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箭破空而去,漆黑的箭身有著繁雜古老的銘文,像是血槽又像是古老的符咒。它經(jīng)行過的地方,云霧蒸發(fā),空氣扭曲,無形的熱浪開辟出不可阻攔的通道。箭身極其平穩(wěn),平穩(wěn)得給人一種它靜止不動的錯覺,但事實上它快得只剩下長長一道殘影。
箭端的那一點雪白在冷風中越發(fā)耀眼。
到了最后那一點雪白已如同寒星一般,挾裹著無可阻攔之勢沖破空間沖破時間而來。
楚之遠一劍斬下被震飛出去的時候,寒光已經(jīng)到了。腦海中響起百里疏不容置疑的命令,楚之遠一邊向后飛掠,一邊看著長箭擦著他掠過。
攜裹著不可阻擋的氣勢而來的一箭本身卻靜得出其,沒有風聲,沒有呼嘯。它無聲無息掠至,除了被一瞬間蒸發(fā)得無影無蹤的云霧,再無絲毫痕跡。所有的力量與速度都被鎖在純黑的箭身里,等待爆發(fā)出來的那一刻。
所有人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掠出,拼命地遠離纏繞著玄鐵之鏈的霧鷙。
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在這本該陰冷無比的云海深處,狂躁的熱浪突然爆發(fā)開了。
他們只覺得一個太陽冉冉升起,恐怖的力量拍在后背。沒有人敢回頭,他們借著熱浪的沖擊向外掠出更遠。
這一片云海突然亮了。
在楚之遠掠出的那瞬間,那支跨越空間而來的長箭分毫不差地沒入霧鷙面骨上被伏蘇劍劈開的裂紋。漆黑的箭身直接沒入,只剩下尾端震動不休的箭羽。
被束縛在漆黑箭身的力量在此時爆發(fā)開來了,箭身變成了熔金般的顏色,陣陣金烏的嘶鳴在霧鷙顱骨內回響不休,懾得它僵硬在原地,哪怕靈火被命中疼痛難忍也不敢動彈分毫。
——金烏,這種生于火焰扇翅焚世的太陽之鳥對霧鷙有著天然的壓制。
在霧鷙被金烏的氣息震懾住的剎那,箭端的那一星點雪白觸碰到了它蒼白的靈火,忽地一下子變成了紅色,就像箭端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
箭尖上的那一抹雪白根本就不是金屬,而是被封在靈石罩中的一朵似玉非玉的花——那朵由聞人九贈與百里疏的帝華蘭。那本朵本該被仔細收藏的天地五行之花,此時卻被百里疏親自封在了箭尖。
靈石罩的保護使帝華蘭沒有在脫離玉盒后的第一時間爆發(fā)出內在蘊含的恐怖火靈,依舊是雪白無瑕的樣子。
但百里疏設下的靈石罩拿捏極準,幾乎是在長箭命中霧鷙的瞬間,靈石罩就已經(jīng)消散,在金烏精魄震懾住霧鷙的時候,帝華蘭蘊含的恐怖火靈已經(jīng)被引出。
所以楚之遠他們只覺得背后升起了太陽。
什么是帝華蘭?
——白帝歸兮離蕪東,舜華逝兮斂梧桐。
三皇之一以鳳凰真身修煉得道的白帝,他所居住的地方是天下五行火脈的蕪東,那個名為蕪東的地方長滿了參天的梧桐,天下的鳳凰朝奉它們的王盤旋于此。白帝通悟離去的那天,九百九十只鳳凰高歌起舞。
白帝走后,鳳凰各自散去,梧桐枯萎,死去的梧桐樹下開出雪白的花。
那就是帝華蘭。
吸收了鳳凰真火,養(yǎng)育在古老火脈中的帝華蘭。
在失去阻隔之后,帝華蘭像鳳凰一樣燃燒起來了,秉承不死鳥意志的火焰爆發(fā)開來吞噬了灰白的骨骼,短短的一個呼吸間,龐然的霧鷙被點燃了。金色的,紅色的火焰席卷了每一根灰白冰冷的鷙鳥之骨,仿佛是在死去的骸骨上肆意盛開的不死之花。
炙浪磅礴,濃重的云層被蒸發(fā)得沸騰翻滾,火焰澎湃如同潮水,楚之遠等人被那強大的沖擊波遠遠地拋飛。他們穩(wěn)住身形回頭,只看見灰層層的云海破了一個大口子,火焰的光芒從其中散發(fā)出來,就像太陽躍起,照亮整片灰塵陰翳的云海。
渾身火焰的霧鷙痛苦地悲鳴,它奮力沖天飛起,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它巨大的骨翼張開,每根翼骨上都覆蓋著熔金般的火焰。遠遠看去就像遠古的金烏復生,翎羽滿是滾動的流火。
在那一瞬間,君晚白他們只覺得霧鷙被燃燒成了某種圖騰般的東西。
此時此刻,霧鷙的生命在百里疏那一箭下轟轟烈烈地燃燒起來。
空氣中仿佛有鳳凰在啼鳴,又仿佛是死去整整一個紀元的梧桐精魄在高歌。
楚之遠等人狂舞般的火中霧鷙震懾住心神,瞳孔中倒映出輝煌的影子,忘了身在何方。直到百里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走!”。一手策劃了這場勝利的聲音中直到此時仍同往日般冰冷,生生將眾人驚醒。
不敢再多做停留,眾人轉身飛向停駐空中的青羽光舟。
在他們剛剛踏上青羽光舟的時候,背后的霧鷙仿佛已經(jīng)到了燃燒的盡頭,連帶著已經(jīng)散得所剩無幾的云海一同震動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炸裂開來。
方才還形同起舞的霧鷙身上的骨頭一塊一塊地散開,在空中碰撞重組,從原來的龐然巨獸化成了千萬只一臂寬的骨鳥,它們嘶鳴著,身上還帶著跳動燃燒的火焰,潮水般撲向青羽光舟,直沖百里疏而去。
半空中,骨鳥的羽翼碰撞摩擦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音。
這是霧鷙垂死前的反擊。
它終于明白了誰才是將它逼上絕境的主導者,在臨死前的最后一刻,它用盡全身力氣,想拖著仇人一同墜入死亡的深淵。
千萬燃燒著的骨鳥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洶涌而來,剛剛在飛舟上站定的眾人臉色煞白,他們想要起身卻已經(jīng)沒有了哪怕一份力氣。
“百里疏!”
呼嘯的風聲中,君晚白突然厲聲喊出那個痛恨著的名字。
站在獨閣上的瘦削青年偏過頭,他看向君晚白,眼里仿佛終于有了一絲詫異——這種類似于正常人該有的情緒。背后是骨與火的洪流,火光很快映射在了他臉上,落到了他的眼底,這讓君晚白覺得剛才看到的那絲詫異只是自己的錯覺。
下一刻,火光吞滅了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