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玉君一愣，“慢著！憑什么抓人！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嘛！他們是我四海樓的伙計！誰敢抓他們！”
梁監(jiān)司一樂，“嘿，我可是在幫你們四海樓！他們是不是跟朝廷要犯勾結(jié)的賊人尚不清楚，來你們四海樓的動機不明，說不定殺死張管事的就是他們！”
甄雷益罵道：“你胡扯！你個狗官，竟然誣陷俺們！你自己一肚子壞水，還要欺負(fù)俺們老百姓！”
玉生子眼珠子直翻轉(zhuǎn)著，“壞事，大哥，你怎么可以罵他，這個狗官可要狗急跳墻了?！?br/>
果然梁監(jiān)司呵斥道：“大膽賊人！竟然辱罵朝廷大員，罪不容恕，來人吶，給我押回大牢，本官要重審大案！帶走！”
玉生子回一眼歐陽玉君，那一眼看的她心下一寒，“不好，要出事，這個梁大王八?！闭f罷她就沖在前頭，“我看誰敢！你們這是徇私枉法！”
梁監(jiān)司大怒，“他有沒有殺人誰看到了？你啊！你們四海樓自己人給自己人作證，賊喊捉賊！啊？”
歐陽玉君恨不得手刃了他，“你放屁！他們根本沒殺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監(jiān)司大吼一聲，“滾開！膽敢阻攔！老子治你個包庇擾公通敵大罪！滾開！”
歐陽玉君要保，可看著看著歐陽先生回了后院，“梁大人好走。”
甄雷益大罵，胡文大喊，玉生子怒不可遏，喊出一首悲憤無比的《醉落魄》：
“信他娘的什么道！無辜賤命生如草，英雄俠客明哲保。試問皇天，奸佞何時倒？西去東來山不老，江河滾滾金秋燥，尚留忠義人間考。日月經(jīng)行，定把妖人掃?！?br/>
一首《醉落魄》，聽得玉君真想一劍刺死梁監(jiān)司，卻聽著甄雷益喊道：“你們都不是好人！四海樓！你們不仁義！”
風(fēng)儀哭了，“主子，我可以把他們救出來，可先生不讓。”
梁監(jiān)司就命手下大肆宣揚道：“四海樓出了人命案，四海樓出了人命案，還要包庇罪犯……”
州道頓時喧騰起來，一個押官問道：“大人，回去怎么處置他們？”
梁監(jiān)司吼道：“一律處死！媽的！四海樓，讓個娘們來奚落我，老子跟你沒完！”
“可轉(zhuǎn)運使那里怎么交代？”
梁監(jiān)司勒馬一聲咆哮，“交代個屁！這事我說了算！孟白臉?biāo)銈€屁！屁，你的懂嗎？”
可抬頭就見高樓頂一個青衣公子威脅道：“把人放下！否則，誰也走不了！”
梁監(jiān)司冷笑道：“大白天敢劫老子，不要命啦！”
青衣道：“誰要誰的命，還不知道呢！”
梁監(jiān)司命道：“媽的！不留活口，給我殺！”
青衣落地一掌打暈一個，看得梁監(jiān)司詭笑著竄身擊去，“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交手十招，兩人卻停在了樓頂。
梁監(jiān)司笑道：“你使得是歐陽家的看家本事五倫掌？果然是四海樓的人！拿了你，一起滅掉！”
青衣道：“五倫掌專打毫無禮義廉恥的卑鄙小人！”
說罷迎擊過去，州道大街，樓宇屋頂，兩人打得不可開交，看得滿大街跟著望去。
甄雷益怒不可遏，大笑一聲，“哈哈！兄弟！俺們不能被他們抓了，否則妹妹誰來照顧！”
“可他們這么多人……”
胡文還沒說出個“人”字，樓頂又飛出一位黑衣蒙面人，呼嘯嘯沖下來，打得官兵叫苦不迭。
梁監(jiān)司瞧眼甄雷益他們朝巷子跑去，被青衣一個“金義掌”擊中腹部打落在地，剛要起身，就見著街道兩邊又飛身上來兩個青年，一身玄衣，一身赤衣。
赤衣道：“早聞四海樓的五倫掌稱雄中原，今日方見，果然名不虛傳！地下那位不堪一擊，我倆想試試?！?br/>
說必赤衣就攻來，游若飛鷂，猶如一片單衣圍著青衣公子就擊打，青衣公子順勢使出一路“火禮掌”，掌掌如拱手見禮，卻又似風(fēng)卷殘云一般，打得赤衣連連游身躲避。
玄衣又上，兩人前后齊齊攻來，青衣公子使出一路“如幻似夢”，橫開則其肩肘手舒展分明，掌掌如電穿擊，又大度灑脫，縱落則其掌風(fēng)華彩，剛勁通透卻又雍容雅致，兩手掌輪轉(zhuǎn)擊打得對方露了怯意，不敵青衣公子的“木仁掌”，兩人卻施展暗器，卻被他盡數(shù)躲開，收了幾個長刺又都甩飛殺去。
梁監(jiān)司大喝道：“他們是一伙的！全都就地正法！殺！”
甄雷益抱著大傘柄就掄去，“你們趕緊走！敵人太多，俺把他們引開！快！”
說罷被飛來的梁監(jiān)司一刀劈下，然而一鞭掠過，刀閃身轉(zhuǎn)，驚得梁監(jiān)司，揮刀就朝白衣殺去。
三人被逼到巷子口，甄雷益握著鐵柱讓玉生子趕緊走，玉生子卻握著鐵鍬以命相搏。
額頭青筋鼓脹，眼睛一陣暈花，渾身麻得抽搐一般，血淋淋的兩手緊握著鋼鍬，玉生子倚著甄雷益強笑道：“能跟大哥一起打殺惡賊，不枉結(jié)義一場，這是小弟從道觀跑出來干的最痛快的一件事，跟大哥死在一起，值了！”
可胡文已經(jīng)躲到竹筐子里，顫得筐子亂晃。
玉生子笑道：“胡文，你躲好了，我倆死了，你就把我們埋在一起！”
看著二十幾把手刀又追來，玉生子剛要沖，被甄雷益抱住就朝身后一扔，甄雷益呵道：“胡文滾出來！你倆快走，俺一個人就能弄死他們！快走！”
玉生子又跑過去，“大哥！要死一起死，跟他們拼了！”
甄雷益大呵道：“死個屁！俺還沒使出力氣呢！想弄死俺，得看俺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快走！俺妹妹就交給你們倆了，胡文！死出來！趕緊跑！”
玉生子剛要沖去又被甄雷益拽住，“趕緊給俺走！再不走都走不掉！俺妹妹就交給你們倆了，快！俺是大哥，俺說了算！呀……”
把玉生子蹬得老遠(yuǎn)，甄雷益就沖進人群里，玉生子再追就被胡文死死抱住，“他們可是大官吶，誰都惹不起??！我們都死了，清敏就沒人照顧啦，快走?。 ?br/>
玉生子兩眼已經(jīng)血紅，“放開我，我要跟大哥一起殺敵！”
被胡文托著直往后挪，任憑自己怎么使力都掙不開，玉生子氣道：“你大爺！力氣那么大，怎么不去打敵人！”
胡文緊緊抱住他，“都死了，清敏就再也沒有依靠啦！送死容易，可清敏呢！你跟大哥都死了，她也活不成了，快走！”
胡文把玉生子拽到巷口，見他還要跑過去，拿著木棍就把他打暈了，背起玉生子，遠(yuǎn)遠(yuǎn)望著甄雷益跟數(shù)十人拼殺，傷得倒地又打去，含淚就跑走了……
醒來后，玉生子大吼一聲，“殺！”
腦袋嗡嗡中，就看胡文哭道：“玉生子，就說大哥留在城里了，其它的都不要說，不然清敏會受不了?！?br/>
攤到在密林的路邊，胡文就眼淚嘩嘩朝下滾，“王八蛋，畜***賊，狗娘養(yǎng)的，不得好死……”
玉生子起身就要回去，“大哥！殺，殺死你們這些畜生……”
胡文抱住他，就哭道：“你清醒點！前面就是大哥家，咱們到家啦，你清醒點！”
玉生子只管口內(nèi)罵著，依然拼命拖著胡文朝前挪去，“殺，殺……”
終究力竭，玉生子就嚎啕起來，“大哥……”
嘔吐完玉生子就抱著絞痛的腦袋翻滾起來，“好痛……”
任憑胡文如何抱他，他都像條大魚一樣亂撞，已經(jīng)被大樹撞得鼻子出血，額頭青紫。
捂著腦袋，苦不堪言地大喊著，嚇得胡文緊緊按住，臉色也跟著紅一陣白一陣，“真是造孽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老天爺，你竟如此折磨我們……”
“胡文！”
一聲脆利的叫喚，聽得胡文心下一顫，“誰！”
一松手，他就兩眼冒血絲，張牙舞爪地狂撲起來。
“你們，你們怎么了？”
清敏剛從集市回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兩個男人在地上哭喊，沒想到是他們。
東西全掉落在地，嚇得清敏捂嘴巴就涌出胖淚來，“你們別嚇我，到底怎么啦？我，我哥呢……”
胡文見是清敏，腦袋一耷拉就癱在地上，好像死過去一般。
清敏想按住他，卻嚇得不敢接近，急得一把握住他兩手，大叫一聲，“玉生子！你醒醒！我是清敏吶！玉生子！”
一陣搖晃，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見玉生子兩目呆愣，繼而顫抖著大哭起來，“哥哥……你死得好慘吶……”
清敏直覺渾身無力，倒坐在一邊，哭天搶地，哀嚎到聲嘶力竭……
胡文總算滾著淚水把前后概說了一遍，聽得清敏要要到城里為哥哥收尸，沒被玉生子拉幾下就暈厥過去。
整整兩天兩夜，床上的清敏哭聲陣陣，門口的玉生子捂著腦袋仍痛不欲生，胡文一會坐在地上，一會靠著磨臺，欲言又止，好似老了十歲。三天過后，消瘦憔悴，悲憤痛傷的三人將甄雷益以前的遺物盡皆焚燒，埋下土灰，立了墳頭。
“媽的！狗官！”
幾個兄弟氣得都要進城去看看，被玉生子一句問說穩(wěn)了，“讓那個狗官發(fā)現(xiàn)你們，清敏以后該怎么活……”
抽噎得已經(jīng)喘不過氣的清敏，一身麻衣孝服又趴在地上隱隱哀嚎起來。
“都怪我，如果我不來這里，大哥就不會去四海樓，就不會被狗官殺害，都怪我！”
一巴掌扇得臉上五指紅印，看得胡文愁苦道：“怎么能怪你呢，咱們幾個本來就商量好去四海樓的。”
“就是怪我！就是怪我！”
打得自己鼻青臉腫，胡文幾個就阻止他。
幾人都埋怨起等閑幫，“我看就怪等閑幫！他們想過沒有！把履河幫滅了，俺們沒飯吃了，俺們地又少，不去謀營生，那不得餓死！嘿，該死的等閑幫！”
可清敏卻抽泣道：“叫你們別跟履河幫來往你們不聽，現(xiàn)在怎么能怪人家？你們難道不知道履河幫有多可惡嗎？老百姓都恨死他們了……”
一個佃農(nóng)道：“以后俺們也別去外頭了，就好好做佃農(nóng)吧，外頭太亂，太不適合咱們這些老實人……”
胡文嘆口氣道：“早知當(dāng)初聽老先生的話，用功去讀圣賢書，說不定考個秀才中個舉人，也能在州府做個教諭，現(xiàn)在可好，差點把命……唉，當(dāng)今皇上大興科舉，每次春闈都要錄取上千名進士，比唐朝幾年加在一起都多，讀書人是逢到了千載好事，我卻要混什么江湖自由，錯，錯，錯啊……”
兩手一趴地，他就朝甄雷益的墳前禱告，“大哥在天有靈，您給我指條明路吧?！?br/>
眾人聽他說話，本就覺得酸味太重，現(xiàn)在又說起不太明白的話，撇了幾眼，安慰幾句清敏就各自回家了。
玉生子本來也看不上他，現(xiàn)如今他連自己也看不上了，苦笑道：“胡文，你還是去讀書考學(xué)吧，江湖真的不適合你，別把自己誤了，嗨，江湖又何曾適合我。”
照顧兩天清敏，胡文就要去京城投奔他表叔，也算想通了自己的現(xiàn)狀和目標(biāo)，“我娘就交給你了，她身子骨也不錯，能幫你做很多活，只要別餓著她，我就……”
兩滴胖淚掉下，清敏就保證照顧好她娘親，勸他好好活著。
看著胡文上了寬闊無比的牙道，回頭就看著玉生子倚著一棵柳樹呆住了，清敏可憐道：“我們回去吧?！?br/>
可玉生子一動不動，眼睛里空空如也，不知在想什么。
清敏走近又叫他，“玉生子，玉生子?！?br/>
猛抬頭，他差點倒了，“怎么了？”
清敏咬著嘴唇道：“我們回去吧?！?br/>
看他猶豫著，清敏心里又一顫，“你……你也要走嗎？”
看著兩目清純得如村邊小河，想著同是孤兒命，現(xiàn)在大哥又走了，連膽小的胡文都已離開，眼睛一紅，趕緊躲開她的目光。想到這一路經(jīng)歷，碰到的各種人，不是自己倒霉，就是他人倒霉，想自己終究是孤辰寡宿之命，不該和任何人在一起，搖搖頭他也不知如何作答……
未來的路，要么抬起腳繼續(xù)，要么縮著身逃避，此刻，玉生子想選擇逃避。
可看著清敏纖瘦孤獨的倩影，玉生子想啟口卻張不開，“我……我不知道去哪里……”
捏著手指頭，想說卻也不知該不該講，咬著嘴唇，清敏流淚道：“你要去哪里呢？你也沒有親人吶……”
玉生子知道她在看自己，卻不知那雙清眸已經(jīng)梨花帶雨，狠道：“我不要任何人，對！就一個人！我要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
清敏楞道：“一個人？”
玉生子又轉(zhuǎn)過去一點，“對！我天生孤僻，不愿跟人來往，要不是大哥救了我，我也不會跟你們成為朋友……請原諒，在下也是無奈……”
轉(zhuǎn)身清敏就努著嘴氣道：“公子有高品性，自然看不上田家人?！?br/>
玉生子道：“你誤會了，我看不上別人……我連自己都瞧不起還高品性……”
聽著清敏抽泣著，玉生子緊握了握拳頭，“對不起，我……我得走了……”
清敏一聲呼喚，“你！難道就不能留下來嗎？”
已經(jīng)邁出五六步的玉生子，繼續(xù)踏著沉重的腳步，多么的無奈又自哀的步伐。
可終歸還是停了下來，“清敏，謝謝你救了我照顧我，以后，以后……”
清敏轉(zhuǎn)身就跑過去，抱著他就哭了，“我不要以后，我要現(xiàn)在！玉生子，你別走！你怎么狠心把我一個人留下，我沒一個親人了，一個都沒了，以后我怎么辦？你不是跟了我家姓，還答應(yīng)哥哥照顧我的嘛，你都忘啦？”
玉生子直感覺心里好痛，說不出話，動不得身，道：“我，我沒忘?！?br/>
清敏道：“忘了，你就是忘了。”
玉生子道：“我沒忘?！?br/>
清敏道：“真的？那你要留下來了？”
清敏一抬頭，看著玉生子兩眼也哭紅了，都一轉(zhuǎn)身，默不作聲。
且哀且痛，且羞且喜，清敏抹淚道：“對不起，我剛才……”
玉生子茫然道：“可我，可我不會種地，怎么照顧你呢？”
清敏一回頭，擦著淚水笑道：“你不用，留下來，我照顧你?！?br/>
玉生子眉頭一皺，“那怎么行？不行不行，我還是走吧，待在這里，我也會把你拖累的。”
玉生子剛匆匆起步，那扶柳般的身影就朝河邊漾去，“哎哎哎，清敏，你去哪？”
沖著湍流，清敏回頭就嚇唬他，“你要走，我就跳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br/>
看著通紅的兩眼，單薄的身子，那么單純有禮的人，怎么一下子變得如此剛烈。
玉生子不由得一個苦笑，“清敏，你是個好姑娘，聽話，你過來，別跳，跳下去可慘了，我知道這滋味，真難受，你想喘氣卻不得不吸水，嗆得你呼也不是，吸也不是，可痛苦了，聽話，快過來……”
清敏氣道：“哼！你要走，我就跳下去，你那么狠心，我也不活了。”
玉生子慢慢移著步子，忽然叫一聲，“別動！”
那雙繡花鞋已經(jīng)踏到松土下頭，撲通幾聲，兩個人都跳下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