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馬上派人將三名被舉報的舉子找來了解情況,才知道原來這三人竟然十分冤枉。

    他們是被同場舉子中一個叫張世林的人蠱惑而去看熱鬧的。張世林說“艷紅軒”名妓柳飄飄艷名冠江南,卻一向標(biāo)榜賣藝不賣身,此次以“琴棋書畫”四門設(shè)下四關(guān)，說是只要破了這四關(guān)，可以入其紅綃帳,任君肆逍遙。江南才子一向有“十年一覺揚(yáng)州夢，贏取青樓薄幸名”的風(fēng)雅傳統(tǒng)，再者都自負(fù)于自己的才華，正想找機(jī)會賣弄呢，聽張世林這么一說,三名舉子頭腦一熱,都沒有細(xì)思后果，隨張世林一同去了。但是，三個人僅僅只是齊心協(xié)力，破了那四關(guān)，為江南士子揚(yáng)眉吐氣而已，并沒有狎玩美色，更沒有嫖|宿艷紅軒。

    還好還好，運(yùn)氣沒有爛到家。胤禛心里有了數(shù)，胸中快速盤算，要怎樣打贏這一場作戰(zhàn)。

    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找到這個張世林，想辦法問出是誰指使他這么干的。要和躲在陰影處的敵人作戰(zhàn)，第一步是要確認(rèn)對方到底是誰，才能有的放矢地應(yīng)對，否則，就像是自己正大光明地站在中間給敵人當(dāng)練暗箭的靶子一般，太不利了，因?yàn)椋B對方究竟是誰都不知道，就更不可能找到對方的目標(biāo)、意圖乃至出招的路數(shù)，對挾著風(fēng)雷而來的攻擊只有招架之力，卻無從反擊，十分被動。

    胤禛馬上叫人火速去將張世林其人的全部履歷情況打探了來：張世林，二十八歲，少有才名，狂放不羈，屢次參加科考，皆折戟沉沙，曾為靖王府門人，后又返鄉(xiāng)參加科考，此次會試再次名落孫山。

    靖王府門人？與靖王有關(guān)聯(lián)啊，胤禛咀嚼著這個熟悉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靖王是今上的第三子，雖然出身平平，卻因?yàn)橐恢逼鞄悯r明地力挺太子司空祎，博取皇帝的贊許，加之頭腦敏捷，心性奸猾，與朝中大臣結(jié)為黨羽，互為首尾，如今已經(jīng)成為朝中的一大勢力。曾有人笑云：平生不識靖王爺，任有才華也枉然。尤其是他與太子同氣連枝，太子不慣俗務(wù)，許多事情就全賴靖王打理，只怕有朝一日太子榮登大寶，諸皇子將被遣散去各自封地之時，唯有這靖王還會留在京城輔佐新帝。故而，現(xiàn)在朝中新上任的官員鉆營之時，往往不走太子的門路，卻往這靖王門下投誠。

    胤禛從來沒有和靖王打過交手，僅僅從司空祀的口中略知其人之一二品格。司空祀有一次提及，原來那次王爺們的外室大鬧玉牒館的事情，就是靖王府的人在背后挑唆的。司空祀當(dāng)時氣憤地說：“當(dāng)面見了笑嘻嘻，背后卻耍這種手段陰人。我不過就是被皇父夸獎了幾句，究竟也沒有礙著他什么事，看不慣我出一星半點(diǎn)風(fēng)頭，躲在背后這般整我?！?br/>
    司空祀平時秉承“家丑不外揚(yáng)”的宗旨，從不和胤禛討論皇室中的私隱乃至兄弟們的為人等事，那天卻說得起了興，告訴胤禛說：“他最是個慣會來事的小人。有了什么好處，就第一個撲過去搶功勞，好叫皇父知道他能干會辦事，要是有了什么壞處，他準(zhǔn)保是脖子一縮，不關(guān)他的事了，反而在背地里獻(xiàn)讒言，在皇父面前架橋撥火兒，叫旁的人遭殃。我都遭了他幾回這樣的坑騙了。唉，偏偏太子哥哥受了蒙蔽，還對他言聽計從的。”

    司空祀還吞吞吐吐地告訴胤禛那日殿試靖王獻(xiàn)讒皇帝，企圖將胤禛從三甲之中抹去的事情，叫胤禛心里對此人的小人行徑越發(fā)厭惡之至。

    說起來，胤禛和靖王僅有的一次接觸，就是在遠(yuǎn)赴江南督考之前。胤禛意外接到靖王的賀禮時，雖然明知道退回其賀禮是駁了他的面子，難免得罪這個小人，不過心里實(shí)在咽不下這口氣，更不愿意被他收買，與之同流合污，所以，寧可開罪他，胤禛也是一意孤行地將賀禮退回。

    現(xiàn)在該怎么從張世林身上挖掘出其背后的指使者——靖王呢？直接交涉是沒有用的，張世林既然投靠了靖王并為其所驅(qū)策，必然不可能將自己的拉攏乃至威脅放在眼里。而且，直接去找他威嚇?biāo)?，還有打草驚蛇之嫌，萬一他暗地里去聯(lián)絡(luò)靖王，就弄巧成拙了。

    直接的不行，就得玩?zhèn)€花招，智??！

    胤禛在燈下皺著眉毛思索良久，突然眉頭一開，說：“冬兒，過來，你去替我安排一下。”

    話說張世林將靖王交代的事情辦妥，靖王除了許諾下一屆科考定然讓他榜上有名之外，另外又賞了許多銀子。張世林自忖既然有鐵打的錦繡前程在三年后等著自己，何不現(xiàn)在盡情買歡逐樂呢？于是，張世林除了日日流連花街柳巷之外，還染上了賭癮，可惜手氣不好，十賭倒有八、九次是輸。越是不服氣就越是想扳本，張世林索性連最愛去的勾欄院都不去了，每日在賭坊里廝殺，搞得昏頭漲腦，本來數(shù)目不小的體己錢卻是一日少似一日了。

    這日，張世林常去的賭坊里來了一位器宇軒昂、出手不凡的年青公子。卻也怪了，那公子手氣好得不行，買什么賺什么，一會兒工夫就贏了許多銀子，叫張世林在一旁垂涎不已，也被那興奮的氛圍感染，興沖沖地想掏出褡褳來押注，卻驚慌地大叫起來：“咦？我的銀子呢？哪個殺千刀的將我的銀子偷走了？”

    賭坊里這種事情見得多了，誰去理會？唯有那個剛才贏錢的年青公子悲憫地看著一臉晦氣的張世林，突然豪爽地抓起一把銀子塞給張世林說：“兄臺不嫌棄，就拿去應(yīng)急吧？”

    張世林感動得簡直眼淚都要飚出來了，這可真是“受恩深處勝爹娘”啊，他囁嚅著說：“公子高義。這怎么好意思？”

    那公子說：“就當(dāng)我剛才沒有贏，輸?shù)袅撕昧恕Ｕf起來，這銀子既然是贏來的，說不定也帶著彩頭兒，兄臺借這點(diǎn)運(yùn)氣就把剛才被偷的損失在賭桌上找回來了呢?！?br/>
    賭徒最愛聽的就是這種吉利話，張世林便不再推辭，感激涕零地拿了銀子去賭，還真的贏了，高興得張世林手舞足蹈，一臉喜色。那公子在背后悄拉他衣襟，說：“得意不可再往，看賭坊里莊頭臉色不好看了，還是見好就收的好?！睆埵懒致犃擞欣?，便結(jié)算了銀子，隨著他一同出了賭場。

    張世林將先前借的銀子還了那公子，數(shù)一數(shù)還剩了許多，眉開眼笑，說：“公子高義，在下不勝感激，如蒙不棄，不如在下做東，去酒肆略飲幾杯，聊表謝意？”

    那公子慨然應(yīng)允，卻又說：“若是去喝酒，小弟知道一處極好的地方，有窖藏了幾十年的女兒紅，極是醇香綿長，兄臺可愿移步前往？”

    張世林聽了有好酒，正好肚里饞蟲發(fā)作，馬上滿口答應(yīng)著跟著他走了。

    到了那酒館，果然是好個所在，又妙在極其雅致幽靜，不似一般酒館那般喧鬧。兩人要了一個包廂，不等菜肴上齊，就開始推杯飛盞了起來。

    張世林美美地品著美酒，心情大好，和面前這仗義好施的青年公子互相交換了姓氏籍貫等幾句慣常客套之語后，又聊了幾句詩詞文章風(fēng)花雪月，張世林只覺得此人所說無一不說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索性將他引為知己，稱兄道弟地，聊起時下的熱門事件來了。

    張世林酒酣耳熱之際，也不及多思，呵呵笑著說：“劉弟，如今這世道，不是說有才學(xué)就一定能出人頭地的，還有跟對了主子才是。否則，隨便你爬得再高，只有跌得更重的?！?br/>
    喬裝打扮的胤禛看著面前一臉得意之色的張世林，心里不屑，嘴上卻說：“張兄說的人可就是……”

    張世林說見這酒館甚是安靜，沒什么閑雜人等走動，料想無礙，便信口說道：“還有誰？不就是現(xiàn)今大熱的禮部左侍郎薛蟠薛大人？金殿奏對，獨(dú)蒙圣上青眼，升官三級跳，和他同一年考取的狀元榜眼還在翰林院里苦熬資歷呢，他都是正三品的大員了，現(xiàn)在又當(dāng)上國舅爺了，真是一時風(fēng)頭無兩啊。但是又怎么樣呢？惹上了這個主兒，照樣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興頭一場！”張世林說著，比了個“三”字。

    胤禛連忙跟上，說：“張兄說的可是靖王？”

    張世林說：“哎呦，千萬別提這個名字。我跟你說啊，現(xiàn)在朝廷上，除了皇上誰最大？按說是太子，可是這一位一出來，太子都得靠邊站。”

    胤禛說：“愿聞其詳，還請張兄不吝賜教?！?br/>
    張世林說：“論身份，當(dāng)然是太子尊貴，可是，太子爺心性淡泊，不愛攬權(quán)，又不喜歡理朝廷上這些個雜七雜八的是非啊人際關(guān)系啊什么的，所以，但凡大點(diǎn)的事，都是以靖王的意見為準(zhǔn)。所以，如今大家都學(xué)乖了，得罪了太子，還是小事，反正太子不太在意，得罪了這位，才不得了。他又是個喜愛秋后算賬的性格，當(dāng)時就算沒發(fā)作，事后也必定是記在心里，一定要找回來的。我以前就是年輕氣盛，不知道去逢迎靖王，落得個老大年紀(jì)還一事無成?，F(xiàn)在我醒過神來了，也去鉆營靖王的路子?！?br/>
    胤禛一聽他往邊上扯，連忙將話題牽回來，說：“小弟有些不明白了。這薛大人和靖王爺，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怎么就攪合到了一起？聽張兄的意思，靖王爺還設(shè)了個什么計策，要將薛大人拉下馬來？”

    張世林呵呵笑著說：“要說這事情，兄弟我也在其中有點(diǎn)小小的出演，將來靖王爺必有封賞，到時候我一定不會忘記你今日之情，也會提攜你一把的，哈哈哈?！?br/>
    胤禛一聽這話入了港，馬上施展出渾身的解數(shù)來要他說個明白，張世林多喝了幾杯，忘記了禁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起來。

    胤禛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突然臉一板，將手里拿著把玩的扇子重重敲了一下桌面。張世林就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正對門的一堵白墻忽然倒了下來，對面的房間里或站或坐有一排人之多，分別是手持殺威棒的皂役和正在奮筆疾書的筆帖式。

    張世林再一仔細(xì)看，地上的哪里是墻，卻是一塊漆著白漆的木板而已，只是做得很像一堵墻，而自己草率之下，也沒有細(xì)看。如此一來，剛才自己說的話就完完全全落在了面前的十來個人的耳朵里了。

    那筆帖式說：“薛大人，筆錄做好了?！?br/>
    薛大人？薛蟠？張世林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剛剛還掏心置腹的兄弟此時一臉冰霜，唇角微微勾起，冷聲說：“你也別怪我哄你說出真話來。你一個讀書人，應(yīng)該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你該得的。”

    胤禛站起身來，接過筆帖式恭恭敬敬遞過來的筆錄，看了看，說：“很好，再把今天在場的所有弟兄的名字附上，叫大家都按個指印，為今日作證的意思。其實(shí)大家今日不光是幫了我薛蟠一個大忙，更是幫了江南讀書人的忙，洗清了江南士子的冤屈。我代士子們先謝過諸位，改日備下酒席，再答謝諸位吧?！?br/>
    胤禛看了一眼張世林，神色冷凝，對身邊的幾個虎背熊腰的親兵說：“帶他走！好生秘密關(guān)押看管著，決不能叫他走失，或自殺，或被人劫走，否則，會怎么樣你們幾個心里有數(shù)?！?br/>
    幾個親兵連忙上前按住張世林，說：“大人放心。小人幾個哪怕是失了自己的性命，也不敢辜負(fù)大人的重托?！?br/>
    次日，御史王錫寬便到了蘇州，言談之間雖然懼著胤禛國舅爺?shù)纳矸?、不怒自威的氣勢和不可限量的前程，依舊是客客氣氣地不敢高聲，但是說起這次的科考事件，王御史明顯一副“你栽了”的口吻，還裝大尾巴狼一般地語重心長地“開導(dǎo)”胤禛去找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幾句，將此次的過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胤禛心里冷笑，這一位貌似是皇帝派來的欽差、本應(yīng)仗義直疏的御史大人，如今也是謀干了在靖王跟前效力的軟骨頭呢，當(dāng)下也不多言，只是悶頭喝茶，且看他如何表演。

    王御史終于說出了他此行最要緊的話：“這事兒，我估摸著只有靖王才幫得上忙。靖王爺?shù)囊痪湓挘慌卤饶阄覂蓚€盡心盡力跑斷了腿還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