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楚璃的死,我都沒有看到尸體。這一次沒看到他的人,我絕對不信!”微濃使勁想要推開棺蓋,奈何這具棺槨太沉,她怎么推都推不動。
明塵遠亦是大聲說道:“郡主說得沒錯!沒看到殿下的尸身,我也不會相信!”
他言罷也是上前幾步,雙手按在棺蓋之上,想與微濃合力推開?!拔宋恕钡牡统恋穆曇艟徛懫?,棺蓋被徐徐推開,一股異香撲鼻而來,令微濃一陣恍惚。
她縱身躍上棺蓋之上,埋頭朝棺材里看,只見一個身穿銀光鎧甲、頭戴纓盔的年輕男子躺在其中,永遠地闔上了雙眼。他很瘦,臉色很蒼白,顴骨深深凸顯,英挺的鼻梁上方眉目微微蹙起,似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微濃不自覺地伸手進去,撫上他的臉頰,可那還能稱之為臉頰的地方,早已被體內(nèi)的蠱毒損毀,肌膚不再飽滿,不再光滑,硬得硌手。
唯有胡渣一如從前,刺著她的掌心,也刺痛了她的心。
微濃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落下,她撫摸著他下頜上的胡渣,綻開一個最燦爛的笑容,放輕聲音對他問道:“聶星痕,我回來了,你是睡著了嗎?嗯?”
四下死一樣的沉寂,這一問,注定無人回答。
而她絲毫不感到灰心,改為輕輕拍著聶星痕的頭盔,將頭埋得更低,似有什么悄悄話要說:“我知道你在戲弄我,我知道……你起來!”
這一幕,明塵遠不忍再看,不由別過頭去渾身聳動,無聲低泣。
簡風看到她這個樣子,更是淚流不止:“郡主!”
唯有冀鳳致依舊冷靜,作勢要上前勸阻她:“微濃,夠了,他已經(jīng)走了?!?br/>
“不!他沒有!”微濃忽然崩潰大喊:“你看他的身體都沒有腐爛!他怎么可能死了!他沒有!他只是睡著了而已!他在等我!”
“微濃!他已經(jīng)死了!”冀鳳致根本拉不住她,還是簡風上前按住她的手腳,兩人硬生生將她從棺蓋上拖了下來。
微濃死死抓著棺槨邊緣,瘋了似地掙扎:“他沒有!他沒死!放開我!他沒死!”
“他死了!”冀鳳致怒喝一聲,扳著微濃的肩膀朝她大喊:“他已經(jīng)死了!尸身不腐,是軍醫(yī)從你那些醫(yī)書上找到了秘法,在他的傷口里放了奇藥!”
微濃怔然一瞬,又立即掙扎起來,她的頭發(fā)散了,她的衣裳被扯破,可她什么也顧不得了,手腳并用再次爬到棺槨旁,死死扒著棺沿:“不可能!他哪里有傷口?他身上哪里有傷口?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解聶星痕的盔甲,卻被冀鳳致再次攔下:“攝政王的尸身是簡風親自整理的!穿盔甲是他的遺愿,他已經(jīng)撐不起衣裳了……你尊重他吧!”
簡風也緊緊攔住微濃的雙手,痛哭勸道:“殿下一生戎馬,以盔甲入棺最合適不過,您就留下他的英武威儀吧!”
“遺愿……”這兩個字深深刺激到了微濃,她閉上雙眸,兩行清淚順勢滴落,落在棺槨之中,落在聶星痕的盔甲之上,劃出兩道細微的水痕,凄美而晶瑩。
也許,她不是無法接受他的死,她只是無法接受他死得如此草率,沒有死在戰(zhàn)場,沒有死在廟堂,而是死于一次小小的暗殺,一次狼狽的襲擊。
也許,她只是無法接受他默然地遠去,沒有握著她的手,沒有告訴她一聲,而是在她看不見的時候,背著她悄悄離開。
于是,他也永遠看不到她為他流的淚,為他瘋狂地吶喊挽留,他看不到她的后悔與悲傷,看不到她的留戀、她的痛不欲生。
蹉跎了這么多年,消耗了這么多感情,等了這么久,他終究沒等到她親口承諾的一句話,沒等到為她披上嫁衣,沒等到與她執(zhí)手偕老。
微濃伸出手指探入棺中,輕輕擦掉鎧甲上的一絲絲水痕,強忍淚意:“他……有什么話留給我?”
“有?!奔进P致已經(jīng)不忍出口:“攝政王讓你別再管燕國,遠離是非……他臨終前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br/>
“你們都明白,可我不明白,”微濃摩挲著棺中人的鎧甲,哽咽垂淚,“聶星痕,你食言了?!?br/>
聶星痕,你食言了!答應我的事,你一件都沒有做到!你的雄圖壯志、你的感情歸屬、你該贖的罪過,全都沒有完成!你是個騙子!
微濃再次撫摸棺中之人的下頜,最后一次感受那密密麻麻的胡渣,就像是她心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她將額頭抵著棺槨的邊沿,輕聲如情人間的呢喃細語:“但我知道你盡力了……余下的事,交給我。你安息吧?!?br/>
她早已對他承諾過了,如果不是他來完成統(tǒng)一,她會終身不嫁,以此回報。淚水是流不完的,思念是數(shù)不盡的,眼下還有比這一切都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去決斷!
他的未竟之志,她要替他完成;他的血海深仇,她會徹查到底;他沒走完的人生路,她替他走完!
用不了太久,等她了卻這一切,她會用余生的時間去流淚、去思念、去追憶、去訴說——他和她,未完成的故事。
想到此處,微濃緩緩直起腰身,對明塵遠道:“請侯爺來幫我一把,一齊為他蓋棺?!?br/>
明塵遠闊步上前,無比悲痛地看了一眼棺槨里躺著的人,與微濃各執(zhí)棺蓋一側(cè),使力闔上。
沉重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從遙遠的時光盡頭傳來的嘆息,一聲一聲低回鳴響。所有的帝王將相、市井布衣,都跳不出逃不開人生的這一刻。
生老病死,天道輪回,亙古不變。
棺蓋終于嚴絲密縫的闔上,掩蓋掉微濃最熟悉的那張面容,她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冷冷問道:“當日夜里究竟是什么情形?詳細說給我聽。”
簡風看了冀鳳致一眼,才將當天晚上祁湛帶人突襲之事如實相告,包括他們偽裝成洗馬兵,在數(shù)個馬廄里下了巴豆,后來又如何闖進主帳外的迷陣,以及祁湛要求與聶星痕單獨密談之事,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我們都極力反對密談,是殿下說原湛不會傷他,執(zhí)意讓原湛進帳。我們在外等著,那些殺手也很規(guī)矩,原本各自相安無事,可帳內(nèi)密談沒多久,殿下便開始支撐不住……我們聽到原湛在里頭喊人,便一股腦兒沖了進去,但是場面太亂,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原湛的人,哪些是我們的人……”
簡風說到此處,再次面露悲憤之意:“當時有一個士兵跑得最快,一下子沖過去欲行刺殿下,被原湛阻止。其實……其實憑原湛的功夫是能將他殺死的,可原湛遲疑了一下,那人就趁機再次行刺。原湛來不及阻止,替殿下?lián)趿艘粍?,可是……可是那把劍太利,刺穿原湛之后還是刺到殿下,正中他腰間舊傷……殿下當時就昏死過去,原湛也當場斷了氣?!?br/>
簡風說得語無倫次,但這無礙于微濃的想象,她眼前似乎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當晚的畫面,混亂之中,原澈手持龍吟劍沖進這間主帳,一劍刺穿燕寧兩名主帥!
縱是燕國第一戰(zhàn)神、墨門第一殺手,血肉之軀也抵不過一把龍吟劍。
微濃心頭恨意翻涌,頭腦發(fā)熱,可她還是竭力克制,冷靜地問:“原澈渾水摸魚,我們和祁湛都沒發(fā)現(xiàn)他混進來?”
簡風點頭:“他和原湛都偽裝成洗馬兵,而且還易了容,我們以為是同一撥人?!?br/>
微濃聽到此處,臉色更加冰冷,又問:“后來呢?原澈是如何處置的?”
簡風立即回道:“后來我與冀先生商量決定,把原澈和墨門的人都放了。當時殿下性命垂危,我們要顧及消息不能外泄,又要替殿下治傷,根本沒法立刻處置他們。您要知道,寧國兩個王孫在燕軍大營出事,一個遇刺一個被抓,消息只要傳出去,寧王極有可能立即宣戰(zhàn)。當時殿下已經(jīng)重傷,軍中沒有主帥,開戰(zhàn)燕軍必敗!為了封鎖殿下重傷的消息,我們只能先把人都放了,畢竟寧王死了孫子,至少他不會立刻開戰(zhàn)。”
微濃聞言蹙眉,對這個草率的決定表示不滿。若按照她的性子,她定會當場查個水落石出,何況是這么大的事!
簡風像是看懂了微濃的意思,又遲疑著解釋:“郡主,我當時……當時想著冀先生是墨門出身,便對墨門沒有深究。而且……原湛也是受害者。”
“我指的不是墨門?!蔽饣爻猓瑒傉f完這一句,卻見冀鳳致朝她微微搖頭,仿佛在暗示她什么。
微濃不解其意,愣了一瞬,隨即便聽到明塵遠表態(tài):“這個決定從大局來看是對的。殿下中毒之事一直都是個秘密,當時帳內(nèi)又只有祁湛和殿下,祁湛一死,殿下傷情如何外人根本無法得知。若是將那群殺手和原澈都留下,又不能立刻殺了他們,反而容易走漏消息,不如放走。反正原澈殺人之事有墨門作證,回去寧王也饒不了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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