謂之池，實閥井也。深不過三尺，方不逾平米，管閥坐其中，周遭但容身而已。閥函不密，日滲月漏，以故池水經(jīng)年不枯，然盈盈而不溢。池水澄澈見底，白礫玉卵歷歷在目。池中無萍草，唯見苔蘚生于壁甃，森綠可愛。

    初，予以日班見用，屢過池，未嘗察其異。越數(shù)載，以疏于謀事，怠于謀人，為同志所擠排，定編夜班。悱郁之情，盡日難遣。某夜當值，三更半盡，無意至池井，電光所指，池底有物蠕蠕動，大駭，乃屏氣細觀，一鱔也！身約尺許，中指粗細，蜿蜒覓食于卵礫之上。復搜它處，現(xiàn)野鯽數(shù)尾，長不盈寸，靜若浮空，見光皆不避。影布池底，如葉如梭，吻時開時合，似修道家吐納之術。求之壁上，又得二蟹，橫行無忌，愜然自適，時以大螯擷物置口中，雙目與電光接，熒熒然。

    俗言水生萬物，數(shù)物者果水生之耶？抑或天生之耶？抑或好事者為之耶？窮思終不可解。因竊喜永夜漫漫，不復以形影相吊為戚，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怫郁之態(tài)為之一掃。是夜恣意流連，且疑且憐，且惑且嘆，衣裳重為朝露所濕，而未覺東方之既白矣。以蹲久，見遠際燦若緞錦，乃立觀云霞吐日。少頃，還顧池中，數(shù)物者已杳然滅跡矣。

    自是每當夜值，皆如約，若晤摯友。偶隔日，則有三秋之躁，胸有塊壘，輒一往傾之，諸友靜聆，皆貌恭若愚，或游或默，然終不吾笑也。予亦嘗詰之：以池井為寓，得無口腹之累乎？觀之池，唯白水青苔而已，聊可自奉者，去轍中之鮒未遠也，曷優(yōu)游累日，氣定神閑耶？友皆無語，似恭默益甚。

    噫！嘗觀之江海之域，鯨吞鯊逐，而僥存余生者；亦嘗聞塵俗伺寵，缸居奢華，而飽脹致死者。若吾友者，遠免吞噬之憂，近去飽脹之患；風浪不能加，貓犬不為害，桃源之意賅矣。素聞高士避阱，不擇一端，禍福之機，用行舍藏，唯以憂患立身，以存性為要。吾友自甘薄奉、晝伏夜出而不為怨悔者，是必有所期也；其褊居陋處、隱跡遁形而不事聞達者，是必有所待也?！稏|坡文集》有池魚自達之說，假吾友以時日，安知其不得騰九天而興云雨哉？諸友肅然，若通其意，是時蟹子鉗口，鯽子閉喙，而鱔子止游矣。

    小池何寄，公司北墻隅豐草處也。丁亥年十月二十九日夜，安東居士記。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