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過紫檀木的格子窗灑進(jìn)屋內(nèi)，落在床榻之上，柔柔地?fù)现藉难燮ぁ?br/>
浣妍緊了緊眼皮，檀香盈鼻，腦子里翻翻覆覆地閃過許多畫面，便將眼睛瞇成一道縫，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屋內(nèi)現(xiàn)狀。
一間格局熟悉的廂房，床榻對面并排篤篤地坐在三人。
一個意態(tài)雍容地端正坐著，一個慵懶閑散地歪在高背椅中，一個神情恬淡，氣質(zhì)高華地輕靠椅背，只是三雙眼睛都將床榻上的她牢牢盯著。
浣妍記得事情好像是這樣來著：
當(dāng)時漓戈才摸了她額頭，說了幾個字，她就察覺一道不怎么良善的目光從一處射來，驚得她慌忙不著痕跡地將額頭從漓戈的手心離開。
抬頭時卻瞧見不知什么時候竟有了兩個漓戈，人影幢幢地看不真切，卻能見漓戈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她只好咧開嘴無賴地笑笑，說道：“漓哥哥，我跟你說啊，其實我過得挺好的，比如，我最近就得了個寶貝?！?br/>
說完她就指了指腳下的東珠，“你看，就是這珠子，咦？怎么它也變成了兩個？”
“妍妍……”漓戈遲疑地喚了一聲。
她揉揉眼睛，擺擺手道：“別打岔，你看，那個人是歪狐貍，他旁邊什么時候多了個人？不過我也認(rèn)識，是那個板正仙人，兩個都是我結(jié)交的朋友，你與神獸作戰(zhàn)，他們就過來圍觀捧場了?！?br/>
“……”
然后她瞧見云端上的兩人緩緩降下。
又瞧見漓戈一臉哭笑不得，就很納悶：“有人捧場不好么，關(guān)鍵時刻，朋友就是這樣體現(xiàn)存在感的，幫不上忙就在旁邊圍觀，舉個小旗，吶喊幾聲，這樣顯得我方很有氣勢?！?br/>
漓戈默，眼神飄向她身后。
她轉(zhuǎn)身就見距離她和漓戈有三步遠(yuǎn)的水面上，錚遠(yuǎn)一貫別在腰間的褐色蕭管，已變作一丈長，亦似一葉扁舟般漂浮在水上，將煜珩和錚遠(yuǎn)穩(wěn)穩(wěn)載著。
于是，她撐起紅彤彤的臉蛋燦爛笑開，算作打招呼，雖然此際他們兩人在她眼中已不知疊了多少層影子。
煜珩回之一笑，錚遠(yuǎn)卻凝神望著漓戈身后的七弦琴，手中握著的七條藍(lán)帶，以及藍(lán)帶上縛著的夫諸和商羊，半晌，抬頭問道：“請恕在下唐突，敢問這位仙友，您便是現(xiàn)任水神？”
漓戈垂首撥弄著藍(lán)帶，不置可否。
片刻后，原本將夫諸的犄角腿腳以及商羊的翅膀縛著的七條藍(lán)帶均被漓戈解開，七條變作兩條，分別化作兩個頸圈套于兩只神獸的脖頸，夫諸神態(tài)溫順地站向漓戈身側(cè)，商羊則是斂翅恭順地立在商羊的一只犄角之上。
瞧見兩只神獸的眼神皆變得溫順無害，煞氣盡消，漓戈方才淡淡道：“這位便是天帝大殿下，仙界的月神錚遠(yuǎn)吧！”
“原來你們都認(rèn)識啊，那我就不介紹了！”
她原本渾身無力地掛在漓戈身上，此刻說完這句話就好像放下一樁心事，最后雙眼迷離地望了下三人，終于安心地眼前一黑，暈倒在不知道誰的懷里。
盡管當(dāng)時腦中昏昏沉沉，但浣妍還是將整個過程和主要情節(jié)大致回憶了出來，這說明此刻她已清醒了，再無渾身無力之感，也無眩暈之感，處于一種跳下床就可活力四射的狀態(tài)。
只是瞄見那三人，又想了想自己當(dāng)時的昏話，決計此刻需要裝睡，然后瞅著三人不在的時間再醒轉(zhuǎn)。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就聽煜珩幽幽一聲道：“浣浣，你已翻了三次身?！?br/>
靜止不動，繼續(xù)閉著眼睛裝睡。
又是幽幽一聲：“你不餓么？”
肚子“咕?！眱陕書Q叫。
浣妍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坐起身：“呵呵，三位早??！”
煜珩懶洋洋地?fù)Q了個姿勢歪著，說道：“這日光，是落日之光?！?br/>
浣妍：“……”
漓戈站起身，走至床榻處摸了摸她的額頭，溫言道：“你從前日晚上昏睡到現(xiàn)在，可算是醒了，快些起身去吃些東西吧！”
浣妍想起什么，脫口問道：“陸離和程鳳迭呢？”
漓戈茫然，錚遠(yuǎn)開口道：“陸公子和程姑娘還未蘇醒?！?br/>
聽到這話，浣妍松了一口氣，總歸這可以說明他們沒有死。
“但能否蘇醒也難下定論?！卞P遠(yuǎn)繼續(xù)道。
浣妍的心又跟著提起來。
“陸公子被煜珩的箜篌曲所傷，煜珩進(jìn)行療治或許有救；程姑娘則是體質(zhì)虛弱又憂愁多思，又在水中沉溺過久重感傷寒，兀真道長正以仙力施救，或有希望得救?！?br/>
浣妍咀嚼了一下這番描述，覺得總體上比較樂觀，起碼保住了性命，心稍稍穩(wěn)住。
“只是陸公子乃**凡胎，受了此等傷，便是蘇醒，體質(zhì)已毀，斷難活過五年。程姑娘乃是心病為主，恐怕……”
心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
“恐怕蘇醒后，也難熬過半月?！卞P遠(yuǎn)嘆道。
浣妍深切感到說話跌宕起伏比說話只說一半還要人命，尤其末尾那句還如此令人悲傷。
所以綜合概括下來，浣妍覺得沒法十分有胃口地去吃飯了。
望向前后都沒怎么說話的煜珩，正好與他目光相撞，就見他似乎明白她此刻心中所想，斂住閑散神態(tài)，用安慰的目光地將她看著，浣妍只覺莫名地安心下來。
一行四人從房中出來的時候，浣妍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是之前那間廂房的隔壁。
神御觀內(nèi)的百姓已經(jīng)散去，只剩觀內(nèi)的年輕道士們在忙碌地打掃著凌亂的庭院和各殿，見到他們出了房門，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事，將他們緊緊盯著，眼神熾熱，煥發(fā)出敬仰而崇拜的光，或者說是一種仰望神袛?shù)淖藨B(tài)。
直到每個人都微微躬身行了禮，又繼續(xù)忙著手中活計，浣妍才回過神，暗嘆人界中的禮儀規(guī)范倒是中規(guī)中矩，眼神都熾熱成那樣了，卻沒有像妖界中那些女妖精那樣頗具規(guī)模地將某個人圍觀起來，甚好，甚好。
再望向山下，浣妍就見水勢已退，枕梁河一如往昔地緩波流淌，一派寧靜祥和，如果沒有河岸兩旁的殘垣斷壁，歪樹枯草，新墳座座的話，瞧著枕梁河就好像什么也未曾發(fā)生過一般。
再看一眼青峨山，也是滿目瘡痍，許多大樹高草，花朵奇石都亂了模樣，隱隱約約可看見一些橫在路上的尸體，正有些道長在幫助百姓收斂，到處皆是忙碌之景，卻掩蓋不了忙碌背后的辛酸和悲苦。
浣妍還在凝神望著山間那些歪歪斜斜的小徑，就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四位請隨我們?nèi)ゴ蟮篱L的庭院內(nèi)用晚膳。”
浣妍低頭就見小圓小方正仰頭望著他們四人，眼神亮晶晶，頗有光彩，小圓說完就同小方一樣憨厚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浣妍發(fā)現(xiàn)這對雙生兄弟，雖然相貌一樣，但性子明顯不同，小圓明顯喜歡講話，性子活潑些，二人之中比較有支配性，而小方截然相反，雖然是哥哥，卻比較文靜，不愛講話。
“原來你也是姑娘?！彼娜穗S兄弟二人向兀真的清心院走去的時候，小圓忽然開口道。
浣妍方才從臥榻上起身的時候，因為之前將道童外衫給了煙兒，便無外衫可穿。
然后煜珩便不知從什么地方變出了她的碧色外衫扔給她，所以此時她已換了女裝，頭發(fā)也是隨意披散著，十分招搖地走在兩個七/八歲的道童身后，伺機想要捏一捏這倆兄弟的臉。
只是，現(xiàn)在小圓說出此番話，明顯就是年紀(jì)小還要裝老成，于是閑閑回道：“嗯，你們可以管我叫個姐姐什么的?！?br/>
“可是，你不是姑娘么？”小圓不解道。
“我是姑娘呀?！变藉哺唤獾馈?br/>
“所以我就稱呼你姑娘啊，為什么要稱呼你姐姐呢？”小圓十分有理有據(jù)地答道。
“我比你年紀(jì)大，又是姑娘，所以可以稱呼姐姐。”浣妍也是有理有據(jù)地回道。
“師父說過，凡是見著女的，便要稱呼姑娘，這樣對任何人都可適用，總不會錯的。”
浣妍想了想，接道：“是哦，若是碰到年紀(jì)大點的，你稱呼人家姑娘，就顯得人家年輕，十分討喜，若是碰到已成親的少婦，就顯得人家依然清純可人，若是未成親的，就剛剛好，若是碰到年紀(jì)小的小丫頭，小丫頭就會覺得她很淑女很有女人味，說不定還會以為你看上了她，頓時就滿足了虛榮心，心情大好。”
“我?guī)煾妇褪沁@么說的，他還說，如果不稱呼姑娘，如何分辨她們的身份以及匹配的稱呼，就是一個很難的課題。”
“嗯，需要仔細(xì)觀察她們的年齡，服飾和發(fā)型，但現(xiàn)在人們都流行不按照自己的年齡和身份打扮，比如小丫頭喜歡扮成熟，大嬸喜歡裝嫩賣萌，要明確她們的真實年齡和身份著實令人傷腦筋?！?br/>
“我?guī)煾敢策@么說了?！?br/>
“這就需要你們進(jìn)行仔細(xì)又仔細(xì)地觀察，問題是你們盯著她們看久了，她們心里就會很激動，覺得自己魅力非凡，連清心寡欲的道士都被自己的美貌勾起了凡心，但心里這么想，行動上卻會伸出一根指頭戳到你們的腦門上，說你們是臭道士?！?br/>
“嘿嘿，我?guī)煾敢泊笾率沁@個意思，不過表達(dá)地比較含蓄。”
“所以說，現(xiàn)在很明確我比你大，我又是姑娘，你可以稱呼我姐姐?！变藉卣}。
“我?guī)煾笡]說過可以稱呼女的為姐姐?！毙A據(jù)理力爭。
“你師父是誰？”
“就是兀真大道長?！?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