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瀟夜宿紫竹軒，這消息很快就傳遍王府，宮里自然也會聽到，至于他是在楊氏房中還是寵幸了那兩個美女，外人卻并不清楚，紫竹軒里的人都是經(jīng)過楊氏嚴(yán)厲管教的，都諱莫如深，不敢透露半點(diǎn)兒。不過，那兩個住在紫竹軒里的佳人并沒有被納為姨娘，也沒去給王妃敬茶，在楊氏這里的待遇也一分沒改，所以大家現(xiàn)在也就當(dāng)她們是通房丫鬟，只是皇后所賜的身份不同，有頭臉的管事或者大丫鬟都很精明，等閑不去招惹，她們也算是半個姨娘了。
九月六日，乃欽天監(jiān)推算的吉日，皇甫瀟卸下攝政王一職，十五歲的皇帝皇甫湛正式親政。這位少年皇帝宣布改元天正，以謂皇權(quán)歸于正統(tǒng)，他也真正地君臨天下。然后，他遵從先帝遺詔，封勇毅親王皇甫瀟為監(jiān)國大臣，監(jiān)察百官，可彈劾公卿王侯文武群臣，對十惡不赦之人有臨機(jī)處置權(quán)，可先斬后奏，對皇帝圣旨和太后、皇后懿旨有行使與內(nèi)閣相同的權(quán)力?？傊?，監(jiān)國大臣仍然肩負(fù)重任，他的職責(zé)就是維護(hù)社稷安寧、皇權(quán)穩(wěn)固。
相比攝政王，監(jiān)國的權(quán)力并不小，這讓宮里的太后和內(nèi)閣首輔趙昶都很不滿，但是先帝遺詔被供奉在奉先殿，由宗人府的宗正嚴(yán)密守護(hù)，誰也篡改不了，也不能不遵。
先帝英明睿智，算無遺策，又與自己的嫡親兄弟感情很好，對皇甫瀟也非常贊賞，每每在自己弟弟面前感嘆皇甫瀟不是自己的兒子，讓第一任勇毅親王十分自豪。先帝駕崩前，曾留下數(shù)道遺詔，分別針對不同的情形，全部封存在奉先殿的神龕里，只有宗人府的宗正才有資格開啟，而且打開時還必須有三位宗老在場見證。除他之外，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后，均不能提前打開，更不得篡改或者銷毀。
皇甫瀟也只是知道有幾份遺詔在宮里的奉先殿，但具體內(nèi)容是什么，他并不知道，只是他父王臨終前曾經(jīng)告訴過他，如果皇帝親政，他便會成為監(jiān)國大臣，仍要替列祖列宗守著江山社稷，讓皇權(quán)世世代代傳續(xù)下去。這是他的責(zé)任，無論有多么艱難，他都不會逃避，更不會放棄。
從去年皇帝選秀開始，群臣便都知道皇上大婚之后就要親政。攝政王一還政，自然就不可能再權(quán)傾朝野，那些被壓制的官員都很興奮，屬于皇甫瀟陣營的大臣都很擔(dān)心，游離于兩邊的中立派官員盡皆觀望。一年來，朝堂上形勢詭異，皇甫瀟每做一件事，都比以前費(fèi)力，各種狀況層出不窮，不僅被擠對著娶了異國公主為妃，之后棲霞莊被襲，老娘和老婆險些喪命，到底還是斷送了一位側(cè)妃的性命。要說起來，真可謂命犯太歲，流年不利。不過，大家都沒想到，攝政王很痛快地還政于皇上，可先帝遺詔卻讓他繼續(xù)監(jiān)國，仍然占據(jù)高位要職，比起以前來并不差什么。在錯愕過后，那些心思敏捷的大臣立刻行動起來，紛紛至親王府拜會監(jiān)國大人，同時派出女眷，給老王妃和王妃請安。
王府來客川流不息，一派熱鬧景象。無雙大著肚子，不愿意見外人，老王妃酌情見了一些二品以上的誥命和皇甫瀟陣營中重要官員的女眷，也就是閑聊一會兒，喝兩盞茶罷了。無雙只見了安王妃，這是她在燕京唯一的朋友。
安王妃喝著桂花茶，笑瞇瞇地看著無雙，從她的臉一直看到隆起的腹部，煞有介事地點(diǎn)頭：“果然是宜男之相。”
無雙瞪了她一眼：“你又不是大夫，能看出什么來？就會跟著瞎扯?！闭f著，她嘆了口氣，“其實(shí)我很想生個女兒的。”
“別啊，說這些話來引我妒忌是吧？”安王妃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數(shù)落她，“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想當(dāng)年，我成親之后數(shù)年沒有消息，急得都想跳七星湖，一了百了，好不容易懷上了，又提心吊膽的，怕不是兒子，直到把孩子生下來，這才算是松了口氣，不然可真就沒法活了。像你這樣，一成親就有了喜，看你這肚子尖尖的，八成是兒子，真是有福之人啊。”
無雙笑得前仰后合：“我覺得你們把能生兒子當(dāng)成了不得的事，在我們那兒卻很平常，而且，好像大燕的普通百姓在子嗣上都沒那么艱難，可能是你們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太過嬌養(yǎng)，才會成親后不易受孕吧。我雖貴為公主，父汗母妃可都沒嬌慣過，所以在這方面也不會太難。當(dāng)然，成親不久就有了喜，我也沒料到，可能是王爺待我很好，讓我很開心，所以才會這般容易的吧?！?br/>
安王妃頗有點(diǎn)兒百感交集：“是啊，王爺待你可是真好，讓所有人都感到很意外?！闭f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地湊過來，低聲問道：“你可知蒙兀的使團(tuán)到咱們燕京了？”
“哦？我不知道，王爺沒提過。”無雙想了一下便明白了，“他們應(yīng)該是來祝賀皇上大婚的吧？日子提前得很突然，肯定讓他們的皇帝措手不及，準(zhǔn)備禮物就要耽擱些日子，又是千里迢迢的，不可能快馬疾行，現(xiàn)在才到，也很正常。我們汗國的使團(tuán)這會兒還沒到呢，聽說剛?cè)腙P(guān)，還要走好幾天才能到京城?！?br/>
安王妃嘆氣：“是啊，我們這邊倒沒怪他們晚到，可他們卻在朝上發(fā)難，說我們本來發(fā)了國書，通知他們皇上的大婚日期。他們也按著那個日子來籌辦禮物，此時卻突然改期，提前了半年，讓他們的皇帝和親王都放下國事，全力置辦禮物，多花了很多錢。他們在路上快馬加鞭，緊趕慢趕，也沒趕上，定要我們大燕的皇上和攝政王給他們個交代。蒙兀使者個個粗魯無禮，簡直是大鬧金殿，群臣憤慨，卻無可奈何?！?br/>
無雙詫異：“為什么？敢在皇上面前放肆，直接趕出皇宮就是了。”
“哪敢??？”安王妃無奈地?fù)u頭，“聽說跟著使團(tuán)從他們王廷出發(fā)的護(hù)衛(wèi)是十萬鐵騎，現(xiàn)在都停在邊關(guān)，等著迎接使團(tuán)回去。誰看不出這是威脅？武將們都忍不住，氣得想要跳出來揍人，卻被文官阻止了。禮部和理藩院的大臣們天天去迎賓館賠笑臉，憋屈得很?！?br/>
無雙忍俊不禁：“依我們王爺?shù)男宰?，怎么會這般忍氣吞聲？”
安王妃輕嘆：“現(xiàn)在是皇上親理政事，內(nèi)閣諸相輔佐，王爺只是監(jiān)國，趙昶他們想息事寧人，雖然有些窩囊，卻也不能說有害燕國，他自然也不便反對?！?br/>
“哦?！睙o雙收了笑容，神情變得有些冷淡，“那就讓那幫軟骨頭去裝孫子好了，蒙兀人都是豺狼，哪是幾句好話就能過得去的？定會得寸進(jìn)尺，提出許多過分的要求，倒要看那些文官怎么辦？”
“能怎么辦？還不是妥協(xié)？你都說他們裝孫子了，他們一向也是不太敢惹蒙兀人的?！卑餐蹂p輕撇了撇嘴，“我們王爺跟禮部的岳大人交好，聽他說，蒙兀人嚷嚷著，說攝政王娶了神鷹汗國的公主做正妃，是對他們的侮辱，要攝政王休妻，娶他們的公主做正妃?！?br/>
無雙頓時大怒：“蒙兀的狗皇帝哪里有什么正牌公主？不過是跟下賤罪奴生了兩個小崽子，連庶出都算不上，在我們那兒都是做奴婢的東西。這兩個小賤人仗著有幾分姿色，一向飛揚(yáng)跋扈，從小就愛打殺奴隸，而且喜歡看野獸吃人，十三歲就開始養(yǎng)男人，至今不知有過多少面首，就連叔伯表兄弟都是來者不拒，還有過跟兄弟幾人一起大被同眠胡天胡地的丑事，臟得簡直沒法說，便是殘花敗柳都比她們干凈些?！?br/>
安王妃聽得直冒冷汗，天下間居然有這種皇家公主，還真是奇聞。要真是這樣的女人，別說什么王妃，便是通房丫鬟都沒資格做。
無雙越說越氣：“就這種貨色，還敢冒充什么公主，與我相提并論，簡直欺人太甚。哼，十萬鐵騎了不起嗎？我們汗國也有，我這就寫信給我大哥，讓他率大軍去踏平蒙兀王廷，給我出口氣?！?br/>
安王妃一怔，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這位王妃可不是溫婉柔順的大燕千金，即使算不上性烈如火，卻也是受不得氣的尊貴人，說不定還真有可能為了出口氣而讓兩國大戰(zhàn)，甚至把三國全都拖進(jìn)戰(zhàn)火，大打一場。她連忙勸解：“你何必跟那種人一般見識？他們說那些話，也不過是想讓咱們皇上和監(jiān)國王爺難堪。王爺與你那么恩愛，你又懷著世子，王爺又不是性子軟弱之人，怎么可能休妻？那不是奇恥大辱嗎？”
無雙仍是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桌子：“這幫王八蛋，明擺著是羞辱我與王爺，那些文官是軟蛋可以忍，我可不能忍，非得給他們點(diǎn)兒顏色瞧瞧。”說著說著，她動了真心，揚(yáng)聲道，“珠蘭，你去找邵杰，讓他帶人去迎賓館，抓住蒙兀來的使者，給我狠狠掌嘴。讓他們以后把眼睛放亮點(diǎn)兒，欺負(fù)別人可以，可別欺負(fù)到我頭上?！?br/>
烏蘭和珠蘭一直在旁邊服侍，已經(jīng)聽到了安王妃說的話，心里也是怒火中燒，這時聽到王妃要邵杰帶隊去揍蒙兀人，頓時很興奮。珠蘭答應(yīng)一聲，飛快地出門，奔去前面找邵杰了。
安王妃大驚失色：“這……不好吧，他們畢竟是正式的使節(jié)，不好打的吧？”
“有什么不好打的？”無雙笑逐顏開，“這是我們神鷹汗國與他們蒙兀的仇怨，不過是借燕國的地方打一架而已，這是小事，若是蒙兀問起，大可以推到我們汗國身上。反正我們汗國的使團(tuán)馬上就要到了，那時候更要狠狠地揍他們。”
安王妃真沒想到無雙做了親王妃，卻還是這般肆無忌憚，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顧全大局，她全不管，只要自己痛快就好。其實(shí)，誰不想過無拘無束的生活呢？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誰讓我不高興，我就讓他痛到骨子里。只是，他們的牽絆太多，規(guī)矩、禮教、家族、名聲等，誰都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張揚(yáng)。就像現(xiàn)在這件事，親王妃倒是痛快了，只怕勇毅親王就要頭疼了。
無雙要蠻干，她當(dāng)然攔不住，于是便不再勸阻，而是與她聊起了育兒經(jīng)。提到唯一的寶貝兒子，她立刻有說不完的話，從幼時的淘氣到現(xiàn)在的小大人模樣，真是百談不厭。無雙也聽得津津有味，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出一個幼兒大小的皇甫瀟，再想象著他可愛調(diào)皮的模樣，頓時忍耐不住，眉開眼笑。
兩人正說得熱鬧，門外侍候的二等丫鬟冬青進(jìn)來稟報：“表小姐來了?！?br/>
無雙仍在愉悅中，于是笑容滿面地問：“有什么事嗎？”
冬青恭敬地道：“回王妃的話，表小姐說給王妃做了雙鞋，想要送給王妃。”
“哦，那請她進(jìn)來吧?！睙o雙坐正了些，對安王妃道，“表姑娘和表小姐來咱們王府后，都挺客氣的，不時做些針線活送給老王妃和我。”
安王妃點(diǎn)了點(diǎn)頭：“會做人，路才走得順。她們受你們庇護(hù)，好過在家里給人作踐，又沒錢買什么貴重禮物，做些針線活送來，也是一番心意嘛?！?br/>
“是啊，所以我都收下了?！睙o雙看著她，忽然來了興致，“哎，老王妃正在給她們找合適的人家，你也幫忙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好的?！?br/>
安王妃也有了興趣：“行啊，讓我想想。”
這時，清姐兒跟著冬青走了進(jìn)來。她在王府中做了不少新衣，今天是碧色梅花點(diǎn)點(diǎn)細(xì)羅紗衣配翠色鳶尾裙，頭上戴著碧玉步搖，臉上薄施脂粉，看上去肌膚水嫩，人比花嬌。
安王妃早就知道老王妃的兩個娘家親戚投奔過來，一直住在這兒，卻沒放在心上，也從來沒見過，此時看到人，不由得微微一愣，沒想到這姑娘竟是個絕色，不由得有了做媒人的熱情，在心里盤算著，把燕京城里那些未定親的公子哥兒想了一遍，看看誰比較合適。
清姐兒面帶微笑，上前來行禮：“小女給王妃請安，給安王妃請安?！?br/>
“起來吧?！睙o雙笑道，“自家人，不必多禮?！?br/>
安王妃也笑：“過來，讓我看看。”
清姐兒直起身，含羞帶怯地走上前去。
安王妃拉著她的手，端詳了她半晌，從腕上抹下一只翡翠手鐲，順勢套到她手上，笑瞇瞇地說：“早聽王妃說起你和你姨母，只是一直未曾見著，如今總算看見了，果然是個可人意的孩子?！?br/>
那手鐲是老坑玻璃種艷綠翡翠雕琢而成，通體潤透，清澈如水，嬌艷欲滴，似一潭碧水，晶瑩剔透，一看便是極品，價值連城。清姐兒雙眼閃亮，抬手撫著鐲子，作勢要除下來歸還，臉上漲紅著，羞澀地說：“這個太貴重了，小女不敢受?！?br/>
安王妃一挑眉，淡淡地笑道：“有什么不敢受的，是我送你的見面禮，收著吧?！?br/>
清姐兒抬眼看向無雙，盈盈如水的大眼睛里滿是謙卑，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
無雙微微點(diǎn)頭，笑著說：“既是安王妃賞你的，便收下吧，將來放在你的嫁妝里面，也是很拿得出手的?！?br/>
安王妃直樂：“是啊，這鐲子擱在嫁妝單子上，肯定不會讓你失了面子。”
清姐兒滿臉飛紅，連忙低頭屈膝，行禮致謝。
有兩位身份最為尊貴的王妃在，這里根本沒她坐的地方，也沒資格與她們聊天說笑。她略站了一會兒，送上親手做的一雙繡著石榴的軟底鞋，便告退了。
安王妃看著她出門而去，行動間端莊嫻雅，笑不露齒，行不動裙，確實(shí)是好教養(yǎng)。無雙比起她來，在規(guī)矩禮儀上都頗有不足。不過，到底是小家碧玉，氣派上差了許多，見到一件極品手鐲便控制不住激蕩的心緒，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沒見過世面。
等她的身影消失，安王妃才道：“你們這個表小姐可是個有心計的，你要當(dāng)心些?！?br/>
無雙有些詫異：“是嗎？我沒看出來?！?br/>
安王妃微微一笑：“只怕她的心大著呢，你還是快點(diǎn)兒把她嫁出去吧，別在府里惹出什么事來。說起來，你雖然年齡比她大不了幾歲，可卻比她長著一輩，若是她鬧出什么事來，老王妃必會做主，讓王爺納了她，到時候你就不好辦了。”
無雙有些驚訝：“不會吧？她能有那糊涂心思？平時可沒見她在王爺面前獻(xiàn)殷勤，偶爾在老王妃或我這里碰上，她都挺懂規(guī)矩的，沒有什么失禮的舉止?！?br/>
“哦，既如此，那倒是我看錯了?！卑餐蹂畔滦膩?，自嘲道，“你是個大度的，不像我，但凡府里有美人出現(xiàn)，我便會警惕三分?！?br/>
無雙哈哈直樂：“我才是個不賢的。你還會主動給你們王爺挑人，納進(jìn)府里，我是萬萬不會那么做的。”
安王妃輕嘆一聲：“反正是守不住的，還不如我來挑人，進(jìn)府之后也好拿捏。若是王爺看上了納進(jìn)府里，這樣的人往往會恃寵生嬌，鬧得烏煙瘴氣，心煩還罷了，臉面也會丟盡?！?br/>
“那倒是。”無雙很同情她，“你們王爺為人和善，你待人也很是寬厚，就有人上頭上臉，以為可以騙得王爺?shù)膶檺郏∧愣?，其?shí)都是糊涂人，不足為慮。我們王爺一向冷峻嚴(yán)厲，最講規(guī)矩，我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性，所以后院的人倒是都很乖順老實(shí)，很少鬧什么妖蛾子。你這就該學(xué)學(xué)我，沒什么道理好講，妾就是妾，再年輕貌美，再得王爺寵愛，也仍然是妾，若是敢在正妃面前放肆，便直接拿規(guī)矩出來，狠狠壓下去，那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天下美人何其多，少了她，自有更年輕更美麗的人補(bǔ)上，王爺哪會為了一個妾而不顧正妃的體面？所以不用太過顧忌?！?br/>
“你說得對，可世事哪有這般簡單？”安王妃嘆息，“我沒你那般果決，本就是優(yōu)柔寡斷的性子，這些年主持中饋，已是有所改變，可到底是本性難移，現(xiàn)在也沒多的念想，只想好好把兒子養(yǎng)大，教導(dǎo)成人，以后能挑起王府的擔(dān)子，也就心滿意足了。至于王爺要把誰放在心坎上寵愛，我根本就不在乎，頂多就是多挑幾個才貌雙全的女子進(jìn)府，一起侍候王爺，也就不會有一人獨(dú)大的情形出現(xiàn)，反而安寧清靜?！?br/>
無雙很清楚安王府的情形，安王多才多藝，英俊儒雅，風(fēng)流自賞，本來比安王妃還大些，現(xiàn)在看起來卻比她要年輕得多，要讓安王把心只放在安王妃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的。現(xiàn)下兩人已是相敬如賓，好在安王并不糊涂，府中大權(quán)全都交在安王妃手中，他只是每日里舞文弄墨，登高野游，讀書會文，晚上依紅偎翠，溫柔處處，只要過得逍遙自在便罷。安王妃打理王府，撫養(yǎng)兒子，管著安王的女人們，每天忙忙碌碌，也沒工夫傷春悲秋。大部分貴族夫人的日子也都是這么過來的，無雙看得多了，她們雖然偶有怨言，卻早就接受了這種生活，所以也沒什么好勸的。
安王妃與她閑聊了一會兒，心里仍在琢磨清姐兒的親事，忽然想起一個人，便笑道：“我剛想起來，?州巡府韓大人的嫡出二公子今年剛好十五歲，生得一表人才。他現(xiàn)在就住在燕京讀書，聽說已經(jīng)中了秀才，本打算中舉之后才定親，如今還沒相中合適的人家。那個韓大人與你們王府原來那位韓側(cè)妃的父親是親兄弟，家世什么的也都配得上，你回頭跟老王妃商議一下，如果覺得合適，到時候安排那孩子來府上見見王爺?！?br/>
“聽著確實(shí)很不錯。說實(shí)在的，表小姐的家世一般，本配不上韓大人那樣的人家，只是有我們王府看顧著，這才拿得上臺面。”無雙實(shí)話實(shí)說，“我先跟老王妃和王爺商量商量，若是覺得適合，再找人去韓家打聽打聽，要是他們也有意，再安排見見那孩子?！?br/>
安王妃痛快地點(diǎn)頭：“行，那我等你消息?！?br/>
勇毅親王妃的親侍護(hù)衛(wèi)沖進(jìn)迎賓館，與蒙兀使臣大戰(zhàn)，打得墻倒屋塌，書畫擺件毀掉無數(shù)，最后親衛(wèi)隊長生擒蒙兀正使，將他打得鼻青臉腫，牙齒掉落一半，一雙眼睛差點(diǎn)兒被捶爆，并且大罵了一通，這才凱旋。
神鷹汗國和蒙兀帝國的官話都屬于同一語系，大部分字詞都相同，所以可以互相用本國語言對罵，燕國人只聽得一陣的嘰里咕嚕，卻完全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吵什么。直到出了迎賓館大門，邵杰才用燕國官話厲聲喝道：“一幫狗仗人勢的混賬東西，這里是大燕國的地界兒，還輪不到你們猖狂！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惹誰都行，就是別惹我們王妃，否則神鷹汗國百萬雄師傾巢而出，踏平蒙兀王廷！如果你們還敢執(zhí)迷不悟，那我們就決一死戰(zhàn)！”
跟在他身后的草原勇士齊聲大吼：“戰(zhàn)！”這一聲氣壯山河，讓周圍看熱鬧的人深感震撼。
邵杰看著迎賓館的大門冷笑一聲，便和下屬兵士一起上馬，揚(yáng)長而去。
此事雖然發(fā)生在內(nèi)城，但是流言總是傳得最快的，不到半日時光，勇毅親王妃的壯舉便轟傳燕京。
蒙兀帝國與神鷹汗國的風(fēng)格一樣，尚武好戰(zhàn)，而且他們還鄙視中原文人士子，根本不像神鷹汗國那樣，以高官厚祿吸納燕國的有識之士。他們的官員幾乎都是武將，純粹的文職極少，這次來的蒙兀正使和副使雖說是文臣，也不過是比其他蒙兀人多認(rèn)得幾個字，會說一點(diǎn)兒燕國官話，真要進(jìn)入戰(zhàn)爭狀態(tài)，他們也都是能征善戰(zhàn)的勇士。出使燕國以來，他們非常囂張，在金殿上就敢咆哮，辯不贏了就動拳頭，燕國文臣避之如蛇蝎，武將也不敢與他們近身搏斗，這才讓他們無限膨脹，在燕京城里橫行霸道，縱馬鬧市，調(diào)戲良家，侮辱百姓，謾罵百官，大鬧金殿，之后竟然想將嫁來中原的神鷹汗國公主也一道羞辱了，于是提出荒誕不經(jīng)的要求，讓皇甫瀟休妻，娶他們國家的所謂公主為正妃，并拿駐扎在邊關(guān)的十萬鐵騎作為威脅。
這個要求涉及監(jiān)國親王，又有侮辱國體之嫌，誰都不敢亂拿主意，只能把此事奏報上去，讓皇上和親王定奪。誰知才過了一天，勇毅親王還沒動作，王妃卻發(fā)飆了，派人沖向迎賓館，與蒙兀使團(tuán)狠狠地干了一架，打得他們狼狽不堪。
很多人都覺得精神大振，感覺揚(yáng)眉吐氣，尤其是邵杰的那句“這里是大燕國的地界兒，還輪不到你們猖狂”，讓百姓們轟然叫好。
邵杰回到王府后，只是讓珠蘭去稟報了王妃，跟其他人都沒說什么，包括岳堅，都不知道他率人大鬧迎賓館的行動，直到聽了府中人從外面帶回的消息，這才知道。他高興地一拍桌子：“好，王妃做得好，就應(yīng)該如此。咱們泱泱大燕，王爺尊貴無雙，豈能讓蒙兀蠻子如此欺侮？這個邵杰，出發(fā)前也不告訴我，若是我知道王妃有這樣的命令，肯定毫不猶豫地帶人去將那些蒙兀渾蛋打個半死?！?br/>
齊世杰笑著捋了捋胡須：“王爺對北方蠻族一向強(qiáng)硬，如今王妃也是如此，實(shí)乃我大燕之幸?？上切┏⒅爻紖s是毫無氣節(jié)，對王爺雞蛋里頭挑骨頭，對敵人卻不敢直斥其非，竟是卑躬屈膝，差點(diǎn)兒就要背主賣國了?！?br/>
“是啊。”岳堅滿臉恨色，“趙相那個老匹夫，總要想辦法扳倒才好。你智深如海，替王爺想個計策出來，我老岳愿做馬前卒?！?br/>
齊世杰笑得意味深長：“官場上的事，比打仗要復(fù)雜微妙得多，要對付他，可不能明刀明槍地干，所以你就別跟著瞎摻和了。那邵杰戰(zhàn)力強(qiáng)勁，對王妃赤膽忠心，那蒙兀使節(jié)不過是說了一句對王妃不利的話，他便能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教訓(xùn)對方，根本不管這個行動會不會導(dǎo)致兩國開戰(zhàn)、皇上降罪之類的后果。像他這樣的人，我們親軍中可不多，你要讓麾下官兵好好學(xué)學(xué)他們。忠心護(hù)主，能沖能打，這才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王府親軍?！?br/>
“沒問題?！痹缊晕站o鐵拳，“你說得對，我們確實(shí)最需要像邵杰這樣的人。”
兩人在書房里細(xì)細(xì)商量，珠蘭則喜不自禁地回到無雙殿，將邵杰痛打蒙兀使臣的事稟報了。無雙聽得眉開眼笑，連聲稱贊：“好好，邵杰真是好樣的。珠蘭，你去跟邵杰說，讓他找人來提親吧?！?br/>
珠蘭滿臉通紅，喜悅地道：“王妃，您成親還不到半年，身邊丫鬟若是這就嫁人，說出去總不大好，奴婢還是等明年再說成親的事吧?！?br/>
“有什么不大好的？我可不在乎別人怎么說。”無雙嗤之以鼻，“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就不要你去了。烏蘭，你去走一趟吧，告訴邵杰，等咱們的使團(tuán)來了，我就給他們好好辦場婚事，熱鬧熱鬧?！?br/>
“是?！睘跆m笑盈盈地領(lǐng)命，隨即出門去找邵杰。
珠蘭輕輕跺了跺腳，有些羞惱，又有些歡喜，一時回不過神來，站在那里發(fā)呆。
皇甫瀟走進(jìn)門來，一眼便看出她狀態(tài)不對，便道：“怎么了？珠蘭有什么心事？”
無雙笑瞇瞇地道：“我叫人去讓邵杰那傻小子來提親，給他們好好操辦親事。”
“哦？”皇甫瀟走到無雙身邊坐下，看了看紅著臉低著頭的珠蘭，愉快地笑道，“這是好事嘛，邵杰很不錯，我打算給他一個六品的飛騎尉，這就是正式的武將了。王妃把珠蘭的身契還了，邵杰將來定會有大出息，珠蘭說不定會成為將軍夫人?！?br/>
無雙笑著說：“烏蘭她們是選進(jìn)宮的，打小就服侍我，后來隨我一起過來，卻是沒有什么賣身契的。咱們大燕皇宮中的內(nèi)侍宮女也都沒簽過什么賣身契吧？”
“那倒是?！被矢t頓時明白過來，“那她們就都是良籍，不是奴籍，我明天便交代下去，給她們辦個戶籍，以后成親、置產(chǎn)都方便?！?br/>
“好啊?！睙o雙心情大好，“珠蘭，還不謝過王爺。”
珠蘭紅著臉上前行禮：“奴婢謝王爺恩典。”
“嗯。”皇甫瀟起身到凈房去更衣。
珠蘭趕緊去沏茶，到小廚房要滾水和點(diǎn)心時，文媽媽笑容滿面，慈愛地看著她，歡喜地道：“你和杰哥兒成了親，給我多生幾個孫子，我就滿足了?！?br/>
珠蘭羞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嗔道：“媽媽，王妃取笑我，你也跟著這么說，叫我還怎么見人？”
文媽媽笑呵呵地拎起銅壺，給她倒了一茶壺滾開的水，然后笑瞇瞇地道：“這有什么？親事由王妃做主，王爺贊同，是光明正大的事，有什么不好見人的？去，大大方方的，別讓人看笑話。”
珠蘭這才強(qiáng)自收拾心神，端著茶壺走了。
皇甫瀟等珠蘭奉上茶盞后退下，這才放松地坐在椅子里，目光有些奇異地看著無雙，半晌都不說話。
無雙不解：“干嗎這么瞧著我？”
皇甫瀟輕笑：“沒想到你這般厲害，一言不合，便派人去痛毆他國使臣。那個哲木合派人去禮部和理藩院大發(fā)脾氣，要我們交出打人兇手?！?br/>
“哼?！睙o雙撇嘴，“他們竟敢大放厥詞，說什么要你休妻，把他們沒人要的貨色硬塞給你，我自然要讓人打得他們滿地找牙。這幫人都是屬狗的，只有狠狠地教訓(xùn)，他們才會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再囂張?！?br/>
皇甫瀟在蒙兀也有大批細(xì)作，早就知道他們那兩個所謂的公主是什么樣的德行，自然是鄙夷不屑，對于蒙兀使節(jié)提出的令人作嘔的要求，他心里也是勃然大怒，只是他善于控制，喜歡不動聲色地置人于死地，所以別人才看不出他有所行動。如今無雙轟轟烈烈地鬧了這么一場，卻也不是壞事，消息傳到他耳里時，實(shí)實(shí)在在地讓他吃了一驚，繼而啞然失笑，心里仿佛大伏天喝下一碗冰鎮(zhèn)酸梅湯，渾身舒坦，痛快至極。有這么一個年少氣盛的王妃，實(shí)在是他的福氣。
他伸手摟住無雙，愉快地笑道：“以后想揍誰，盡管去揍，什么事都有我擔(dān)著?！?br/>
無雙大喜：“這話我愛聽?！?br/>
皇甫瀟很愛她的孩子氣，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這才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兩口熱茶，微笑著說：“明日早朝，那哲木合肯定要上殿吵鬧，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人，要罵得他狗血淋頭，給你出氣?！?br/>
“好?！睙o雙連連點(diǎn)頭，“就是要這樣，誰都別想欺負(fù)我?！?br/>
皇甫瀟捏了捏她的臉：“放心，有我在，天下間沒人能夠欺負(fù)你。”
蒙兀使臣果然在金殿上暴跳如雷，趙昶等閣老雖然面有不虞，卻都默不作聲。他們都不管，別人也都低頭不語。
很明顯，眾臣都等著皇甫瀟出頭，可他站在最前面，卻老神在在，仿若未聞。坐在龍椅上的少年皇帝恨死了那個不知禮儀的蠻人，卻又有些畏懼他們國家百萬鐵騎的強(qiáng)大戰(zhàn)力，臉上雖保持著鎮(zhèn)定，實(shí)則心里頗為彷徨。
等到那個臉上仍有淤青的蒙兀使節(jié)吼完，皇甫瀟麾下的重臣左都侍御史滿臉凜然，首先站出來駁斥他的無理指責(zé)：“哲木合使臣言重了，這件事顯然是貴國使團(tuán)與神鷹汗國眾人的恩怨，卻與咱們大燕無關(guān)，使臣在金殿上咆哮，對我大燕國皇帝陛下極其失禮，這可是死罪。莫非哲木合大人以為你們放在關(guān)外的重兵能在頃刻間就攻破我大燕雄關(guān)，長驅(qū)直入，來救貴使的性命？”
以前哲木合總是以屯在邊關(guān)的十萬鐵騎要挾，令殿上群臣噤若寒蟬，不敢背上“挑起戰(zhàn)端”的罪名，可這位御史大人此時卻態(tài)度強(qiáng)硬，不等哲木合開口，便搶先威脅。哲木合一怔，隨即跳起來，惡狠狠地指著他：“你什么意思？難道還敢殺我？就不怕我國盡起雄兵，揮師南下，取爾等首級？”
那位御史卻不敢隨口說什么“要打就打”的狠話，這種軍國大事，他沒資格發(fā)言，一時便啞口無言，難以回答。
皇甫瀟這才慢悠悠地道：“哲木合，聽說你對禮部大臣揚(yáng)言，如果本王不休掉已懷有本王嫡長子的王妃，娶你們的公主，就發(fā)兵侵我大燕，是嗎？”
他神態(tài)悠然，語速緩慢，不溫不火，一派儒雅，渾身沒有散發(fā)出半點(diǎn)兒氣勢，那囂張無比的哲木合卻突然打了個寒戰(zhàn)，氣焰頓時消退了許多。
蒙兀與大燕為敵百年，其間出現(xiàn)過很多可歌可泣的人物，而這皇甫瀟便是其中之一。大燕人其實(shí)體會不深，而蒙兀的皇族、高官、名將卻都知道，此人雄才大略，心狠手辣，如今又娶了神鷹汗國最尊貴的公主為妃，背景更為雄厚。他們無時無刻不想鏟除這個蒙兀最大的威脅，但之前都是小打小鬧，試探的性質(zhì)居多，便是要求他休妻，娶蒙兀公主，也主要是想逼迫大燕皇帝下旨，讓皇甫瀟不得不屈從。可無雙派人大鬧迎賓館，將他們的臉面踩在腳底，他們?nèi)羰遣霍[上金殿，就再也別想抬起頭來。只是，真正面對皇甫瀟，他心中仍有種本能的畏怯，頓時不敢再胡言亂語。
大殿上很安靜，都看著那個本來無比囂張的蒙兀使臣。哲木合收斂了蠻橫的氣息，變得彬彬有禮：“親王言重了，這只是我們的建議。親王既能娶神鷹汗國的公主，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也應(yīng)該娶我們蒙兀大帝國的公主?！?br/>
皇甫瀟仍是慢條斯理：“娶你們的公主也無妨，不過必須達(dá)到本王的要求：第一，你們的公主必須是皇后嫡出，收養(yǎng)過繼什么的全都不能算；第二，必須是處子，殘花敗柳就別送來了；第三，成親半年內(nèi)必須懷孕，替本王生養(yǎng)兒子。若是能達(dá)到這三條要求，本王便可以迎娶。”
他這前兩個要求倒是無可厚非，第三個要求未免強(qiáng)人所難，但是既然明月公主能夠做到，他以此要求蒙兀的公主，也算不得過分。群臣盡皆點(diǎn)頭附和：“是啊，就要這樣?！?br/>
哲木合的臉色變幻不定，心里有些尷尬。他們皇后只育有兩子，并無公主，其他皇妃生的公主也自幼便夭折了，長大的兩個公主卻是出身極其卑微，乃是收入宮中為奴的罪女，因貌美如花而得寵。像這種身份低微的公主根本就不入皇帝的眼，不過是用她們的姿色來籠絡(luò)重要的部落酋長或?qū)賴踝?，所以那兩位公主早就不是處子，有過的男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是真送到大燕來，皇甫瀟是絕對不會要的。他們當(dāng)時對禮部官員嚷嚷，也不過是說得順口了，便沒想太多，覺得若是此事能成，自是大功一件，若是不成，反正也沒什么損失，卻沒料到，只是一句話，就惹得勇毅親王妃大怒，而監(jiān)國親王似乎也不打算善罷甘休。
他在心里琢磨著，用什么理由來推搪最合適。那些燕國臣子也都不吭聲，就這么冷著場，看他要怎么說，這種沉默的場面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僵局沒持續(xù)多久，禁軍統(tǒng)領(lǐng)匆匆上殿，跪下稟報：“啟稟皇上，蒙兀使團(tuán)今天早上到勇毅親王府門前喧嘩，吵鬧不休。王妃的親侍護(hù)衛(wèi)出來，與他們大打出手。神鷹汗國的使團(tuán)于今晨到達(dá)，他們直接去了王府，準(zhǔn)備給王妃請安，結(jié)果正好碰上。于是，兩國使團(tuán)發(fā)生了混戰(zhàn)。”
殿里轟的一聲，大臣們都忍不住議論起來。這種事真是匪夷所思，可謂百年不遇。
皇帝年少，雖已君臨天下，卻仍有一絲童心未泯，于是好奇地問：“現(xiàn)在呢？情況如何？王府里沒人出來制止嗎？”
那統(tǒng)領(lǐng)神色奇異：“王妃親自出來了，卻是讓汗國的使團(tuán)先別見禮，繼續(xù)揍人，于是……兩國使團(tuán)人數(shù)相當(dāng)，打得甚是激烈，只沒動兵器，都是徒手相搏，有點(diǎn)兒像是摔跤。微臣無能，接到消息后便率人趕至，一時卻無法將兩邊的人馬分隔開?！?br/>
皇帝樂了：“莫非現(xiàn)在還在打？”
“是，微臣已數(shù)次調(diào)人，總共五百兵士，卻仍是無法制止?！苯y(tǒng)領(lǐng)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微臣不敢傷人，故只得來稟明圣上，請皇上定奪。”
“哦。”皇帝摩挲著龍椅上的金漆扶手，笑呵呵地道，“看來，只能請監(jiān)國親王前去勸架了?！?br/>
皇甫瀟拱手一禮：“臣遵旨?！彪S即帶著禁軍統(tǒng)領(lǐng)走出金殿。
皇帝看到蒙兀使團(tuán)吃癟，頓時心情大好：“哲木合使臣，貴國想以公主前來和親，朕答應(yīng)，但若不是嫡出公主，卻是做不了王妃的。貴國的庶出公主，可以入朕后宮。既是兩國交好之舉，貴國前來和親的公主自當(dāng)冰清玉潔，方能入朕宮中。貴國風(fēng)俗，朕與大臣均不加評論，但我國規(guī)矩，女子名節(jié)為重，三從四德不可輕忽，也請貴國予以尊重?！?br/>
這話很有一國之君的風(fēng)度氣勢，下面群臣盡皆點(diǎn)頭，紛紛發(fā)言，為皇帝助威。
哲木合的臉色越發(fā)難看。神鷹汗國拿出一個身份最尊貴的嫡出公主，給大燕已經(jīng)有過原配的攝政王做繼妃，可謂是丟盡顏面，但是因為這么一樁婚事，卻將兩國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如今看來，和親實(shí)在是個妙計。蒙兀帝國強(qiáng)大，自建國以來，就只有別國送公主去和親，從沒有他們把公主往外送的，但是，現(xiàn)在大燕與神鷹聯(lián)合，其勢不小，已經(jīng)成為蒙兀的威脅。哲木合能成為使臣，自然比其他人要聰明得多，見此情形，他立刻改變策略，低聲下氣地表示了“全是誤會”，然后便匆匆告退，趕去“勸架”。
勇毅親王府門前一片混亂。別說在這種靠近皇宮的區(qū)域，便是整個內(nèi)城，也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如此大規(guī)模的毆斗。兩代攝政王權(quán)傾朝野，勇毅親王府的尊貴僅次于皇宮，誰敢在這里鬧事，幾乎等同于謀反?？扇缃癫坏邪儆嗳伺ご蛟谝黄?，最離譜的是，勇毅親王妃居然還在現(xiàn)場觀戰(zhàn)。
她在大門一側(cè)，笑逐顏開地坐在軟椅上，兩旁站著烏蘭等四個大丫鬟、趙媽媽、榮媽媽以及兩個十人隊的親軍護(hù)衛(wèi)。禁軍兵勇也守在她附近，以保護(hù)她不受襲擊。
神鷹王國的使團(tuán)這次前來觀禮，仍是文官帶隊，除了正副使節(jié)外，其余人皆是地道的草原漢子，打起架來絕不手軟，十分剽悍。正使范文同微笑著站在王妃側(cè)下方，對于本國人馬在燕國都城與蒙兀使團(tuán)打架之事樂見其成，并不阻止。
這場架不但是打蒙兀人出氣，也是打給燕國的太后、皇后與皇帝看的。無雙從來不裝賢惠，皇后剛剛大婚，一見無雙的面就賜了兩個美人過來，讓她很是氣惱。既然想讓她不痛快，那就大家都別想好過。她借著蒙兀人大放厥詞，提出讓皇甫瀟休妻的要求，狠狠地鬧了這么一出，比野蠻的蒙兀人還要強(qiáng)橫霸道，便是向所有人表示，誰也休想跟我搶丈夫，否則，她不懂得使什么后宅陰私手段，卻能以強(qiáng)大的武力來對付。至于有什么后果或是兩國糾紛，她才不管那么多，自有皇帝和那些大臣去解決，反正不關(guān)她的事。
看著蒙兀人被打得頭破血流，無雙樂得眉開眼笑。烏蘭等丫鬟不時送上茶水、點(diǎn)心，她也來者不拒，吃著喝著，感覺比平時要香得多。
皇甫瀟從皇宮趕來，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感嘆：“這就叫一力降十會。無論有什么道理，布置什么詭計，碰上一個不講理的莽夫，就可以讓陰謀破產(chǎn)?！?br/>
無雙抬頭看著他，樂呵呵地糾正：“不是莽夫，是悍婦?！?br/>
皇甫瀟被她逗得笑起來，卻強(qiáng)自忍住，輕聲勸道：“這就行了吧？讓汗國使團(tuán)住手，別再打了。畢竟蒙兀人也是使團(tuán)，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人家是來觀禮的，并不是宣戰(zhàn)，也不好太過折辱?！?br/>
無雙覺得有理，便對范文同做了個手勢。范文同微微躬身領(lǐng)命，然后直起身來，揚(yáng)聲叫道：“公主有令，大家停手?！?br/>
他這句話是用草原通用語說出來的，不但神鷹汗國的人立刻住手退開，便是蒙兀人都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本能地遵令行事，也不再動手，從地上爬起來，退到一旁。
禁軍統(tǒng)領(lǐng)見機(jī)會難得，當(dāng)即命令手下兵士沖到兩國人馬中間，將他們隔開。
皇甫瀟淡淡地道：“將蒙兀使團(tuán)護(hù)送回迎賓館，請?zhí)t(yī)妥善醫(yī)治?！?br/>
禁軍兵士齊聲應(yīng)是，有序地簇?fù)碇鴿M身灰土血漬的蒙兀人走了。
無雙這才起身，愉快地笑道：“咱們汗國人都是好樣的，今天來得巧，打得好，個個有賞?！?br/>
神鷹汗國的使團(tuán)成員和護(hù)衛(wèi)全都哈哈大笑，一起躬身見禮：“多謝公主?！?br/>
“要叫王妃?！睙o雙糾正道，然后一揮手，“行了，都進(jìn)府吧。你們遠(yuǎn)道而來，又打了一架，都辛苦了，先好好歇一歇。晚上王爺與我設(shè)宴，給大家接風(fēng)洗塵。榮媽媽，你來安排吧?！?br/>
皇甫瀟接一句：“不可怠慢?！?br/>
榮媽媽連忙點(diǎn)頭：“是，奴婢這就去辦?！?br/>
皇甫瀟看著無雙，很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哪家的王妃大著肚子還跑出來看人打架？實(shí)在是讓他沒辦法說。
無雙有些心虛，嘿嘿一笑：“那個……我回去歇著了?！彪S即轉(zhuǎn)身上轎，往無雙殿而去。
范文同怕皇甫瀟對公主的舉動心有不快，連忙上前，拱手一揖：“下官見過王爺。我國大汗和大妃得知王妃有孕，都是非常歡喜，又知王爺待王妃至誠至情，都甚感欣慰。臨行前，大汗與大妃都再三叮囑，命下官先來拜見王爺，向王爺?shù)乐x?！?br/>
皇甫瀟拱手還禮：“貴國大汗與大妃都太客氣了。范大人請，咱們到書房敘話。”
范文同笑著答應(yīng)，與他一起走進(jìn)府中。
王府的大門重又緊閉，一隊仆役出來，將青磚上的凌亂血跡全都沖洗干凈。很快，這里重新恢復(fù)了以往的肅穆與寧靜。
范文同與皇甫瀟、齊世杰說了一個時辰的話，便去了無雙殿求見王妃，將大妃給無雙的信交給她。至于大汗、大妃以及王子們帶給無雙的一大堆禮物，已經(jīng)著人送到無雙殿，由趙媽媽帶著丫鬟暫時收到一邊，待會兒再細(xì)看。
無雙坐在湖邊敞軒中，款待范文同喝茶。她拿出信箋，看完大妃的信，頓時喜上眉梢：“舅舅與母妃相認(rèn)啦，太好了?！?br/>
范文同笑道：“是啊，文王與大妃相貌酷似，一看就是親兄妹。大汗聽說文王在大燕國是名揚(yáng)天下的大才子，更是歡喜，當(dāng)即封他為王，并留文王在龍城開書院，為汗國培養(yǎng)人才?！?br/>
“嗯，這是好事嘛?！睙o雙很開心，“舅舅在文之一道上足以稱王，父汗給的封號名副其實(shí)。他留在龍城，母妃肯定高興，他也能一展所長，再不必受委屈?！?br/>
“對?！狈段耐c(diǎn)頭，“至于那個安氏，大汗問過大妃的意思，想要派人去滅了他們?nèi)?，大妃和文王覺得無此必要，大汗這才罷了?！?br/>
“嗯，那種愚夫愚婦，不理會便是，犯不著拿他們當(dāng)回事?！睙o雙輕蔑地說，“我舅舅早就反出家族，而我母妃更是早就出了安氏，跟他們一族風(fēng)馬牛不相及。那種小百姓，不必讓他們跟咱們尊貴的神鷹皇族扯上關(guān)系。”
范文同笑著表示贊同：“大妃娘娘與文王殿下都是這個意思?！鄙頌橥獬?，他自是不便在王府內(nèi)院停留太久。陪著無雙說了一會兒話，他便告辭，去禮部呈遞國書，準(zhǔn)備第二天覲見大燕皇帝。
晚上王府設(shè)宴，為神鷹使團(tuán)接風(fēng)，皇甫瀟、齊世杰、岳堅和王府各屬官都出席作陪。吳明憲與徐志強(qiáng)南下去處理窈娘和清姐兒的事，現(xiàn)在還沒回返。
無雙沒有過去參加宴會，這里不是草原，而是燕國，男女大防，規(guī)矩禮教都很嚴(yán)苛，她也不能做得太出格，讓皇甫瀟難堪。她去了萱草堂，將大妃送給老王妃的禮物帶了過去。
老王妃已經(jīng)聽說了這兩日無雙派人去跟蒙兀人打架的事情，感覺心情有些復(fù)雜。她再不管事，也知道這樣做太沒規(guī)矩，會惹來詬病，可無雙懷著她的孫子，她自然不能責(zé)備，怕無雙想不開，傷到肚里的孩子。
余媽媽也勸她：“王妃來自北邊，與王爺成親不過大半年，對于我們的很多規(guī)矩都不大清楚。奴婢聽說，北邊的人不講究男女大防，便是公主郡主也都可以隨意出門，在野外一玩就是很多天。他們都視為尋常事，并不似我們這邊，對女子不見外男的訓(xùn)誡看得甚重。今兒王妃出門，主要見的還是來自神鷹汗國的使團(tuán)，也就是娘家人了，說起來也不算失禮?！?br/>
老王妃覺得她的話有理，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雖說已經(jīng)做了王妃，其實(shí)她還是個孩子，略微活潑一點(diǎn)兒，也無可厚非。再加上蒙兀蠻子竟然出言辱及瀟哥兒，竟敢要求我兒子休妻，娶他們的殘花敗柳，我聽了都差點(diǎn)兒氣得又犯了心疾。無雙派人去教訓(xùn)他們，也沒什么錯處。我家瀟哥兒待人和善，就有人覺得他好欺負(fù)，竟然什么話都敢說，也不怕風(fēng)大閃了舌頭?！彼秸f越氣，漸漸忘了無雙的出格行為。
余媽媽趕緊遞上茶水：“主子萬萬不可動怒，別為了幾個沒見識的蠻人傷了自己的身子。王爺英明睿智，豈會讓那些人的算計得逞？”
“說得是。”老王妃喝了口茶，心里的氣才平了一些，“瀟哥兒自是不會聽那些蠻人的胡言亂語，只是可恨那些朝中重臣，居然任外國人對監(jiān)國親王出言不遜，還要神鷹汗國的人來幫咱們出氣，真是豈有此理?！?br/>
余媽媽笑著勸道：“那是王妃的娘家人兒，看不過眼了幫著打一架，也算不得什么?！?br/>
“我知道，從王府來說，跟媳婦的娘家自然是親近的關(guān)系，可是……到底是外國人。”老王妃長嘆一聲，“瀟哥兒這段日子好像對身邊的那些人都沒什么興致，皇后賞的那兩個人好像也沒侍過寢，你說，要不要另外給他挑些知冷知熱的人來服侍？”
余媽媽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其實(shí)吧，咱府里現(xiàn)成就有合適的人?！?br/>
老王妃疑惑地問：“誰?。俊?br/>
余媽媽輕聲笑道：“依奴婢的淺見，表小姐就很合適?！?br/>
“那不成?！崩贤蹂灸艿胤穸?，“清姐兒是瀟哥兒的親外甥女，輩分不對。若是納自家人的話，窈娘倒是適合的人選，雖然年歲大了些，已經(jīng)二十多了，又守過望門寡，不過還沒嫁過人，仍是清白的好姑娘。若是給了瀟哥兒做側(cè)妃，由我照看著，必不會讓她受委屈?！闭f著說著，她來了興致，頗覺得此事可行。
余媽媽卻勸道：“表姑娘似是心如死灰，若是給了王爺，指不定也無心服侍，反為不美。表小姐青春年少，相貌性子品格都是上上等的，卻因家世普通，便是咱們王府給她撐場面，也不容易找到好人家，還不如給王爺做側(cè)妃，親上加親，也是一段佳話?！?br/>
老王妃認(rèn)真琢磨起來：“說得也是……清姐兒的品格倒是沒挑的，性子柔順，針線什么的都做得好，凡事都很細(xì)心，若是瀟哥兒納了她，倒是能享福?！?br/>
“可不是。”余媽媽再添一把火，“王爺身邊空了一個側(cè)妃位出來，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宮里前些日子賞那兩個人，多半是先做試探，不定什么時候就要指個側(cè)妃進(jìn)來，若是指的人是個不省心的攪家精，咱們王府可就不安寧了。若是老王妃做主，讓王爺納表小姐為側(cè)妃，王爺聽從，那是孝順，拿到哪里說都占著道理。表小姐把側(cè)妃的位子占著，也就斷了外面那些人的念想，王爺也就少操些心了。”
老王妃心思大動，笑著一拍炕沿：“你說得對，讓我想想……還是要先跟瀟哥兒商量，再跟媳婦和清姐兒說?！?br/>
余媽媽自然也明白，納側(cè)妃可不是小事，那也要披紅掛彩，王爺親自上門去迎娶的，所以必須先征得王爺同意，才能向皇上請旨賜婚，然后由宗人府依例辦理，想瞞著他先把人抬進(jìn)門，那是不能的事。她微笑著贊成老王妃的話，接著便去換熱茶，心里美滋滋地想著，清姐兒送她的那只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給小女兒做嫁妝，那是極有臉面的。
她們又說了一會兒話，無雙便帶著一隊丫鬟婆子走了進(jìn)來。
老王妃頓時急了：“你別走那么快，仔細(xì)腳下，慢一點(diǎn)兒，好了，別行禮了，快過來坐。怎么不歇著？可別累著了?！?br/>
無雙笑瞇瞇地過去坐下：“母妃，這些是我父汗母妃送給您的禮物，雖然簡薄，也算是千里送鵝毛吧?！?br/>
老王妃看著那些丫鬟婆子捧著的大大小小的盒子，光看外觀就知道里面的東西肯定簡薄不了。她高興地調(diào)侃道：“以前我還不是很清楚神鷹汗國盛產(chǎn)什么，前兒瀟哥兒告訴我，說你們那兒滿山遍野都是寶石和黃金白銀。我這才明白，在你們眼里，那些祖母綠啊貓眼石啊鴿血紅啊，只怕都是不起眼的破石頭，所以這些都算是薄禮，可見我這個老婆子開眼了?！?br/>
無雙眉開眼笑：“母妃這話說的，兒媳以后可不敢再送那些破石頭了，可應(yīng)該送什么呢？真頭疼啊?！?br/>
老王妃忍俊不禁，伸手摟著她的肩，快活地笑了半天。
余媽媽叫了幾個丫鬟進(jìn)屋，把那些禮盒接過來，放到里間，又把禮單送到老王妃面前。老王妃翻開看了頭一頁，便感嘆道：“親家母太客氣了，送的禮這般貴重，回頭你可得好好回禮，禮單也要拿給我看，可不能太簡薄了。咱們勇毅親王府雖不敢說富甲天下，一份像樣的禮還是拿得出的。你這個做王妃的可不能失禮，免得親家母不待見女婿?！?br/>
無雙連忙答應(yīng)：“是，只要母妃不怕我把王府的庫房搬空了就好?！?br/>
老王妃心情很好；“使勁兒搬，我不怕?！?br/>
正說笑著，清姐兒捧著一個托盤進(jìn)來，將一碗玫瑰露放到老王妃旁邊的炕桌上，溫婉地道：“這是清姐兒學(xué)著做的，姑祖母嘗嘗看，卻不知王妃來了，只做了一碗?！?br/>
“沒事，王妃有孕，不愛喝這個。”老王妃伸手將她拉過來，慈愛地看著她，“好了，別忙了，坐這兒陪我和王妃聊聊天。王妃身子重，平日里難得出門，你們年齡相仿，可以多親近親近，一起聊天解悶?！?br/>
清姐兒俏臉生暈，脆生生地應(yīng)道：“是，清姐兒聽姑祖母的。小女年輕識淺，還請王妃多多指點(diǎn)。”
“這就好，這就好?！崩贤蹂苁切牢?，笑得合不攏嘴。
無雙覺得這幾句話有些不大對，一時卻沒回過味來，只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