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桐想起那夜在寺中看到的壁畫，沈鄢怕是想不到在他畫這幅畫時，畫中人正站在他身后抱怨他畫的不堪入目。

    沁水顯然已經(jīng)不記得他了，在她眼里，沈鄢不過是一個能為她費盡心思得來的家畫畫的人。但對于沈鄢來說，沁水是他一直渴慕得到的女子。

    無論怎樣，沁水的天空終是明媚了起來。沁水山莊以她的名字來命名，她在其中放置各種精美奇妙的物件，小到房間的擺設(shè)，大到四季景致。總之，她想要到的一切隨時都可以得到。

    對于一個從小被當(dāng)做試藥傀儡的公主，就這樣在沁水山莊待一輩子，著實是一件好事。可惜某個人并不這樣想。在沁水一手締造的天地里，他并不希望只做一個小小的畫師。沁水山莊建成的三個月后，王宮傳來消息，燕國攜一眾小國犯我邊境，朝中無人愿戰(zhàn)，陛下決定派人和親。

    思來想去，就只有剛搬出宮的沁水公主到了嫁娶的年齡。剛出宮便要出嫁，這怎么看都像個不懷好意的人看出來的。蘇桐不明白為什么堂堂一個天子，非要和個小姑娘過不去。

    消息傳到沁水山莊時，和親之事還只是當(dāng)今陛下逃避戰(zhàn)爭的一種方法，并未板上釘釘。

    沈鄢正琢磨著如何把星象之術(shù)，與園林藝術(shù)相結(jié)合。畫星象圖過于直白，要真想借此了解星象，倒不如直接做一個瞭望臺。沈鄢想明白了，便興沖沖地去找沁水。說實話，在這方面他們確實是趣味一致，臭味相投。

    “他還是不愿意放過我，無論如何，我是斷然不會再受他擺布的！”

    “此事未成定論，還有挽回的余地?！睉延癜淹嬷郎系挠竦駭[件，笑道，“王姐墻上掛著的冷夜海棠，果真畫的不錯?！?br/>
    “你若喜歡拿去好了?！?br/>
    “王姐舍得？”

    “這有何舍不得的，不過是個畫師而已。”

    門外沈鄢敲門的手生生收了回去，于她而言，他不過是個地位低賤的畫師。

    冷風(fēng)瑟瑟，山莊之外已是冬景，山莊里還是荷花粉白，楓葉殷紅。這是一個春華秋實可以共存的地方，連四時變幻都不是必須的，更何況是他一個小小的畫師。沈鄢的個性是即使他愛一個很深很深，不到必要時候，也不會輕易放棄尊嚴(yán)。畢竟生在將軍府，文人氣再重也還是個鐵血男兒，他能隱藏身份做一個畫師，從這方面看他為沁水已經(jīng)很放低姿態(tài)了。

    飄在半空中的蘇桐，著實很想給懷玉的后腦勺來一下子。廢話太多是個毛病，有點子就出點子，有必要這么山路十八彎的繞么。沁水第二天去找沈鄢搞緋聞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在了。檀木桌上只留下未畫完的觀望臺草圖。過了幾日宮里又傳來了消息，說沈?qū)④姫氉由蜊吃割I(lǐng)兵攻打燕國，朝野上下并不看好如何如何的。

    這消息對于沁水來說，算是個好消息，可她并不怎么高興，因為他的畫師失蹤了。沁水山莊上下為了一個畫師鬧得雞飛狗跳，懷玉的謠言還未策劃得當(dāng)，關(guān)于公主喜歡上畫師的說法已經(jīng)鬧得滿城風(fēng)雨。

    沁水并未放在心上，她找沈鄢只是覺得建立星象臺十分有必要，而且越想越覺得迫切。蘇桐看著沁水一個人待在沈鄢的書房里，翻著過往的畫作，月光涼涼的，照在牙白色裙擺上，她整個人浸在冰冷的月光里，看起來很是落寞。

    沈鄢的畫，其實大多都是山水畫，偶爾畫些仙女游在其間，講究的還是個飄渺的意境。在沁水構(gòu)筑的世界里，這種感覺是不可缺的。她是一個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的姑娘，她對死亡沒什么恐懼，只有疑惑。也許是看透了旁人對于長生不死的渴求，她倒是對死后的世界挺著迷的。

    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他的畫，由畫中的世界想到畫畫的人。

    看來她是有點喜歡他了，只不過自己不承認而已。喜歡一個人是講究緣分的，就像張愛玲說的那樣，于千萬人之中遇到你所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她與沈鄢，終究還是有點緣分的。只是這緣分，實在有些少得可憐。

    軍隊出征是在三天后，浩浩蕩蕩的隊伍從街頭延伸到街尾，圍觀的百姓熱熱鬧鬧地伸長脖子，吵嚷不休。

    穿上鎧甲的沈鄢，自是別有一番風(fēng)采，他的臉原本就輪廓分明，如今的裝扮更添剛毅，眼里文人式的游離，此時沉淀為一種冷寂淡漠。未上戰(zhàn)場，蘇桐倒是先被他的氣勢唬住了。隊伍路過山莊時，沁水正和懷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八卦。

    她只是略略瞧了一眼馬上坐著的男子，抬眼笑道，“這沈府的公子怕是比我們長不了幾歲，我這樣的還沒急著去死，他倒要送死了?！?br/>
    “王姐說話還真是刻薄，我還記得有一年的宴會上你還跟我提起過他?！睉延裉袅颂裘?，戲謔道，“你那天可是和我說了一宿他的好話，如今卻有這樣，還真是薄情?！?br/>
    沁水并未說什么，她已經(jīng)不記得很多事了，常年累月的服藥除了讓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還讓她失去了更為寶貴的東西。在出宮之時，她派人造了一個巨大的蓮花滴漏，等到滴漏里最后一滴水落下，她就終于可以告別這個世界了。

    沈鄢的隊伍已近尾聲了，沁水也已經(jīng)看完了熱鬧。蘇桐忽然很想附在沁水的耳邊大聲告訴她，這個在她看來與自己毫不相關(guān)的人正是為了她，第一次踏上戰(zhàn)場，她想告訴她，有一個人一直以來都對她念念不忘。

    像被夢魘住了一樣，這些話她喊不出來，她俯瞰整個沁水山莊，這里的繁華讓她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