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賀連的形象和豬頭差了十萬八千里，李澄還是在心里咒罵了一百多遍才睡著。

    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已經(jīng)不用再吃奶了，李澄覺得南宋時期的飯真好吃啊，原來蛋羹可以這么香，原來雞肉可以這么嫩，油油的，一點也不像自己吃的什么勞什么肯的炸雞。

    心滿意足地吃完晚飯，李澄坐著看她娘繡花，一天都沒見到鄔夫人了，此時仔細端詳她，眼睛紅紅的。

    伸出胖胖的小手，李澄摸了摸鄔夫人：“娘親哭哭?！?br/>
    鄔夫人閨名夢華，雖說是鄔家庶出的女兒，但是自幼詩書禮儀，經(jīng)濟學(xué)問，規(guī)矩教導(dǎo)一概不缺，所以雖已為人妻，卻是半點潑辣不肯露，姿態(tài)高持有度，很少因為什么事輕易動怒或者啼哭。

    李澄也就是于念玲自打出生，還是第一次見著鄔夢華哭。

    “娘親沒事，我家小娘真是乖巧貼心?！编w夢華用手摸了摸李澄的小臉兒，還是止不住落淚。

    “夫人啊，要我說您就去求求老爺和夫人吧，再怎么說咱們小娘也是于家嫡親的孫女，就算是該換姓氏也再輪不到咱們??？”奶娘陳氏是鄔家家生的婢女陪嫁來的，嫁了于家的家丁，順利成章地成了于念玲的奶娘。

    李澄一愣：改名換姓？為什么？

    “噓……小娘越來越大了，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她聽到會傷心的?！编w夢華不住抹著眼淚。

    奶媽嘆了口氣，低頭做著手里的活計。

    事情發(fā)生在第二天的上午，李澄剛剛起床，迷迷糊糊吃著奶糊和提子糕。

    院外有人敲門，是管家于四錢：“夫人，老夫人和老爺在前廳等著您呢，請您帶著九娘去?！边@樣跑腿的事情輪不到于四錢做，他來傳話自然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

    鄔夢華皺了皺眉頭：“好，你先去吧?！?br/>
    管家走了以后，鄔夢華開始慢慢往李澄身上穿衣服。于家綢緞生意起家，自家主子用的綾羅自然都是上品，李澄的這件絲錦也是相當?shù)娜A貴，淺淺的桃紅色，玫紫滾邊兒，細細密密的妥切。

    娘倆來到于家花廳之上時，見于老夫人正襟危坐，于老爺坐她在右手邊兒徐徐喝著茶，幾位妾氏并于家的八個孫女都在廳上。

    老夫人下手的座位空著，鄔氏抱著于念玲給老夫人和于碩宜行個禮，坐了下來。

    李澄打量了一眼于老夫人，聽奴婢們說，打自己出生，老爺，也就是自己這輩子的爹來看過自己幾次，可惜自己都在睡覺，而于老夫人……自己的祖母，長這么大都沒來看過自己。

    花廳之上有一瞬間的安靜。

    鄔夢華抬頭看了看對面坐的王氏，自從自己生了念玲，王氏的氣焰就被打壓了下去，一進門就有孕的風(fēng)光無兩頓時偃旗息鼓，再加上接二連三的妾侍進門，王氏也不怎么受寵了，再生一個也還是女兒，所以日子不怎么好過。

    可是今天，王氏的氣色看起來竟然是很好的。

    于念玔是于家的大女兒，生得清清瘦瘦的，眉目文秀，很像于碩宜，此時站在王氏邊上，安靜沉默。

    “夢華啊。”于老夫人終于開腔兒了，李澄聽得一陣雞皮疙瘩。

    于老夫人這一開腔，對面王氏臉上頓時一陣小興奮，雖然掩飾得好，還是被李澄看到了。

    “娘?！编w夢華覺得有些不安，微微起身，老夫人以前不這么叫自己，一直叫的是媳婦兒。

    “今日把咱們于家的人都召集來，是想著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庇诶戏蛉舜葠鄣乜粗w夢華。

    “娘，這是哪里的話？您說。”鄔夢華道。

    李澄敏感地發(fā)現(xiàn)，這次鄔夢華并沒有顯得很局促了，終究是大家出身。

    于老夫人略一沉吟，笑道：“當初……咱們于鄔兩家聯(lián)姻，那是整個臨安城都為之轟動的大事，現(xiàn)在說來有快十年了?！?br/>
    鄔夢華端莊地笑了笑。

    “這么多年，咱們于家的生意在碩宜手里越來越大，直把生意都做到皇宮里去了，這不前兒，宮里傳下旨意來，要賞咱們于家供奉呢。想是過了端午旨意就要下了。”于老夫人說完這句停了停，見鄔夢華沒什么反應(yīng)，繼續(xù)道，“夢華啊，你祖上官宦出身，應(yīng)該是頗為知道……官家難為，尤其是在子嗣上更要硬氣，才能后繼，我就想……”

    “娘?！编w夢華忽然打斷了于老夫人的話，這個打斷顯然有些突兀。

    “夢華！”于碩宜薄怒。

    鄔夢華并沒有理于碩宜，直直站了起來，這在之前于鄔夢華是不可想象的。

    于老夫人按了按坐在一旁的兒子，臉色陰沉了下來，看著站得筆直的鄔夢華：“夢華啊，有話你說?！?br/>
    鄔夢華回身看了看被奶娘抱著的于念玲，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娘，老爺，今日所議之事，娘已經(jīng)和媳婦說過了，媳婦也已經(jīng)想好了?！?br/>
    于老夫人臉上不動聲色：“嗯，我就知道，鄔家的女兒自然是開明的?！?br/>
    鄔夢華苦澀一笑：“鄔家？若是還有鄔家，這樣的事情哪里輪得到我和玲玲？”

    “你！鄔夢華！你說什么？”于碩宜憤怒了，站起身道。

    “老爺，難道不是嗎？若是我鄔家不倒，我鄔夢華哪兒來的今日之辱？竟與這小小的妾氏共聚一堂，還要被逼無奈給自己的女兒改名換姓？這樣的事情，哪朝哪代出過？當初你于家三媒六聘到我鄔家，如珍似寶捧了我來，即使我八年未有所出，你們也不敢給我半分臉色。今日我鄔家蒙難，你們便以要去朝廷供奉為說辭，讓我玲兒改名換姓，說出去不怕笑掉整個錢塘的牙嗎？不怕皇上問你們?nèi)杵逌绲罩飭?？”鄔夢華越說越氣惱，終是女流之輩且出身大家，不慣厲色，已是潸然淚下。

    “鄔夢華！虧得你大家出身，竟然像個潑婦一般？母親在這里坐著，你官人也在這里，哪里容得你大呼小叫？”于碩宜走近鄔夢華，厲聲道。

    一向以夫為天，鄔夢華顯然氣怯，一時支吾。

    近旁王氏嘴角一揚。

    李澄雖然剛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聽了幾句也就大概明白了，這會兒正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瞪了一眼王氏，又瞪了一眼于碩宜。

    于碩宜抬頭看見李澄，不知為何，微微打了個冷顫。

    “好了，好了，這都是氣話，不用當真，還是說正事要緊?！庇诶戏蛉斯灰姷枚嗔?，持重得很，也不去理睬于碩宜和鄔夢華，自顧自道，“前兒得著信兒，說是端午以后你們老爺就要拜一個戶部行走的官職了，雖說官位不大，也是虛職，只是咱們于家熬了幾輩子，只說是富貴人家，可還沒有出過入朝為官的子孫，所以啊，我連夜請了人來給咱們于家卜了一卦?！?br/>
    于老夫人說罷從懷里拿出了張黃色的紙簽，笑道：“碩宜啊，你看看?！闭f著遞給于老爺。

    于老爺顯然是看過了，不過做做樣子：“娘，您做主就是?！?br/>
    于老夫人很滿意，道：“說來……這事，咱們倒是冤枉恩魚堂的盧先生了，悔不當初要押他去見官，生生把他嚇跑了。你看，今日高人指點竟是一樣的，咱們?yōu)榱擞诩业南慊?，不能不忍痛了?！闭f罷將黃簽遞給了鄔夢華。

    鄔夢華的手在抖，盡量保持著儀態(tài)，卻仍在抖。就著抖來抖去的手，李澄伸脖子去看黃簽上的字。

    “八女一子入于姓?！?br/>
    “哦……”李澄恍然大悟，加上自己，花廳之上確實是九個孩子，九個女孩兒，原來是于老太太信了這個，所以要給她的某一個孫女改姓，以便能再生一個姓于的男孩兒，最后選來選去選中了本來是原配的鄔氏，選中了本來是嫡出的自己。只因為鄔家……也就是自己的外祖家，倒了！

    一年來，李澄斷斷續(xù)續(xù)聽了些關(guān)于鄔家的事，因為前朝一宗財度上的案子，祖上被牽連了進去，鄔家沒落了。

    “去的……”李澄翻了個白眼，這么個狗眼看人低的于家，竟然能這么大富大貴，這不科學(xué)?。?！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宋代？南宋？自己的歷史學(xué)得一般般，恍惚記得這個偏安一隅的朝代也就是個100多年的樣子。

    賀連！這個大騙子……李澄心里咒罵著，把我誆到這兒來又不管我，竟然由著自己從個嬰兒長起，本來生在個富貴人家，沒想到竟是這么悲催的開始……

    且不說李澄忿恨，花廳之上，鄔夢華手抖得更厲害，眼中都是淚：“娘，老爺，于家現(xiàn)在有一妻三妾，九個女孩兒，為什么非要是正房嫡親孫女兒？就算是我鄔家倒了，我也還有于家長房媳婦兒的身份，您們就不怕整個錢塘，整個臨安戳于家的脊梁骨嗎？”鄔夢華其實說來說去，反反復(fù)復(fù)都是這樣兩句。

    “夢華啊，這個我們也是想到了，所以……你恐怕不能再居于家的正房了?！?br/>
    于老夫人此話一出，鄔夢華險些昏了過去。陳媽一手抱著李澄，一手忙來扶鄔夢華：“夫人……夫人，您怎么啦？”

    鄔夢華坐在地上，眼神都渙散了，準備了好半天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本來打算為了于念玲豁出去大家小姐的架子，就算是求也不能讓女兒失了于家的靠山，可是現(xiàn)在，就連自己都不能安身于于家了，哪里還保得住自己的孩子……

    鄔夢華連哭的力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