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幽靈的案子,的確是漢尼拔的手段?！?br/>
    威爾彎下腰,摸了摸溫斯頓的脊背。乖巧的大狗吠了幾聲，而后跑開，融入了同伴的隊伍中。

    史達琳：“當年他用了類似的方式誣陷你?！?br/>
    “至少現(xiàn)在你是清白的，克拉麗絲?！?br/>
    “我不是?！?br/>
    白樺樹林積雪很厚,遠遠看去白茫茫一片。威爾的住所非常寧靜,隨他在附近散步,史達琳的心情極其放松。

    “是我放走了漢尼拔·萊克特，他指使其他兇手殺人，這有我的責任。”

    “你這么想，正中漢尼拔下懷。”

    “但這是事實,威爾?！彼届o地說，“如果不是和嘉莉有約定,我甚至不認為自己還有資格拿著fbi的實習證件?！?br/>
    “僅僅因為你間接導致了慘案。”

    “這還不夠嗎？”

    走在身側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他揚聲喊住了跑遠的狗，而后開口：“那么,你如何看待保羅·克倫德勒依然坐在fbi高層的位置上？”

    史達琳無言以對。

    “你的罪孽與克倫德勒相比，”威爾淡淡地說，“不過是滴進湖泊里的墨水,不值一提。而克倫德勒這一生參與的案件,或許還不及你認識嘉莉之后參與的多。不是每位fbi的職員都是杰克·克倫德勒和亞倫·霍奇納，克拉麗絲。甚至是杰克和霍奇也背負著你看不見的責任與性命，我們所有人都有罪?！?br/>
    說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湛藍的地平線上。

    “如果我是漢尼拔，我也會這么做。你無法容忍自身變得與克倫德勒一樣，絕不回頭，寧愿一頭撞死，我很敬佩你，克拉麗絲。但千萬不要讓惡魔擊垮你，起碼不是現(xiàn)在，他就是想看到這樣的結果?！?br/>
    “罪孽?！笔愤_琳重復了一遍威爾的用詞，“那被你親手送進監(jiān)獄的阿比蓋爾呢？她犯下的罪責不比我嚴重，幫兇而已。你明明能夠保護她?！?br/>
    “——我就是在保護她。”

    威爾近乎急切地回答。話音落下之后他仿佛意識到了這謊言連自己都無法說服，他的眼底有一抹痛苦閃過。

    “我把她送進監(jiān)獄?！彼艘话涯?，艱難地說，“是因為她還能獲得拯救，在法律的尺度下贖清罪過，阿比蓋爾的人生還能夠重新開始、值得重新開始。漢尼拔的陰影不會伴隨她一輩子?！?br/>
    “于她來說，你不過是殺了他的父親的fbi?！笔愤_琳輕聲開口，“可你卻自發(fā)地想要成為她的保護者?！?br/>
    “于嘉莉來說，你也不過是個調查模仿犯的實習生，可你卻為了一個無所謂的約定走到了這一步。”

    史達琳笑著搖了搖頭。

    談話之間，溫斯頓又掉頭跑了回來。史達琳注意到在威爾的一眾愛犬中，它對主人的感情最為深刻。起初拜訪威爾時，對她最為熱情的也是溫斯頓。漂亮的大狗親昵地蹭了蹭史達琳的褲腿，她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腦袋。

    “嘉莉也想贖罪。”史達琳的語氣縹緲，“阿比蓋爾能夠重新開始，可是她沒這個機會?！?br/>
    “贖罪。”

    道出這詞的威爾，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辨。

    “我依然……記得杰克將那些卷宗交給的情景?！?br/>
    “哪些卷宗？”

    “嘉莉殺的人?！?br/>
    “我記得那時你在監(jiān)獄里?！?br/>
    “是的，”他闔了闔眼，“當時嘉莉身邊的目擊者一個一個的死去，fbi找不到證據(jù)，杰克便找上了我。”

    目擊者。史達琳早就將魔女嘉莉的案子倒背如流了，她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嘉莉的一名同學和老師。她們兩個也是在學校里，為數(shù)不多想要保護嘉莉、為她的境遇站出來的人。只是后來她們都死了，直到現(xiàn)在也不清楚到底是嘉莉親手所為，還是漢尼拔·萊克特指使的?！?br/>
    “嘉莉的老師死在她的手上。”

    那另外一名同學則死于惡魔的屠刀。史達琳沒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威爾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如此稚嫩，如此拙劣。漏洞百出的現(xiàn)場肆意又殘忍，嘉莉動手時痛苦且飽含深情，但她不害怕，因為有漢尼拔替她料理之后的事情。”

    “你在……難過嗎，威爾？”

    天空蒼藍，地面雪白。站在天地之間的威爾雙目清明銳利，可他看上去極其哀慟。特別是史達琳點出事實時，他甚至挪開了眼睛，像最初相遇時那般不敢看她。

    他不敢看她，是因為史達琳的眼睛能夠讓他聯(lián)想到嘉莉·懷特。

    史達琳突然理解了嘉莉的心情。

    這么一位男性，脆弱卻無比強大，聰穎卻容易受傷，他能輕易地感受到任何人的思想與心情，也因這可怕的天賦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

    當尚且忐忑，尚且迷茫的嘉莉·懷特步入精神病院，看到籠子里筋疲力竭的威爾·格雷厄姆——他不是天使，還有誰是？

    “我難過是因為當年嘉莉的遭遇，讓我想起了阿比蓋爾?！钡焓狗穸怂牟聹y，“我有我的私心，克拉麗絲?！?br/>
    “阿比蓋爾的刑期馬上就要結束了?！笔愤_琳重新站了起來，“你會去看她嗎？”

    “我不知道。”

    是啊，他哪兒來的資格呢。

    是威爾親手殺了她的父親，然后又將她親手送進監(jiān)獄。就像是剛剛所說，在威爾眼里，阿比蓋爾是懸系他與現(xiàn)世準則的最后一根稻草，無比寶貴又意義非凡。而在阿比蓋爾眼里，他只是個差點被騙的fbi罷了。

    “威爾，”史達琳放輕聲線，“如果你能幫助嘉莉，你會去看她嗎？”

    他擰起了眉頭。

    威爾像是沒理解她的意思，他用清澈的藍眼審視史達琳片刻，而后那困惑與哀痛就如同見到陽光的晨霧般散開。

    昔日因為阿比蓋爾，他才對嘉莉產(chǎn)生愧疚；那么向嘉莉伸以援手，或許能賜予他去面對阿比蓋爾的勇氣也說不定。

    “謝謝你，克拉麗絲?！焙芫弥螅柎蚱屏藢徱暤某聊?，“這值得我去思考?！?br/>
    “我也有私心，”史達琳坦言，“你是最為了解漢尼拔·萊克特的人，我需要你的幫助?！?br/>
    “你有線索?！?br/>
    “是的，嘉莉找上了我?！?br/>
    威爾挑了挑眉。

    “很高興聽到她沒有徹底沉浸在漢尼拔的懷抱里，”他不怎么真情實意地說。

    “你知道她有計劃?！?br/>
    “我知道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嘉莉·懷特了?！?br/>
    放任漢尼拔帶走嘉莉，他也有一份責任。而他這番話一出口，使得史達琳更為堅信威爾在很早之時就摸清了嘉莉的心思。

    比她更快、比漢尼拔·萊克特更快。

    “她對你說了什么？”威爾問。

    “聊了聊私人的事情，”史達琳并不打算將自己的事對威爾說，“然后她對我說，漢尼拔給了她很多不屬于她本身的東西。嘉莉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br/>
    威爾沉吟片刻：“她說的恐怕是記憶?！?br/>
    史達琳一驚：“你知道？”

    威爾：“嘉莉曾經(jīng)丟失了一部分記憶，她在離開監(jiān)獄、殺死她的老師，以自由之身與我見面時，卻說不認識我。我推斷是漢尼拔令她忘記了我的存在，事實也是如此。但你說給了她的東西——”

    史達琳：“是漢尼拔·萊克特的過去?！?br/>
    威爾的身形一頓。

    他沒開口，卻足以史達琳了解這觸及到了問題的關鍵。

    “萊克特醫(yī)生不是美國人，他生于歐洲，但是具體的資料很難查清，只知道年輕時就讀于法國的醫(yī)學院?！笔愤_琳開口，“你剛從歐洲回來，威爾，我想你的收獲不僅僅是找到了嘉莉以及卷宗上的線索。”

    “我更好奇嘉莉的目的?！蓖栒f，“找到這些，對她有什么用處？

    用處嗎？

    她在最開始時拋出了無數(shù)謎題，史達琳尋找到一個又一個答案，直至不久前，嘉莉親口將最后的謎底告訴了她：花瓶里藏著的至寶是漢尼拔·萊克特的記憶，這既諷刺又可悲。

    是啊，惡魔如此自負，還有什么能比他自身的思想與記憶更為珍貴？

    反過來想，也不是誰都能有資格盛放他的意志。嘉莉·懷特于漢尼拔來說，的確是獨一無二且極為珍貴的。

    史達琳甚至忍不住為嘉莉松了口氣——就像是在嘉莉道出‘花瓶’二字時她也感到不平一樣。

    在萊克特醫(yī)生心里她不僅僅是個器物這么簡單，她的愛也不是完全毫無回應，這總比她預料的情況要好上很多。

    “我認為嘉莉在嘗試著逐步確立自我?！彼f，這是最開始時便確定的事實，“七年前離開漢尼拔，只是一個開始。漂泊于歐洲、定居于英國，最終回到漢尼拔·萊克特的身邊，這些經(jīng)歷對她來說都是一個過程?！?br/>
    “我因此勸她回到巴爾的摩?！?br/>
    “了解其他連環(huán)殺人犯的動機，這幫助了她。嘉莉意識到她與那些惡魔本質上不太一樣，我想這份經(jīng)歷也讓她更坦然更冷靜的與萊克特醫(yī)生重聚。而這份漢尼拔的記憶……”

    威爾接下了她沒說完的話：“找到漢尼拔對過去的感情，能讓她徹底從中剝離開來?！?br/>
    史達琳：“可能她會因此意識到這罪孽與她無關呢?！?br/>
    威爾笑出聲。

    這笑聲著實有些不合時宜，他的笑讓史達琳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你在替她開脫嗎，克拉麗絲？”威爾問道，“漢尼拔控制了她，指使她殺人。本質上她無疑是個受害者，可倘若嘉莉能夠將一切罪責推諉給別人，她根本不會落入惡魔的手里。”

    “我只是——”

    “——嘉莉數(shù)次嘗試自殺，因為她覺得自己生來便背負著原罪。”

    她張了張嘴，然而所有的言辭都變得異常蒼白。

    威爾說的沒錯。

    史達琳只是在想，蒙騙自己，多少也是種保護手段。要是嘉莉看得不那么清楚，感官不那么敏銳，也不至于落得這番結局。

    不過，威爾的話也提醒了她。

    “你說她背負著原罪?！彼萑氤了?，“這與漢尼拔·萊克特本身并無關聯(lián)?！?br/>
    “當然。”

    “而她那天晚上也對我說……”

    “她說了什么？”

    話到了嘴邊，史達琳卻突然羞于脫口。

    她說女性的愛，本質上與深愛的那名男人也毫無關聯(lián)。他既察覺不到她的付出，亦無法真情實感的察覺到她的心意。嘉莉這話說的無情，可也符合她的生存動機。

    假設七年前，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不是漢尼拔·萊克特，她會用盡一切燃燒自身嗎？會的，嘉莉也知道她會。

    “沒什么，”史達琳說，“只是想到了我的那個夢境。”

    “嘉莉化身莎樂美的那個夢？”

    “這個比喻真是合適極了?！彼雌鹱旖?。

    威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史達琳并不覺得他理解了自己的想法，但他沒繼續(xù)追問：“我前往歐洲，第一站便是法國。從巴黎找到了漢尼拔的成長軌跡。”

    “想必很難?！?br/>
    “你是說忍受法國人的辦事效率？”威爾半開玩笑地說，“真的很難。好幾次我都以為斷了線索，好在當年他足夠出名?！?br/>
    “因為相貌英俊又成績優(yōu)秀？”

    “因為他當時便有命案纏身。”

    史達琳怔了怔。

    “萊克特醫(yī)生教養(yǎng)良好、富有魅力?！蓖柪^續(xù)說道，“他的英語帶著歐洲口音，可他還會法語、意語以及其他歐洲語言，很難確認惡魔究竟屬于哪個國家?！?br/>
    “這是奇爾頓醫(yī)生的說辭?！笔愤_琳禁不住帶上了嘲諷的語氣。

    “我找到了他的家鄉(xiāng)。”

    果然。

    這句話由威爾說出口，史達琳一點兒也不意外。

    “在立陶宛。我去看了看，收獲卻不太大。如果你想再去一趟，我可以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