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顧黎睡著,張同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之前納蘭留下的驗尸錄,時不時替顧黎掖一下被角,偶爾將屋里的暖爐攢一攢熱。
無衣透過門縫看著兩人,眼睛瞇了瞇。
顧黎本就睡的淺,附近多了一個陌生人的呼吸聲,他忽的就睜開了眼睛。
“嗯?這就醒了?不舒服?”張同一時有些慌亂,顧黎這才睡著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顧黎搖了搖頭,看向門口,說道:“屋外是哪位朋友,不如進來一敘?”
無衣愣了愣,隨后輕嘆一口氣,推門而入。
張同扭過頭去,見是無衣,不由得也有些驚訝。
他是見過無衣的,也見過雪淀,自然也從云生那里聽說了她們二人的事情。
只是陡然間看到雪淀的臉,張同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
“雪淀姑娘?”
“不,是無衣姑娘?!睙o衣笑道,反手關(guān)上了房門,阻擋了外面一個勁想要往屋里灌的冷風。
“哦?!睆埻鐗舫跣?。
顧黎單手撐著床面,盯著無衣那張臉看了很久,始終覺得有些奇怪,自己似乎不認識眼前這位姑娘,但為什么這人給人的感覺如此熟悉?
“你是誰?”
無衣上前走到床邊,張同自覺站起來,將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無衣也不客氣,直接便坐下了。
她很是自然地抓起顧黎的手,捏住他的兩根手指頭,觸向自己的臉頰,問道:“如何?”
顧黎眼中一亮,縮回了手:“原來如此?!?br/>
無衣輕輕揚起唇角,她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紅豆很好,圣上會護她周全,只是此后不會再入京城。”
無衣的臉色只微微一變,隨后又說:“那圣上還會再見她嗎?”
顧黎眉頭微蹙,一時間有點不太明白無衣說的是什么意思,只道:“這是圣上的抉擇,我等做下屬的,不好妄言。”
“好,那就顧統(tǒng)領(lǐng)好生將養(yǎng)著,奴家這就失陪了。”無衣起身,輕輕一福身,便頭也不回得出了門去。
顧黎一頭霧水,不明白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按照她易容的手藝,的確是與紅豆如出一轍,那么他也應該是見過她的,只是沒見到面具底下那張臉,顧黎也無法分辨到底是誰。
“你跟無衣姑娘認識?”張同眨了眨眼,有些愣神。
“不熟?!鳖櫪栌痔闪嘶厝?,他再度在腦海中細細搜索了一遍無衣的影子,卻總是不得所蹤,想了一會兒便覺得煩了,腦袋一歪,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張同自然不信顧黎的話。
兩人的對話擺明了曾經(jīng)有過交集的,再看無衣的神色和語氣,兩人應當是很熟的關(guān)系,中間又夾了一個紅豆,說不熟是不可能的。
但看顧黎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不管你問什么我都不回答的死樣子,張同也就懶得多問了,反正人活著就已經(jīng)很好了。
章九晟晃晃悠悠到了百世堂,抬眼就看到無衣正往外走,不由得一愣。
“姑娘這是病了?”
“小病?!睙o衣欠了欠身,隨后也不與章九晟多說什么,頭也不回地就走了,面上表情極為令人尋味。
章九晟蹙了蹙眉,看見章齊燁正在百世堂的柜臺前面,打著算盤。
“哥,無衣姑娘這是什么病???”
鑒于之前雪淀的前車之鑒,章九晟對無衣來看病這件事,格外上心。
章齊燁頭也沒動,只瞅了一眼章九晟,面無表情道:“小病?!?br/>
“那這就是等死了?”一聽說是小病,章九晟立馬想起來之前雪淀的病,也是由小病不治逐漸積累而成的重癥。
他著實是怕了這一點一點潛移默化將人逼至絕境的過程。
章齊燁蹙了眉,停下正撥弄著算珠的手指,抬起頭看向一臉惋惜紅顏薄命的章九晟,說道:“我說的小病,是不需要吃藥就能慢慢痊愈的輕微癥狀,我讓她回去食補?!?br/>
“啊?食補啊?也對,是藥三分毒,食補好啊,回頭也給云生弄一個唄?”章九晟抖著腿,上半身靠在柜臺上,討好似的看著章齊燁。
章齊燁盯了他一會兒,又垂下頭繼續(xù)撥弄著算盤,嘴巴里卻說道:“知道我找你來是做什么嗎?”
章九晟愣了一下,原本他是要回章府的,但路走到一半,百世堂的人就來喊了他,他也問過藥童,但藥童卻說不知。
“不知道?!闭戮抨缮岛鹾醯鼗瘟嘶文X袋。
章齊燁輕笑出聲,從柜臺下面拿出來一小只瓷瓶,擺在柜臺上,說道:“你能替云生想到的,我也想到了。云生體內(nèi)的毒,雖然已經(jīng)解了,但她的身體仍舊虛弱,此番前去京城,路途遙遠,坎坷顛簸,這瓶藥丸我煉制了很久。藥效嘛,雖談不上可以讓人長命百歲,但起碼鎮(zhèn)靜安神,理清腸胃,睡眠好,吃得好,人的身體就會好。”
章九晟連連點頭,如獲至寶似的雙手接過。
“一日兩顆,飯后食用?!闭慢R燁叮囑道。
“知道知道,那能吃多久?”
章齊燁想了想:“可吃15日?!?br/>
章九晟點點頭,將藥瓶塞進懷里:“哥,那你還有什么別的話要問?”
“沒了,回家去吧,爹娘應該找你還有事?!闭慢R燁揮了揮手,這就要趕人。
章九晟卻站在沒動,壓低了聲音問道:“哥,你說,爹娘找我能有什么事?”
看著章九晟跟他眨眼,章齊燁只覺得想笑。
他馬上要跟著云生去京城了,這件事,雖然他一直瞞著,但紙包不住火,更何況章辭夫婦都是通透聰慧的人。
云生要走,章九晟必然不放心也要跟著走。
這事,眼睛一對上,就能明白了。
可章九晟卻還是要來問章齊燁的看法,他也是怕的,怕章家二老不同意他和云生的事,不同意他就這么沒名沒分地跟到京城去,雖然云生并沒有允諾什么。
章齊燁沒說什么,只催促章九晟趕緊回章府,免得兩位老人家等久了。
章九晟老大不情愿,但還是遭不住章齊燁的催促,磨磨蹭蹭地出了百世堂的大門。
回到章府的時候,章辭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看到他回來,面上的表情有些讓人猜不透,唇角是笑瞇瞇的,眉眼之中是平靜的,看久了還有點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爹,您找我?!闭戮抨烧驹陔x章辭五步遠的地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
“過來?!闭罗o招了招手。
說實在話,章九晟實在是沒有哪一次這么害怕章辭過,害怕從他嘴里說出來自己當下最害怕聽到的話。
有關(guān)于云生的。
就如同章齊燁想的那樣。
“你怕什么,你爹我還能吃了你不成?”章辭拍了拍桌子,神色一凜:“趕緊過來!”
章九晟一步三猶豫,原是想坐在章辭對面,結(jié)果剛走到邊上,就被章辭一把抓住胳膊拽在了凳子上。
“你要隨著大小姐去京城?”章辭開門見山。
章九晟觀察著章辭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我很快就會回來的?!?br/>
章辭瞥了他一眼,說道:“兒子,不是爹不讓你去,是京城那種地方確實不是讓你隨便行走的地兒。你萬一要是在那里出了什么事,爹可真救不了你?!?br/>
“我一定會萬事小心的?!?br/>
“這話要是你哥說的,那我肯定信?!?br/>
鑒于章九晟長期以來的作死行為,章辭對此表示萬分擔憂,并且表示完全不相信章九晟話里萬事小心這四個字。
“爹,以前我胡來,還不是全倚仗著您和大哥?!?br/>
章辭剛?cè)鋭又齑揭_口,便又聽章九晟說道:“可這回不同,這回去京城,我是隨著云生去的,一切以云生為主,我絕不會讓自己成為云生的拖累。所以,爹,您就放一百個心在肚子里吧,我肯定不惹禍,我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章辭思索半晌,再看章九晟說得格外真誠,嘆了口氣。
“兒子大了,不由爹了?!?br/>
“爹,爹……”章九晟喊著,章辭卻頭也沒回地往后院走去了。
雖然明白章辭的擔憂,但看章辭不再勸說,章九晟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縮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吃著章老夫人早就準備好的糕點。
其實早在章九晟回章府的路上,章辭和章老夫人就已經(jīng)做好了打算,連給他們路上用的干糧都準備好了,那一大袋包裹都放在桌邊,瞎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章九晟吃了一會兒,便抱著包裹屁顛兒顛兒地回了衙門。
可沒想到,他前腳走的時候,云生后腳就跟著離了衙門,故而他回到衙門的時候,根本找不到云生,只有張同一個人在驗尸房的門口涮羊肉吃。
“你怎么又在吃?”章九晟皺著一張臉。
張同抬起頭,滿嘴油渣,他拿起旁邊的白布隨意擦了擦,笑道:“大人,您怎么來啦?”
“來抽查,堂堂一衙仵作公然在衙門里涮羊肉,你這是瀆職?!闭戮抨刹逯驹谘蛉忮伹懊妗?br/>
張同看了一眼自己的羊肉鍋,決定賄賂上司。
“大人,云生去百世堂了,應該馬上回來,您要不要邊吃羊肉邊等她?”張同諂媚著,夾了一筷子肉,端著碗,遞到章九晟跟前。
“云生去哪兒了?”章九晟一邊問,一邊毫不客氣地伸手接過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