。
畢竟就算不看別的,看咖位,那無疑是早在幾年前就創(chuàng)造了國內(nèi)票房史的男人,咖位最大。
自然一切事物都要安排以他為先。
當(dāng)然對于這件事情,劇組沒什么意見,許賀也不會有什么意見。
配合著調(diào)整行程安排就好了。
事實上,他剛好借著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前陣子排戲排的太緊了。不過真要說休息,倒也沒有休息多久:太空中兩人的戲息息相關(guān),不少片段還是要一起拍的。
所以那就進入正式拍攝吧:
兩人的主要拍攝地都是集中在綠幕前,以及搭建的幾個空間站場景的棚內(nèi)。
《流浪地球》這部科幻電影比較難得的是,
籌備雖然緊張,但部分場景是實景拍攝的。
實景拍攝這件事情,在很多時候未必比做特效來得更省錢。畢竟很多道具和房間什么的,都是要特別定制的,這種只做一次的模具,國內(nèi)還沒有成熟生產(chǎn)線,國外現(xiàn)在又不太進得來的...
消耗可想而知,許賀都感覺吧。
現(xiàn)在這個拍攝資金,怕是支撐不到最后電影拍完,就會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不過話說回來了,這么做的好處就是,對于演員來講現(xiàn)場感更好,而不是對著空氣尬演:
那樣的話真的還是蠻難的。
而現(xiàn)在幾個現(xiàn)場設(shè)計精美,據(jù)說建模就建了好多次。許賀當(dāng)是就開玩笑,用的是SolidWorks還是Inventor,或者說什么超出他認識的專業(yè)建模工具,但無論怎么樣,用心程度非常高。
就連吳京這種拍戲多年的,也是感嘆連連。
許賀這會到時像個導(dǎo)游似的,每到一處新的拍攝地點就帶著吳京左看看右看看,算是熟悉拍攝環(huán)境,更融入其中。
而更重要的嘛,自然是戲份本身:
吳京和他的戲主要就集中在兩個部分,一個是在空間站內(nèi)交流的文戲。在這一版劇本的設(shè)定里,兩人是都上了空間站。
劉培強先上去,劉動后上去。
除開休眠時間,他們有著相當(dāng)長時間的交流,但是源于童年的一些故事讓兩方依舊是無法釋懷:當(dāng)然,這里也美化成了因為更大的家,所以劉培強耽誤了小家,也就是...
某種意義上算是導(dǎo)致兩個孩子的悲催童年,
父親沒有能照顧到。
而這樣一個前提下,父親在今天終于到了工作滿的時間,任務(wù)圓滿完成,準備回到地球上。
此時父子倆依舊沒有完全和解。
但今天或許是個和解的契機,畢竟之后,雙方也就會在蠻長一段時間內(nèi)不能面對面交流。
所以故事在這樣的背景下繼續(xù)展開。
空間站內(nèi)文戲也就集中在這部分,當(dāng)然,最后的結(jié)果理所當(dāng)然的是吵了起來,也就是效果不佳。
當(dāng)一切正要升級的時候,地球上發(fā)動機出狀況的消息傳來。兩人注意力被轉(zhuǎn)移,又都發(fā)現(xiàn)了準備“叛逃”的莫斯。
這兩人自然是要阻止這件事情的。
地球上的家人,是他們所不能舍棄的。
這下子...
真的是上陣父子兵。
于是另一個部分相當(dāng)于是武戲,但實際上也就是拍攝難度比較高,但核心還是文戲:也就是出去空間站外面,以及到了外面的戲份。
“行,爭取上午就拍完這段,我就算差不多功成身退了。”片場,吳京看著現(xiàn)場笑道。
“京哥,這話怕是有點不興說啊。”
許賀聽罷,也就在旁邊樂呵:“你要知道,郭導(dǎo)好不容易把你請過來,怎么可能不把時間拍滿,就放你走呢——我估計這會龔編劇,已經(jīng)在邊上提筆霍霍向演員了?!?br/>
開玩笑,請吳京來一次多難???
怎么可能就放走,先拍,之后用不用得上另說,但是先拍。
過了這村就沒有那店了啊。
吳京于是眼角一抽,真看見龔格爾在邊上。
尋思還真可能是這樣,看來還不如正常拍攝。但他臉色不變,道:“這個嘛,我只是說爭取上午能拍完,沒說上午真的就一定能拍完嘛...”
...
“來各部門準備!”
“燈光,燈光就位了嗎?好,3,2,1!”
“Action!”
鏡頭對準搭建好的“太空艙”,兩人穿著厚厚的太空服出場。
略顯笨重,好在可以自由活動,束縛不大——比較貴重的服裝,是他們從好萊塢Weta公司制作了的5套“史詩級道具服”,也就是外骨骼的衣服。
那衣服寶貝的很,那邊來的人各種珍惜,畢竟可以反復(fù)使用嘛。所以劇組這邊也擔(dān)心被損壞,也就只在關(guān)鍵鏡頭出現(xiàn)。
但吳京和許賀這邊就比較放松,雖然也挺沉重的,但可以就安安心心等拍攝。
“請所有違規(guī)人員,立即停止與地球的雙向聯(lián)系,即刻返回休眠單位?!?br/>
片場,警報聲和提示音在房間里不斷響起。
兩人也腳步不停。
“你確定我們要從對接口出去?”
先開口的是許賀,他的聲音相比以前的那種淡定,多了一絲絲的顫抖,腦袋里還在瘋狂運轉(zhuǎn),試圖尋找別的方式出去。
因為他很清楚從對接口出去的后果。
非正常渠道,危險系數(shù)極高。
可能就是有去無回。
“不用想了,我呆的時間比你久,所以我可以告訴你這是唯一的方式。”
吳京走到這里,腳步忽然停住,轉(zhuǎn)頭看著許賀:“劉動,你就不要跟著出去了,我一個人更好操作些?!?br/>
“真當(dāng)我白學(xué)的啊,我十幾歲就能被選上來,說明我頂多會差經(jīng)驗,但不會差這些常識?!?br/>
許賀知曉了答案后,整個人反倒冷靜下來。
動作不停地走著,邊道:“沒有我你不行的,兩個人操作更保險。而且,空間站的外結(jié)構(gòu)平時都是我在的小組負責(zé)維護,你有我熟悉么?”
沉默,在父子兩人之間蔓延。
理工男的邏輯就是這樣,大家彼此都相信科學(xué),所以科學(xué)的事情...
就很難撒謊。
很難出現(xiàn)那種“你快走,我這里能處理”,然后就有人真的走了的情況,后來知道真相才哭天搶地的情況。
但很快,下一刻,吳京就開始行動。
金屬的敲擊聲,膠帶的纏繞聲,還有隨著緊張情緒又開始蔓延。不自覺加重的呼吸聲在這個算不得多安靜,但確實沒啥人聲的空間站里,
都顯得分外的扎耳。
一切就緒,安靜中,許賀忽然開口:“這可不是用來出倉的,你確定會成功?”
沙啞的嗓音,帶著不確定。
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
無聲地傳達出他內(nèi)心的緊張情緒。
“會的?!眳蔷┗卮鸬臄蒯斀罔F,然后抬起頭來,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點笑意:“事成之后,我們還要帶著你弟弟,去北海公園滑冰呢?!?br/>
這臺詞寫的,真是...
原來你有主角光環(huán),現(xiàn)在那可是必死魔咒啊。
雖然趕不上什么“打完仗回來就結(jié)婚”“今晚過后就全家搬走”“干最后一票就金盆洗手”之類的,但也是明晃晃的FLAG立起來了。
偏偏許賀還不能說這件事,只能無視。
然后嘴里漫不經(jīng)心地來一句:“你這話說的,還不如去重慶吃火鍋?!?br/>
“...”吳京沉默了下,突然轉(zhuǎn)換話題道:“我還記得你和劉啟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去北海公園滑冰,但我一直沒有陪你們?nèi)??;蛟S…”
“...”許賀也沉默了下:“沒什么或許了,滑冰么,那都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地面上的溫度才能降到讓我們回去北海公園滑冰。”
“至少,兩千多年以后吧?!?br/>
又停了半晌,許賀才繼續(xù)開口:“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沒法彌補了。”
他眼神里帶著層迷霧,像是懷緬像是無奈:
仿佛回到了那么一天,冬日里,雪花紛飛,大人們帶著小孩在冰面上,歡笑,游戲,而他和劉啟兩人只能看著艷羨。然后呢,靠自己唄。
此情此景,無疑讓人終于明白那么些,
父子之間矛盾的來源。
那些錯過的成長的日子,父愛的缺失,類似于單親家庭這樣的一個成長環(huán)境帶來的挫折...
不得不說原生家庭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
于是那邊,吳京也眼眸稍稍垂下,開口:“是我對不起你們兩兄弟?!?br/>
“...也沒什么?!?br/>
而這么多年,終于說出口后,許賀像是長出了一口氣。像是不知道為什么似的,心情忽然放松一些。父子終于坦誠的對話,讓他甚至開口道:“我不也離開劉啟,跑這里來了么?”
“咔!好,不錯!”
對話到這里,就差不多了。
郭帆喊了停,心里對這一段改進,滿意得不得了。
最開始的時候,這個片段是許賀和俄羅斯的宇航員進行的。但是現(xiàn)在吳京加入過來,除了少了點國際合作的事情,剩下的不但邏輯更順暢一些,更是把文戲推到個高潮。
解釋清楚了父子矛盾,又帶出點兄弟矛盾。
剩下的部分即使不說,觀眾也可以自己腦補出來,這也是文戲的重要性。
并且更關(guān)鍵的是,沒有刻意煽情。
甚至這種暗流涌動的表演方式,相對于看慣了電視里比較激烈的情緒戲,還有那么些寡淡。
但卻分外地顯得自然,且回味悠長。
也為后面做足了鋪墊。
...
吳京的戲份,果然沒有在上午就拍完。
畢竟兩人文戲再厲害,那飛出太空艙之類的武戲,也是相當(dāng)有難度的。
這個就不可能有合適的環(huán)境模仿了,只能人為制造一些綁著威亞掉落的條件,還要配合著綠幕,那是好一陣折騰才拍的七七八八。
這也確實不是一段短的戲。
在這一段戲里,兩人出了太空艙遭遇了一系列的困難。好在這段由于成本和時間的關(guān)系,很多遠景都是采用后期制作的方式,來進行的。
所以真正需要兩人實拍的“武戲”還不算多。
主要就是近景拍攝各種表情。
然后到了這一段故事的最后又回歸了文戲:
龔格爾說,要送兩人都上西天,可不是白說的。所以這段出艙,必然會出問題。也就是在避開一重又一重的風(fēng)險,接近成功的時候...
莫斯啟動了自動防御模式。
噴出的高壓氣體帶著強勁的沖擊力,裹挾著剛才碰撞留下來的碎片,砸在劉培強的面罩上。
誰都知道,太空里是一種真空的狀態(tài),
而太空服里不是,自帶壓強。
內(nèi)外壓強差…
導(dǎo)致伴隨著這片裂痕,很快,面罩上更多的裂痕像是蛛網(wǎng)一樣,蔓延開來。
“抓緊我?。。 ?br/>
許賀的聲音吼得很大,帶著緊繃,然后在相觸的一剎那他才臉上出現(xiàn)那么一點輕松。
可下一秒,相隔如此近的兩個人,他不可能看不到面罩上的裂痕。
也更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意義:
就像是沒出艙門之前的時候說的,兩個理科生都懂科學(xué)道理。盡管在細化的部分術(shù)業(yè)有專攻,但是基礎(chǔ)的東西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于是就在這么一瞬間,兩人眼神觸碰。
一個人的眼神震驚,慌亂,無措。
這個從小到大早熟且要強,追隨著父親腳步想超過父親,想證明他當(dāng)年是錯的的年輕人,這會卻突然發(fā)現(xiàn)好像沒這個機會了…
他整個人又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看著父親離去,只能眼睜睜看著。
整個人好像無能為力。
只是上一次還有歸期,這一次如果離去,那就是...永別。
他幾乎是一瞬間眼睛瞪得老大,
下意識地,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抓鎖扣。
而另一個人的眼神鎮(zhèn)定,果斷,且坦然。
如果說劉培強這么多年在技術(shù)上可能真的被孩子一步一步追趕上的話,那有很多東西,是不能僅僅是靠著技術(shù)這些追上的。比如,對生死的覺悟,來到這里就可能是有來無回。
比如,對現(xiàn)實的認清,他對自己的理智,是要超過劉動對他的理智。
再比如,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很難被超過的。
至少在這里,是這樣的。
所以他的動作比劉動更快,伸出手用力一推,兩人于是像兩方各自倒退而去:劉動安全地飛向懸臂,而劉培強,飛向遙遠又漆黑的太空。
鏡頭切到許賀,許賀的眼睛,水光瑩瑩又仿佛要燒出火來,嘴長得老大,撕心裂肺的感覺,卻是無聲地呼喊。
那是太空里,無法傳播的聲音信號。
等到故事最終成型,畫面里,會是劉培強慢慢飛遠的鏡頭。
伴隨著他低沉的聲音:
“劉動,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蛟S,我們這輩子,都無法去北海公園,像你們小時候其他大人帶著孩子那樣,快樂地滑冰。”
“但沒關(guān)系,至少這輩子還可以去重慶,吃一次火鍋。”
“到那時候,我們再一起,好好相聚?!?br/>
現(xiàn)場,沒有這段臺詞,但對劇本了然于心的眾人,無疑已經(jīng)腦中說完了一切。
沒有想象中的煽情,卻無處都不是澎湃的感情。以至于郭帆久久都不能釋懷,但又逼迫自己要照顧演員的情緒,艱難地喊了聲:
“咔!可以了!”
所有人才稍微從情緒中出來,
但依舊是唏噓不已:
剛才最精彩的鏡頭,就是意識到這一刻是生離死別的時候,父子兩人的對視——沒有傳統(tǒng)電影里那種配合著煽情的音樂,激烈的哭喊,或者鏡頭給到兩人慢慢松開的手。
但又或許,這才是更符合狀況,卻又更讓人心中激蕩的傷懷。
以至于久久為了這次離去,而難以平靜。
“喝點水,我看你剛才整個人都有點脫力了?!?br/>
場邊,吳京和許賀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在邊上休息:沒有下一條了,這種東西能拍出來最好的,就是第一條,情緒最飽滿的時刻。
而且,至少今天短時間內(nèi),兩人都很難拿出那么多情緒,拍這么一條。
畢竟這條的后勁大到許賀這會,還有點恍神。
“謝謝?!痹S賀也就接過來水瓶,灌了一口,涼意讓腦袋暫時清醒。
“剛才你拍的非常好,而且我覺得,這個劇組也非常好——看他們這些特效團隊,還有態(tài)度,以及整個狀態(tài)都很對?!?br/>
吳京也就看著遠方忙碌的人群,道:“我自己認為,《流浪地球》會是部好電影?!?br/>
“我也覺得?!痹S賀點點頭:“肯定會的?!?br/>
“那看來咱們都有共識,所以雖然說你和我說起來都客串,然后我明天就要走了,但...我希望你留下來,或者說更久地留下來?!?br/>
吳京這才摟過許賀的肩膀,眼神看著前方。
就像是真的回到了劇本中的狀態(tài),無不感慨和認真地說:“剛才我問了一下龔格爾,他說,其實太空里還有好多的故事,他已經(jīng)寫出來了,也希望你再花更多的時間演下去。”
“許賀,我倆可能沒有那么熟,我也知道你可能很忙,但我自認為我們相處愉快,我也想要交你這個朋友。所以哪怕是有點冒昧,我也要說...”
“我希望你能正式的,演下去吧,演員一生中不太可能遇到太多這樣的好電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