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沖動,想要踏出房門,但最終還是停了下來,曲若懷回到座位上,握起書卷,如往常一樣,一字一句斟酌而過,可偏偏心卻如何也靜不下來。
她起床了么?
夕陽已經(jīng)落山,一定起床了。
回去了么?
不會,管家未傳來她回去的消息。
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說不想看見他。
心已經(jīng)亂了,就算強迫自己看著每一個字,也無法掩蓋每一個字都無法映入腦海的事實。因為腦中所有的空白已經(jīng)被她填滿。曾今的曾今,觸手可及的人兒,時時刻刻粘在他的身邊。而現(xiàn)在不同,她會對他說,我恨你,我討厭你,句句發(fā)自內(nèi)心,字字痛及心肺。
他很輕易地欺騙自己,洢洢是在使小性子,過些時辰,她便不會鬧了,所以那些憎恨的話,只是隨口的發(fā)泄,當(dāng)不得真??墒?,一次欺騙自己,兩次欺騙自己,還能自欺欺人多少次呢!
他,嘗到了心痛的滋味......
師父說,不曾體驗人世間百般疾苦,乃他此生最大的遺憾。
他,體驗到了,可,不知,該,怎么做?
‘為什么你現(xiàn)在不能騙我說句我喜歡聽的話......’
‘所以,你要我喜歡別人么?要我嫁給別人么......’
‘如果,數(shù)完星星前,找到我,我就原諒你.......這么多的星星,我數(shù)完了,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空寂的屋中,耳邊回蕩著她憤怒的,痛苦的,期待的話語,連眼前都似乎看到她蹲在漆黑的弄堂里仰望著天空,小小的臉蛋盛滿著期冀。
師兄說,既然已經(jīng)做了決定,就該知道,當(dāng)斷不斷,只會徒增痛苦。
她對自己抱著什么樣的感情?
他只是想,她還小,等長大些,懂得男女之情,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痛苦。
但她問,‘所以,你要我喜歡別人么?要我嫁給別人么......’
要把自己捧在心尖尖的人兒,交給另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要別的男人來哄她,安慰她,任她玩鬧,他想,為什么不是自己呢,他甚至?xí)龅暮芎茫龅谋热魏我粋€人都好。
‘你是不是沒來找我啊......’
當(dāng)時,他就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想,我怎么可能不來找你呢,怎么會不來呢!
‘那你說說,為什么不喜歡我,我哪里不好,嗯......總要有個理由吧......’
黑夜里看到她弱小的身軀,那一霎那,血順著唇角留下,原來,不知不覺之中,
愛,已深入骨髓。
人的一生,或長或短,也不過如此。他于這世間沒有任何的執(zhí)念,沒有留戀。
他從不覺得宿命不公,畢竟,上天讓給予他一族,世人無比的天資。
可現(xiàn)在,他幾乎憎恨這該死的宿命為何會落在他的身上。
三年后,他真能舍得走么?
到底是她離不開他,還是他離不開她呢?
若是眷戀,誰的眷戀更深?
曲若懷這樣想著,手中書頁已然在他的手下變成了碎片,窗外卷起一陣風(fēng),帶著淡淡的薄荷香,闖入屋內(nèi),一時間,碎片迎風(fēng)飛舞,散落四處,勝雪白衣裳,沾染上細(xì)小的碎片,如墨青絲點點白。
“走了!”洛蓁拉長了音,羅絲戀戀不舍地望著屋子,手指搭在門上。
“您就不說點什么再走么?”
“說什么?本公主還有什么可說的,”能說的,不能說的,拋去身份地位,她統(tǒng)統(tǒng)都已經(jīng)講了個明白,可人家就是不喜歡又怎樣。當(dāng)初聽說柳家姑娘纏著秦黎軒非要人家娶自己,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她最厭棄這種人,難道她也要成為這種人么?洛蓁拉開羅絲拽著門的手,道:“難不成,你要本公主逼婚么?東旭的顏面何在,讓別國聽了,又會怎樣嘲笑本公主,嘲笑父皇母后?!?br/>
羅絲抹了一把淚,她怎么也沒有想到,曲相同公主竟是這么個局面,這讓她如何接受。
“您就這么算了?”
“你有更好的辦法?”洛蓁扯出一絲笑意,“若本公主執(zhí)意要他娶,以他的心性,說不準(zhǔn)會答應(yīng),可是,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嫁了有什么用,”她忽然底下了頭,濕溜溜的東西掉落在地面上,“皇姑姑心里該有多苦,現(xiàn)在,終于體會......”
皇姑姑呵......姑父不愛你,你為何要執(zhí)意嫁給給她,這么多年,無怨無悔,為什么這么死心眼呢!
“長公主,馬車已備好......”知曉了一切,羅韌表現(xiàn)得比羅絲沉穩(wěn)。
“把你妹妹帶走......”她拂袖,擦汗眼淚,仰著頭,繞過一圈圈的走廊,余光瞥向一處,停留了一會兒,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坐上馬車,挑了個合適的方式靠著閉眼。
羅絲也走上馬車,沉靜地不發(fā)一言。洛蓁覺得好笑,怎么好像被拒絕的人不是自己,她尚且能笑,小絲卻是繃著一張憂郁的臉。
“公子......”公子到底要在這里站多久,自長公主的馬車離開之后,公子便一直站在這里,一動不曾動過,他知曉公子的耐性極好,哪怕站上幾天一動不動皆可以做到,但那是公子修性的時候。現(xiàn)在,公子站在這里,為的什么?長公主?
狄絡(luò)忽然感到臉上有濕潤的水珠落下,一點一點地增加,風(fēng)也刮得更加厲害,他聽到樹枝搖晃唰唰的聲音,地上殘落的樹葉被風(fēng)席卷而起強勁地拍打在墻面上又飛散開來。
狄絡(luò)轉(zhuǎn)頭看公子,心中講了一句,公子,下雨了......
狄絡(luò)沒有說出聲,眼下的情況,提醒與不提醒都是一樣的,當(dāng)公子沉靜在思緒中時,什么話都聽進(jìn)去,一如昨夜。
后悔么?
她一次次問自己喜不喜歡她的時候,沉默不語。
可,他,
憑什么后悔?
若連陪在她身邊也做不到,怎么后悔?
是夜,下了一場大雨。
洛蓁披著外衣,站在寢殿的窗前,推開窗戶,雨水沖向她的臉,冰冰涼涼,窗戶內(nèi)側(cè)的燭光在風(fēng)中搖曳,雨下的像一簾瀑布掛在窗前。
啪嗒啪嗒
雨水敲打著窗戶,她出神地聽著。
不放心長公主,擔(dān)心她會偷偷地哭。羅絲半夜醒來輕手輕腳地推開內(nèi)殿的門,探進(jìn)去半個頭,卻看到長公主站在窗邊,窗戶打開,通過微弱搖曳的燭光,她看到長公主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嚇了一跳。
“您風(fēng)寒還未好,吹不得風(fēng)!”羅絲跑進(jìn)內(nèi)殿,匆忙摸黑從衣柜里拿出一件衣裳給她披上。
“睡不著......也許,淋一淋雨,便想睡了。”
羅絲抹了一把淚,嗔責(zé)道:“傻公主,淋雨后那不是睡,是暈,暈倒?!?br/>
“想母后了,若母后還在,她會教我,此時該怎么做?”
“皇后娘娘在天有靈若知您如此傷心,必然會更加地難過......”
“母后,父皇,曲......他們都離我遠(yuǎn)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
羅絲忍不住,哭出了聲兒,“長公主,您若是再這樣,奴婢這一顆心都要碎了。”
“失戀了,傷心了,都會這樣,嗯......過幾天就好了,小絲你回去睡吧......”
日子平淡地過了兩天,她沒有想要主動見曲若懷,天承珂跑長樂宮跑得勤快,甜言蜜語不絕于耳。天承珂以為自己說得甚得她心,實際上,字字句句在她聽來莫過于諷刺。
人心果然是這世上最難得到的東西,即便你有再大的權(quán)利,在高的地位又怎樣呢?人家不稀罕,所謂的權(quán)利與地位皆是浮云罷了。而稀罕的,卻是自己不想要的。
“長公主?”天承珂見她默然不語,飄忽的眼神不知閃到哪里,沒有聚焦點,空洞而渙散。
洛蓁淡然笑笑,問:“剛剛說到哪里了?”
“驪山北面有一處湖,湖水蔚藍(lán)色,關(guān)于這個湖,有一個傳說......”
“傳說么?這個本公主最喜歡聽......”心情壓抑的緣故,并不想說什么話,聽別人講講故事也好,她想,或許應(yīng)該招個說書的,來宮里講故事。
“傳說湖水是淚水匯聚而成......”
淚水不是無色的呢?又怎么能匯成藍(lán)色的湖水?傳說之所以為傳說,就在于它存在許多虛假的成分,而藍(lán)湖之所以有這個傳說,緣由大概是因為這蔚藍(lán)的湖水難以解釋其產(chǎn)生的原因故而編織了一個故事。
“相傳一位藍(lán)眼神女愛上一個凡人,兩人結(jié)為夫妻,但凡人壽命短暫,于擁有綿延壽命的神女而言,只是漫漫生命中極為短暫的一刻。”天承珂講到這里停止住了話頭,看向她,不語。
洛蓁接著道:“神女因傷心流光了眼淚,所以化作了一汪湖水”
天承珂微微低頭,幾不可聞地笑了笑,道:“還以為長公主沒在聽呢!”
“這算個美麗的故事,只是結(jié)局未免讓人感到傷心。假如這個世上真有神女,那生死輪回之說也可當(dāng)真。女神為何不等那凡人輪回轉(zhuǎn)世再續(xù)前緣呢?”
天承珂沒想到她竟然會抓住這傳說有一番深入的見解,顯然偏離了他將故事的目的,他只是想將她偏遠(yuǎn)不知何處的思緒拉到自己身上,卻一不小心拉到故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