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冷宇可所言,葉老太婆的身體不知何因每況愈下,眼睛完全看不到了,聽力也有所下降。即便是這樣,她還留著一口氣,茍言殘喘地活著,她不想她的孫女失去唯一的依靠,只得做著最后的垂死掙扎。
她也做好了走之前的準(zhǔn)備,把租用山林與賣‘櫻花酒’秘方的巨款留給葉風(fēng)鈴,她這個孫女是個可憐人,爹沒了娘不愛的,幸好自己快死之前留了一手,至少讓她以后的生活衣食無憂。
一個星期后是葉風(fēng)鈴十四歲生日,這一天,她半靠在床上,眼睛雖然完全看不見,耳朵也不怎么好使,但還是可以聽到孫女的吹笛聲,只是這氣息越來越弱。
葉風(fēng)鈴將插有生日蠟燭的蛋糕捧到奶奶的房間,并用笛子吹起了《生日歌》,許愿吹滅蠟燭后切了一小塊蛋糕捧到奶奶的面前。
“奶奶,吃蛋糕!”
輕喚之時,葉老太婆正閉著眼。
“奶奶,快醒醒,吃蛋糕?!?br/>
再一次輕喚,葉老太婆像是聽不到似的,依然閉著眼。
葉風(fēng)鈴慌了,放下蛋糕,輕輕搖了搖奶奶的身體。搖了很久,還是一動不動,她嚇得面容青綠,最終還是哭喊了出來:“奶奶,你醒醒,奶奶,你快醒醒!”
哭喊聲引來了在門外守護(hù)的全媽,她火速推開門,跑到床頭,將手指頭放在葉老太婆的鼻孔處,搖頭嘆氣說:“老太太歸西了?!?br/>
葉風(fēng)鈴十四歲的生日成了奶奶的死日,這一天,她忽然覺得天都要塌了,自己真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窗外飄落的櫻花顯得特別嬌美憐惜,傍晚的余霞暈染了一大半天空。夜深時,那詭異的鉤月把自己藏進(jìn)云層里,好似在恐懼著什么。櫻花林里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黑暗之中,就算是有一絲光亮,最后也變成慘白的光,無底的暗。
天色越來越黑了,翻滾的陰云帶著夢魘摭住了天上僅有的一點點星光,萬物都在隨風(fēng)抖動,盛開的櫻花仿佛在一夜之間全都凋零。
因為今天是死神的宴會。
——
葉風(fēng)鈴在奶奶死的那一刻痛哭一場后,就再也沒有見她掉過眼淚。之后的幾天,她安靜地像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出葬這一天,山林里云迷霧繞,天氣昏暗。
葉老太太躺在一口暗紅色的大棺材里,被工人抬到了山林的墓地里,準(zhǔn)備土葬。
墓地里有許多墓堆,這里埋葬著葉家五代的歷祖,只要單看這墓的氣勢,就能猜到葉家從前的興榮還有如今的敗落。
十四歲的葉風(fēng)鈴對于人死后的葬俗根本不明白,所有的安排都是全媽一手操辦的。
在棺木即將被埋葬的時候,她又最后看了一眼奶奶。
身穿華服的奶奶睡得很安詳,滿頭的白發(fā)也被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化了淡淡的妝,臉色似乎比生病時還要紅潤。她這是要與爺爺、爸爸團(tuán)聚去了,天堂里有親人的陪伴,應(yīng)該不會孤單。
就看了那么一眼,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多么的悲傷,而是閉上眼,沉著冷靜地說:“下葬吧!”
葉老太太生前對下人還有工人們都不錯,土葬這一天,他們都不約而同前來相送。
下葬的過程很安靜也很順利,直到一切完畢,眾人要燒香拜祭之時,一身黑衣黑褲的冷宇可竟然出現(xiàn)了。
他此行目的也是為了拜祭葉老太婆,雖然他們的交情并不深,但于情于理相識一場,前來拜祭也無可厚非。
葉風(fēng)鈴對于這個身份尊貴的客人,雖然有些忌憚,但為了奶奶能平安入土,也就是對著全媽點了幾下頭,表示默許。
眾人扣首祭拜后,天有不測風(fēng)云,電閃雷鳴,天暗得像黑夜一般可怕,還好大伙兒走得快,沒有被這場狂風(fēng)暴雨給淋著。
冷宇可坐在大廳里,看著窗外雨水紛紛,天暗風(fēng)卷,心底暗暗慶幸,這老天還是很長眼嘛。
他怎么說是前來祭拜奶奶的客人,恰逢一場昏天黑地的大雨,葉風(fēng)鈴的性子再冰冷也不會無情到趕他下山,而是吩咐全媽將人領(lǐng)進(jìn)大廳,茶水點心伺候。
半晌的功夫,這茶也喝了,點心也喝了,冷宇可沒有看到葉風(fēng)鈴自然是坐不住。
趁著全媽離開干活之際,他悄悄地上了二樓。
二樓的最深處是葉風(fēng)鈴的閨房,房門大開,這讓他欣喜不已。
還未邁進(jìn)門,就聽到‘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風(fēng)鈴聲,等他進(jìn)去后,一眼便看到懸掛在窗臺上的風(fēng)鈴,窗外還在刮風(fēng)下雨,這窗也未關(guān)緊,雨水透進(jìn)來,淋濕了窗前的一大塊木板。
未見葉風(fēng)鈴的身影,他又邁進(jìn)幾步,走到房子的正中央,終于在床腳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她蜷縮著的孤獨、瘦小的身影。
她靠在墻角,坐在地板上,頭未深埋,屈著雙腿,雙手抱胸落在膝蓋上。
她的眼睛猶如古畫中的寶石,璀璨清澈,淡靜如海,那里好像帶著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所有愛慕她的人深深給吸進(jìn)去。
就是這么一雙具有魔力的眼睛襯在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搭上柳眉、細(xì)鼻、粉唇,就是一幅巧奪天工的畫。
對于奶奶的死,葉風(fēng)鈴在別人面前表現(xiàn)出少有的鎮(zhèn)定自若,可是獨處時,她才會在她那一雙眼睛里表現(xiàn)出一種無助的恐慌。
眼睛是會說話的器官,一種善意的眼神能給人帶來一種溫暖;一種堅定的眼神能給人帶來一種正能量;一種邪惡的眼神能給人帶來刺骨的寒冷,而像她這般動人的眼神給冷宇可帶來的只能是一種瘋狂的占有欲。
冷宇可緩步向前,穩(wěn)穩(wěn)站在她身前,并不急著蹲下。
葉風(fēng)鈴看著窗臺上懸掛著的風(fēng)鈴愣神了許久,就算有人進(jìn)來,向她走來,她渾然不覺。直到那雙修長的腿還有一雙名貴锃亮的皮鞋如同黑幕般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才微微動了動。
她沒有抬起頭來看,因為她知道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誰?她更沒有心思同他說話。
他們這就樣一個蜷縮著,一個直立著,兩道目光不在一條平行線上,卻分別噴射著不同的情緒。
冷宇可像一個帝王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這個位置看到她一雙靈動的睫毛,秀氣的鼻尖,還有就是那頭披散著的秀發(fā)。
兩人對恃了許久,誰都不肯先開口。
葉風(fēng)鈴本身的性子就冷,不大愛說話,讓她幾天幾夜不開口,都沒有問題。而冷宇可就不同,他急著見到她,并不想這般無言以對。
最后他還是妥協(xié)了,一開口便是厚重如車鳴般的嗓音。
“你奶奶死了,以后有什么困難盡快對我開口,我會幫助你的?!?br/>
葉風(fēng)鈴對此并無太多的感激之色,反而低下頭,看著暗色的地板。
“怎么說我和你的奶奶也算是相識一場,你又是她唯一的親人,而我又有這種能力,所以不要拒絕好嗎?”對于她的冷漠,冷宇可并沒有生氣,反而耐心地勸著。
她的頭依然低著,身子一動不動坐著。只是環(huán)抱的兩只手微微動了動。
“我是看你一個小姑娘家,無依無靠,真心想幫你?!彼f假話的時候心不跳,臉不紅,完完全全是個大圣人。
葉風(fēng)鈴面無表情,心里卻在笑他是不是多事了。
幾個月之前,他明明花了巨款買下‘櫻花酒’秘方及租用山林,應(yīng)該知道就算唯一的親人死了,她也就順理成章地繼承這一筆巨大的遺產(chǎn),有了這么多錢,她以后的生活會有什么困難呢?既然沒有困難怎么會去求人相助呢?
見她無動于衷,他又好言相勸道:“小姑娘,有些對你親近的人,看似像親人般,其實是在暗地里做盡壞事的魔鬼,所以一定要小心你奶奶身邊的人,明白嗎?”
他意有所指,說完后,怎么就覺得這話像在說自己呢。
自己不是正對她慢慢接近,步步為營,表面上打著要幫她的名頭,其實就是一個來自地獄最深處的惡魔。
葉風(fēng)鈴無法猜透他的話意,但對于他的好意有了些許的反應(yīng)。
慢慢起了身,抬起頭來勇敢地對上了他那雙意味深長的眸子。
一對英氣的眉峰下,一雙如深潭般的眼睛,瞳孔竟然是那種淡淡的暗灰色,又像污泥滿塘的死水,混混沌沌。眼睛與瞳孔明明都長在同一個人臉上,為什么竟有如此違和之感。
“這上面是我的聯(lián)系電話,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彼麖囊麓锏奶统鲆粡埧ㄆ?,知道她不會收,他沒有直接遞給她而是放在床尾上。
“謝謝!”她終于開口了,只是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就意味著她不想看到他,提著長長的裙擺繞過他,跑走了。
冷宇可早就料到是這樣一種結(jié)果,無所謂地聳聳肩頭,正想離開,目光不自覺地掠到了床頭那一本被翻開的相冊上。
相冊上一家三口的照片美滿和睦,她與她媽媽的合照也很溫馨。
翻到最后一張時,竟是一個陽光般的少年抱著她的照片,照片里,她樂呵呵地笑,雖然只有七、八歲,但從她的笑容不難看出對此少年的依賴。
他的眉峰緊鎖,瞳孔收縮。
他怎么忘記了她還有媽媽?還有這個少年并不是那些玩伴,他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