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姐姐？”竹送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拔出排列在墻壁上,深入墻壁三分的竹葉片。聞見封三娘身上的香氣,他不禁回過頭去看，手還摘著葉片，分心之下,大拇指便被鋒利的葉片邊緣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嘶——”他縮手，吮在嘴里，一邊跟著三娘。

    竹送發(fā)覺封三娘回來的時(shí)候斗笠面紗不曾戴著,正奇怪，卻又不好意思多過問。看封三娘的樣子，有點(diǎn)疲憊,月白色的衣裳上沾了一點(diǎn)水漬,袖子處，胸襟前,都印著水的印子，尚未干透。

    封三娘目不斜視，走到院落正中，然后轉(zhuǎn)身朝著那面滿是竹葉片的墻壁方向走去，作了個(gè)劍訣，有三片葉子便“嗖”地一聲從墻壁上自動抽了出來，懸浮在空中。

    “還不夠深，力道還不夠足。”過了一會兒，封三娘說，旋即手腕一轉(zhuǎn)，纖指一彈，那幾片竹葉子又迅速地往墻壁上扎去，破空聲陣陣，若這面墻是敵人，那敵人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竹送驚嘆，正要瞧清楚封三娘運(yùn)力與自己之區(qū)別時(shí)，那竹葉片已經(jīng)“吭吭”幾聲射進(jìn)了墻中，聲似金鐵交鳴，轉(zhuǎn)瞬消失無影，那面墻應(yīng)聲轟然而倒，頃刻坍塌，揚(yáng)起一陣塵埃。

    “看清楚了嗎？”封三娘負(fù)手轉(zhuǎn)身問。

    “封姐姐的速度比我快?！?br/>
    “還有呢？”她挑眉。

    “還有——法力比我強(qiáng)?！敝袼兔骂€支吾道。

    自己用了無數(shù)的竹葉片都未能將這墻擊潰，為何封姐姐用僅僅三枚葉片便能辦到？是她的法力比我強(qiáng)上太多，還是我實(shí)在太過弱小了？是我運(yùn)氣的方法不對嗎？但我也未見她用上多少力氣，如果她刻意按照我的能力打出這一擊的話，為何她能將竹葉片運(yùn)用自如威力無窮，而我就只能將葉子扎入墻壁半分？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封三娘輕輕搖頭，一邊往自己房內(nèi)走去，一邊留下一句話，“問題不在法力的強(qiáng)弱，而是這里?！彼噶酥缸约旱奶栄?，空余下一道背影，讓竹送仔細(xì)思考。

    竹送靠近坍塌的墻面，踩著地上的磚，抱手在前，只手托著腮幫沉思。

    究竟問題出在哪里？

    天亮了又暗，日月星辰不斷交替輪回，便好似人一般。京城內(nèi)水月庵的盂蘭盆節(jié)會一連開上三日，于是城內(nèi)盛況不減。

    封三娘打開門的時(shí)候，見竹送盤膝坐在那面墻前，像是一尊石佛般紋絲不動。他的肩頭沾上露水，周遭盤旋著一層霧氣，褐色發(fā)帶束著，是個(gè)干凈整潔的少年郎。

    “封姐姐，我知道了?！彼酒?，揚(yáng)眉喜悅道，“是位置！”

    封三娘眼神一動，微微頷首。

    竹送繼續(xù)道，“這墻承重的地方實(shí)則只有三點(diǎn)，若是破了這三點(diǎn)，這墻自然會倒塌，封姐姐早就找出了墻的弱點(diǎn)，所以能一擊制勝！”

    “對付敵人，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強(qiáng)，而是他有多少弱點(diǎn)?！彼斐鲆桓种?，對著竹送道，“無論多強(qiáng)的敵人，只要他存在一個(gè)弱點(diǎn)，而且被你找到，那么，只要你抓著他的弱點(diǎn)不放，他便永遠(yuǎn)不會是你的對手?！?br/>
    “嗯！”竹送連連點(diǎn)頭，上前挽住封三娘的手臂，然后張口問出疑惑，“封姐姐，這一次回來你跟往常不太一樣，你是......你是找到她了嗎？”

    封三娘側(cè)首冷然看著他，眼神幾變，最后沉淀下來，恢復(fù)那種淡漠道，“嗯。我是見到她了，在京城，隨著范成一同來的?！?br/>
    “奇怪，”竹送道，“我們到過幾次杭州府，也循著范成的蹤跡跟過他幾次，可一直未見十一，她怎么會無緣無故憑空冒出來，就好像故意藏起來不見我們，又故意出現(xiàn)來見我們一樣。”

    封三娘默然。

    遇見十一實(shí)在是偶然，在水中救了她之后帶她去了林間，喚醒她之后竟發(fā)覺她已經(jīng)不認(rèn)得自己了，她不認(rèn)得自己了......

    想到此處，封三娘的心一陣陣抽搐的疼。

    有什么事情比自己最在乎的人忘記自己還要?dú)埲獭⑦€要痛苦、還要絕望？！

    十一，你當(dāng)日的挖心之痛，現(xiàn)在要用遺忘來向我討回嗎？

    “封姐姐，當(dāng)日紫湛姐......”竹送說到這里頓了頓，不忍說出那兩個(gè)字，暗暗地瞥著封三娘，小心翼翼道，“十一是不可能存活下來的，當(dāng)年我們找不到她的尸首，你在九重天之上，在鬼界中都不曾見到過十一。更奇怪的是，天命策上竟然說十一她還在人界，這不是很奇怪嗎？你有沒有想過，有可能十一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玲瓏心了，她有可能是和碧落一樣因怨念幻化成的妖，也有可能是和范云姝一樣不肯輪回的魂魄，或許是被那個(gè)神秘人操縱的傀儡啊......”

    “不可能，”封三娘攢緊了手，又松開，回首冷冷地瞥著竹送，眼神好像結(jié)了千年的冰，“她絕不是妖，亦非鬼魂，更不是傀儡?！?br/>
    “封姐姐......”竹送嘴巴動了動，將要出口的話語憋在喉嚨中，他在懷疑封三娘在自欺欺人，但又不忍心扎破她編織的夢幻氣泡。在一次次搜尋的失落后，好不容易找到那人，誰也不想那只是一場空歡喜。

    包括面前這只看似冷漠，但情深似海的白毛狐貍。

    竹送看著她的側(cè)臉，許久后，釋然一笑?！笆滑F(xiàn)在在哪里，我們一同去找她。如果她是妖，我們就助她修煉；如果她是鬼，我們就帶她輪回；如果她是傀儡，我們就找出那個(gè)神秘人；如果她還是人，我們就找回她的記憶。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決，至少你已經(jīng)——找到了她?！敝袼偷难劾镩W著一抹光輝。

    他也思念著十一，那個(gè)善良的，聰慧的，美麗的——凡人十一。

    封三娘回望他，沉默了一陣，似乎是在鑒定竹送此語是否可信，竹送勾起嘴角，稚嫩的臉上笑靨如花，他一笑，便帶著一種邪氣，只聽他靠在封三娘肩頭撒嬌道，“封姐姐，我相信你，真的?！?br/>
    封三娘嫌棄地推開他的腦袋，“我握過十一的脈搏，一切都正常。還看過她背部的傷疤，與當(dāng)年一模一樣，所以她未曾輪回，還是原來的十一，只是沒了記憶，把以前關(guān)于我的一切都有選擇地忘記了?！?br/>
    “你看過她背部的傷疤？”竹送曖昧地說，“怎么看的，還看過什么地方，你們在竹林中都做過了什么，她如今在哪里？”

    十一當(dāng)年已經(jīng)長的標(biāo)志，如今過了五年，當(dāng)年十二歲的她如今也有十七了，正是少女如花的年紀(jì)，想必一定好看。

    “我褪了她的上......”封三娘瞥了一眼竹送，見他滿臉期待，話語一轉(zhuǎn)道，“我送回了她，她現(xiàn)在不認(rèn)識我，若是驚動了她，恐怕會適得其反?！?br/>
    竹送咽下口水，自動腦補(bǔ)那幅迤邐的畫面，封姐姐長相自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十一如今又出落的甚為標(biāo)志，兩大美人在人跡罕至的林中寬衣解帶......

    忽而悶聲一響，竹送抱住腦袋，吃疼地皺眉。

    封三娘曲指重重一敲他的腦袋，臉上飛起一道紅霞，但故作威嚴(yán)道，“如今我該怎么辦？”

    竹送摸著腦袋，封三娘極少有這般無措的神態(tài)，可見她對十一真的是小心翼翼，一舉一動都需要深思熟慮，拿捏得當(dāng)。當(dāng)局者迷，她求助于自己，是因?yàn)樗龑?shí)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竹送一打響指道，“這其實(shí)很好辦?！?br/>
    “嗯？”封三娘的狐貍耳朵異常靈敏地動了動。

    竹送得意洋洋道，“那就是——重新追求她！”

    “......”封三娘無語。

    竹送湊近鼓動道，“封姐姐，你放心，我會拼盡全力幫你追求到她，如果她忘記了你，你就要讓她重新認(rèn)識你，愛上你，一則可以讓她忘記前塵往事，二則可以讓你們只羨鴛鴦不羨仙，這樣兩全其美的事情，你還猶豫什么？”他拍拍胸膛神氣十足道，“至于具體怎么做，你都聽我的，十一的性情只要沒有變，我就能打包票能幫你追到她！”

    “......”封三娘沉著臉轉(zhuǎn)身就走。

    “哎？！”竹送追了幾步，但迎面一陣疾風(fēng)，他頓感不妙，踉蹌著施法往后急急退去，果然，幾片嫩綠的竹葉子嗖嗖地破空飛來，竹送大驚失色，旋轉(zhuǎn)身子勉強(qiáng)躲過一片，但之后又跟上了幾片，他背部觸墻，嘭地一聲吃疼，看著封三娘清冷的背影，捂著胸膛懊悔不已。

    我怎么就不記得她是只驕傲的白毛狐貍呢？

    “封姐姐，我知錯了，饒命啊！”

    “嗖嗖嗖——”

    竹送緊貼在墻上，畏懼地閉上眼睛，聽見衣裳被劃破的聲音，但奇怪的是，沒有一片葉子傷到自己。他長吁一口氣，然后睜開眼睛走了出來，面向墻壁望了一望，然后不禁偷偷地捂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封姐姐，你......真的是......”

    只見白色的墻面上，以竹葉為點(diǎn)，龍飛鳳舞地連貫成一行字，“明日此時(shí)，引你見她。”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