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把死狗一樣的李大背回來，丟進(jìn)船艙，自己則下水游進(jìn)江中。游到僻靜處，夏夜?jié)M天的星子揉碎在河面，他漸漸平靜下來，仰在水面看一條銀河橫亙天宇，徐徐清風(fēng)，岸上有蟲子在低吟淺唱。

    他每次去領(lǐng)李大都要被那些婦人糾纏一番，那些脂粉氣息和那些污言穢語讓人做嘔。他從不敢跟柳枝說自己的生活里還有這樣的事，會污了小枝耳朵吧，小枝要知道自己踏過這樣的臟地方肯定不會再理自己了。

    游了半天水回到船上，心里郁悶，天蒙蒙亮他才睡著，沒幾下就起來了，不知不覺沿著青石板路走到甜水井街，就見柳枝笑瞇瞇的站在門口，他又驚又喜：“小枝你怎么這么早在外面？”

    “我來接你啊”她拉起他的手，倆個人一起進(jìn)了門。

    李春看見一個小天井，養(yǎng)著大缸的荷花，后面院子種著枇杷樹?！斑@不是你家，這是哪里？”他驚訝的打量著。

    柳枝嗔怪著：“你糊涂啦，這是我們的家呀。我們已經(jīng)成了親，這就是我們家了?！?br/>
    他驚愕得無以復(fù)加，柳枝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噗嗤笑了，然后踮起腳尖：“小春哥，我喜歡你?！彼阆丬涇浀纳眢w貼著、她鮮艷的嘴唇親上來，他只覺得全身血液往一個地方?jīng)_、叫他一下炸了般。

    李春大口大口喘著氣，身體還緊繃著，沉浸在那種猛烈的快感里，他感覺得到身體不同尋常的變化。早晨的江水涼沁沁的，他洗干凈那些黏糊糊的臟東西，心情沮喪得不行。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碼頭本就是三教九流、迎來送往之地，見的世情多了?？稍绞敲靼自绞亲屗麩o地自容，自己怎能對小枝起了這樣見不得人的念頭。

    柳枝驚訝的發(fā)現(xiàn)小春哥毛病似乎越來越嚴(yán)重了，他和自己也越來越疏遠(yuǎn)了。她看著自己的手，自己想去牽他竟然撈了個空，小春哥離自己遠(yuǎn)遠(yuǎn)的，好像很怕自己似的、甚至老勾著頭不肯看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她有些生氣了，叉著腰攔在他面前，強(qiáng)迫他看自己。

    “沒有沒有”他趕緊道，可一抬頭看見她潔白嬌嫩的臉、含嗔的大眼睛，又瞄到夏日薄薄的衣衫裹著的她那少女苗條的身體、他就覺得全身血往一個地方涌。

    他趕緊低下頭，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她遠(yuǎn)一點，生怕自己會有可恥的變化。他急匆匆的丟下一句：“小枝，我還有事，我不陪你了。”

    柳枝看著他轉(zhuǎn)身狂奔的影子傻在原地，半天都沒反應(yīng)過來。每次他都是戀戀不舍，恨不得跟著到家里，這可是第一次主動甩了自己！

    甩，對，就是這個字再準(zhǔn)確不過了。接下來都是如此，甚至他還說“小枝，你老是找借口出門你娘要怪你的，你不用管我。你呆在家里，等我去找你好不好?！?br/>
    完蛋了，他竟然都不想見我了！難道是那次在滿香樓他潑了楊秀秀一身墨、自己不該說他？柳枝憂心忡忡，又傷心難過，跟馮嬌嬌哭訴了一場，“嬌嬌，是不是我對他太兇了？”

    “可我覺得他很喜歡你那么兇他啊?！?br/>
    “可他不準(zhǔn)我碰他、他肯定不喜歡我了?！?br/>
    “他敢額！只有你不要他的、沒有他不要你的。你等著他哭著喊著來求你?！?br/>
    李春只想忙活得好讓自己沒空胡思亂想。李大清醒時他們一起出船打漁，空閑時他就去碼頭做零工，白天黑夜的連軸做事。連貨棧管事的都說你這樣不行，只是一口氣撐著，歇下來人要病的。

    可他已經(jīng)病了，就是忙得昏天黑地里腦海心頭竟然還能掠過她的身影，累得飯都不想吃，卻有一個部位那么精神。惱人又羞恥的夢一次又一次重復(fù)，他醒來發(fā)瘋一樣在內(nèi)心痛罵自己，小枝還那么小，那么天真，自己怎么可以這么齷齪的夢見她?？墒菂s又情不自禁的回想那種快活，連頭發(fā)絲都覺得舒爽，夜晚來臨時心情矛盾，自覺齷齪不堪卻又隱隱期盼。

    為了讓自家兒子學(xué)費早早有著落，楊魯氏遣了馬婆子去幫自己說親。馬婆子斜著眼睛看著兩手空空登門的楊魯氏，楊魯氏的臉皮也不是蓋的：“嫂子跑一趟不吃虧，柳掌柜家里什么果子沒有，柳娘子和氣熱心。嫂子就當(dāng)串個門，他家自然有招待。”

    馬婆子自忖人鬼都見得多，也被楊魯氏氣笑了，不咸不淡的說：“我跑趟腿倒沒什么，我就樂意牽紅線、結(jié)姻緣，這是行善積德的大好事。只是嫂子這點心都沒有一包，就不怕女方家嫌心不誠嗎?！?br/>
    楊魯氏撇撇嘴：“放心吧，他家大姑娘也只有我們受了。”

    “這話怎么說的？”馬婆子這是真感興趣了。

    一時之間只聽到“額額額”“嗯嗯嗯”之類長舌婦人特有的驚嘆?！霸瓉硎沁@樣啊，真看不出來柳大姑娘年紀(jì)小膽子卻大?！瘪R婆子得了個八卦心滿意足，也不計較楊魯氏的空手，收綴了自己顛顛著上甜水井街去了，要迫不及待找李氏好好扯扯。

    對于有媒婆正式上門來給女兒提親，李氏還是習(xí)慣性說：“我家枝兒還小?！?br/>
    馬婆子連忙親熱道：“不小了不小了，姑娘家十二歲動春心了，說來李春長得也俊俏，那身段兒好些婦人看了也把持不住，嘖嘖，你家姑娘倒拔了個頭籌。柳嫂子我說句誠心話，嘗了個甜頭就可以了，別弄出真事兒來，姑娘許了人家心就定下來了。那楊家也是有誠心的，不計較些虛的；八月十五就是好日子，兩家過了庚帖正式做個親，就是喜上加喜?！?br/>
    李氏瞠目結(jié)舌。等柳旺晚上回來告訴夫君：“沒想到外頭已經(jīng)有嚼舌頭的了。要不然倆家就定下來吧，這樣別人也不會說什么了?！?br/>
    柳旺氣惱：“你糊涂，人家這樣上門來說你女兒，你不用掃把趕出去還好茶果子的！現(xiàn)在上趕著結(jié)這門親不正好應(yīng)著她的話嗎。”

    他其實是內(nèi)心不知道為什么還有些猶豫。他前幾天進(jìn)貨回來，在碼頭下船看見了李春，他竟然在抗貨，這可不是誰都能做的營生。一堆粗壯漢子中不過少年的他顯得分外削瘦，汗水濕透了赤裸的背脊，他雖然被沉甸甸的貨物壓著卻有著一股永不服輸?shù)膭蓬^。

    姜片炒雞塊，八寶豬肚，清蒸魚，芹菜炒豆干，咸菜蒸毛豆、炒藕帶，菘菜，再配一壇黃酒。柳旺今天邀請小酌的客人正是學(xué)塾的幾位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