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狹路相逢
凌河根本沒有開槍,也不會蠢到在這種場合犯下不可挽回的血案。
事實上,他手里拿的就不是槍,而是一根防身用的金屬管。心驚肉跳的游景廉想當然地認為,凌公子舉起瞄準的應是一桿長/槍。
在這節(jié)骨眼上槍擊游景廉,阻止這人講出真話,如此囂張粗暴地阻攔自首,這一槍的用意和幕后指使已昭然若揭。
觀潮別墅內(nèi)氣氛瞬間大亂,燈影在生死關(guān)頭亂晃,在地板和樓梯上照出撲朔迷離的影子。數(shù)條人影從各房間的暗處冒出來,撲向那打暗槍的殺手。凌河當然不會是單槍匹馬毫無防備,他的人馬原本已經(jīng)控制了全樓的進出口,暗下黑手的人怎么進來的?
這座擁有百多年歷史的殖民地老樓,果然是一處絕佳的堡壘,內(nèi)部地形曲折復雜。凌河站在頂樓樓梯一角,而槍擊方向來自于四層某一角度,從那位置自下往上,能監(jiān)視住頂樓動靜。
樓內(nèi)風聲鶴唳,人影憧憧,聲東擊西,往復追逐,仿佛上演一幅寬銀幕的諜戰(zhàn)打斗大片。
凌河用了對手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攀上鐵制雕花鏤空樓梯,雙腳踩住樓梯欄桿,相隔七八米縱身奮力一躍,竟懸空躍過了天井,一腳踹翻那迂回逃竄的黑影,令對方槍械落地。
凌河落地時疼得劇烈踉蹌,咬牙起身,傷腳還是掣肘了他的行動,今日計劃可能落空的念頭讓他怒不可遏,心里萬分惱恨弄傷他腳的那個混球……
搞暗算的人丟盔卸甲一般,趔趄著躥至雙塔堡壘之間相連的那道石廊。那人一閃身,好像突然鉆進什么豎井式的暗道,飛快地溜之大吉了。
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了凌總的部署,明明整棟樓都在他掌握控制之中,正門后門所有通道都有把守,怎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來去自如還攪了局?
這棟樓一定有一些表面隱蔽而不為人知的通道,能夠讓別有用心的人暗中進出來往,直接摸上了第四層。這種百年老宅作為海邊堡壘,都有暗門暗道,如此熟悉地形假若不是大樓的管理員清潔工,就是之前常來造訪的人物,會是什么人已經(jīng)很明顯。
游景廉在雨夜中孤注一擲發(fā)瘋似的跑掉,身后一串稀稀落落的血跡被雨水迅速稀釋隱匿了痕跡。
凌河捏著樓梯欄桿,因功虧一簣的憤怒而下意識攥緊冰涼的鐵制扶手,手骨關(guān)節(jié)慘白……
凌河是頭一次來,他并不熟悉觀潮別墅內(nèi)輕易就能把人轉(zhuǎn)暈的地形暗道。
跟他同樣頭一次邁進這棟老樓門檻的還有嚴小刀,也同樣是個沒帶GPS比較容易轉(zhuǎn)向的路盲,之前在臨灣紅場玩追逐戰(zhàn)就繞暈過一次。
確切的說,嚴小刀也來過一次,是作為“地陪”招待外地老板來海邊觀光本地風景名勝。他給老總們買好門票,送進去在一樓轉(zhuǎn)了一圈,覺著極其無聊,直接溜達出來站在門口抽煙。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竟然連臨灣深水港最著名的文物保護景點都沒有認真參觀,也是太沒文化了。
他將車停在院內(nèi),正大光明進來,趟得就是一條陽關(guān)大道,不懼怕犄角旮旯暗藏行跡的城狐社鼠,倒要瞧瞧這樓里藏了多少只鬼!
戚爺春秋天外出時常穿這件寶藍色棉服,暗處尤其亮眼,讓人以為是戚爺欣然前來赴約了。
門廊和客廳燈火通明,甚至隱約聞到俄式大餐的香氣,讓人誤以為劍影刀光都是腦補的幻覺,下一刻穿白衣的男仆就會走出來,恭敬地為貴客們端上奶油雜拌、罐燜牛肉和俄式紅菜湯。
嚴小刀一手虛掩在衣服前襟內(nèi),在一樓大廳緩緩移動,光線的折射讓他向各個方向留下長吁短嘆般的幾道影子,在不同的房間迂回。他凝神聚意在眉心和耳廓,不放過任何針尖墜地的響動,謹慎而冷靜,那時已能感覺到暗處藏著的鐵管磕碰到家具,有人好像在輕拉槍栓。
他尚不清楚此時樓內(nèi)發(fā)生的事,完全不知這棟樓里已經(jīng)來了至少三路人馬,且各行其是,快要把樓炸了,今夜遲早短兵相接。
他沿樓梯上到三層時,光線逐漸昏暗,他終于遇到襲擊。
嚴小刀那時確有一種豁出去的坦蕩心境,因此敢于單刀赴會,就不打算給自己退路。
游景廉怕死,他不怕死,不怕有去無回。
他潛意識里希望碰上凌河,希望遭遇凌河的人馬,這樣他就算沒白來一趟。無論對方拉出來多少人,他就是一人承擔,假若自己今夜在此地能以血濺三尺的方式化解雙方的一樁冤孽債,他不在乎替他干爹捐掉這條命,或者替凌河捐命。
他也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直面剖開自己的心意,不愿讓戚爺遭遇暗算陰溝翻船,也絕不愿看到凌河羊入虎口以卵擊石,兩方他都難以舍棄。
襲擊他的那根鐵棒從肩后暗算時嚴小刀如腦后長眼!他故意等到對方先動,突然閃過脊梁以反手掏向身后的詭異姿勢撥開那沉重一擊。他的腰部常年鍛煉十分柔韌,六寸輕刀在他手中穿花拂柳就將危急的情勢妙手回春,四兩撥千斤,將鐵棍從對手的虎口彈飛!
襲擊肩膀而非后腦,就是意在卸掉他的反抗能力但不要他性命,嚴小刀在回招瞬間迅速估量對手并不算過分惡毒的意圖。
昏暗中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紛紛撲上,數(shù)條身影皆精健修長。那些人進退十分有序,暗中仿佛聽從著嚴格的號令且訓練有素,沒有暗放冷槍痛下殺招而明顯意在生擒。三層大廳之內(nèi)嚴小刀身形凌厲但步伐敏捷靈活,以一敵眾毫無懼色,掌心刀刃劃出一道白光令對手畏懼地紛紛閃避,但那些人也并不怯戰(zhàn)退走,堅韌地依照計劃接二連三再順序撲上。
墻上油畫偶爾遭到牽連而輕輕擺動,吊燈被刀尖磕出尖銳鳴叫。
嚴小刀瞄準一人發(fā)動連擊,刀光閃爍之間對方完全看不清招式無從招架,卻在這時突然眼前一片黢黑,像是一塊黑色幕布從天而降。一張僅能容下一兩人的鐵絲網(wǎng)罩兜頭蓋臉砸向他,那幾人將邊緣搭扣和繩索用力一抽,像圍獵打漁一樣將網(wǎng)子收緊,將他牢牢扣在其中!
深重的鐵網(wǎng)砸得他手肘一痛,周身被結(jié)結(jié)實實束縛,成為困獸的嚴小刀眼底被逼出暗紅色。
一盞壁燈突然放亮,為首的人物身材纖瘦步伐靈活,頭戴鴨舌帽遮住面容,然而張眼一看嚴小刀,很明顯地“咳”了一聲,眸子里透出十足的嫌棄和頗為古怪的無可奈何。
嚴小刀遭遇埋伏,這些家伙如果想要他命易如反掌,然而當他的面孔在燈下亮相的瞬間,這幫人集體爆發(fā)出一臉“哎呀嘛怎么又是你”的頹喪表情,齊齊對他翻了個白眼,今晚他媽的又讓我們白折騰了!
這幫人好像個個都認識他,而且沒想真正傷他。
嚴小刀瞬間領(lǐng)悟:“凌河在哪?”
他順口一詐,顯然詐對了路數(shù)。領(lǐng)頭的人粉薄的嘴唇傲氣地一撇,意思分明是說“我會告訴你?”
“讓凌河出來見我,我有話跟他談??!”嚴小刀低聲吼道。
那群圍攻捕獵的家伙把眼神一湊,這殺不得宰不得、打都不敢下手狠打的嚴小刀是真難伺候,咋辦呢?放過他,撤吧。
“你們別走??!”嚴小刀急道。
他又恍悟自個吼得太急,態(tài)度太霸道,這時是真心想求凌河能見一面。他第六感官生出一些細膩朦朧的知覺,兩人應當就近在咫尺,周身都能嗅到凌河經(jīng)過的淡淡氣息。而且,領(lǐng)頭圍獵的這位鴨舌帽小子,假若他猜的沒錯,就是先前在紅場會議室外幫過他忙最后又以飛檐走壁的帥氣姿勢跳窗溜走的小王八蛋。
今夜假若被困的人是戚寶山,手里有槍都沒用,真就只能束手就擒或者坐以待斃。然而鐵網(wǎng)困住的是嚴小刀,命中注定是要嗚呼哀哉在咱刀爺手心里,也是不走運啊。
嚴小刀手臂與掌心一起運力,掄出一聲“稀里嘩啦”的暴擊??此茍皂g的鐵網(wǎng)兜簡直像塊破布不堪一擊,瞬間撕開一道驚世駭俗的大裂縫。再來幾刀,直接粉身碎骨。
就這時,“砰”一聲槍鳴,打炮仗似的,驚動了樓內(nèi)所有的人。
嚴小刀大驚,奮力撩開鐵網(wǎng)脫身,完全顧不上尖銳的鐵絲邊緣在他額頭和手上劃開紛紛亂亂的血道子,這一聲不明不白的槍響擊中了他的腦海和軟肋。
凌河。
……
嚴小刀聽到的也是襲擊游景廉的那聲槍響。
他從正門進來,進入鴛鴦雙塔的南樓一層,一撥人迎候著他準備甕中捉鱉。而對游大人的私設公堂提燈暗審,是在雙塔的北樓頂層。他與凌河同處在這棟觀潮別墅內(nèi),中間相隔無數(shù)樓梯、房間、走廊、石廊,曲徑通幽,讓人頗有一種“身陷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茫然,互相幾乎擦肩而過。
一棟城堡如一局中盤搏殺的棋局,同時上演兩臺好戲,這時過門兒一打,人物開始轉(zhuǎn)場,兩位角兒那一刻同時患上了心靈相通無藥可救的癥狀,不約而同沖上了通往另一棟樓的石廊。
嚴小刀出現(xiàn)在漆黑長廊的一側(cè),窗外狂風大作,海浪嗚咽著拍向黑色魔鬼礁石。電光火石之間,兩人驚異的視線再次于半空中狹路相逢,就站在一道長廊的兩邊,驚痛地互相望著,中間仿佛阻隔著怒海波濤。
化成灰都認不錯的精致面容,梳辮長發(fā),一雙長腿隱在陰影里。凌河抬起頭時,眸子里自帶深邃的漩渦將嚴小刀的全副情緒席卷著吸了進去,彼此的呼吸心跳都步履維艱。
嚴小刀有那么數(shù)秒鐘如遭電擊,心軟得一塌糊涂。
凌河身上穿的,就是他的那身舊衣服,麻布襯衫和馬褲長靴在這人身上如此妥帖,曾經(jīng)帶著他的體溫,此時也一定沾染著凌河的體溫……
凌河見到他,卻好似非常悲痛,好像目睹眼前景物紛紛坍塌一般陷入無邊的憤懣和無奈。
凌河仰面長嘆,有那么一瞬間脖頸緩緩地向后仰去陷入無法控制的情緒,在一串滑動的慢鏡頭中對他露出喉結(jié)最脆弱的要害,嚴小刀你來斬我。
嚴小刀不忍,輕喚一聲:“凌河?!?br/>
凌河抬眼盯著他,薄唇緊扣,從齒縫和唇間逼出聲音:“小刀,當初我故意散出消息,在‘云端號’上設下圈套等戚寶山這條大魚上鉤,結(jié)果戚寶山就沒來,我等來的是你……今天我在這潮頭磯上再擺鴻門宴約見戚寶山,他又沒來他為什么不來?!來的竟然……又是你……嚴小刀!”
小刀,你是來砍我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完畢,且聽下回分解,誰斬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