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過長長的走廊,便來到了明麗軒。
慕容水拿起一個小瓷杯,裝滿谷粒,正給籠子里的鳥兒喂食。
她含笑對身后的人道:“這鳥兒可真好,又乖巧又伶俐,難得你有這番心思了?!?br/>
她身后,負(fù)手立著一個少年,身著淺黃色衣袍,已是弱冠之年。頭飾玉冠,袖口縷口皆由金線縫制,滿滿的華貴之氣。
近看,他的眉眼還和慕容水有些相似,溫和中帶著絲絲病態(tài)。
“姨母喜歡便好?!睍险孑p道。
慕容水只低頭道:“想我這一介民婦,竟令太子殿下帶病來探望,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br/>
“姨母哪里話,母后一直惦記著您呢。她平日不常出宮,沒法來看您,便托我來了?!睍险嬲\懇解釋道,“我身體不好,還硬是逞強攬下這差事,讓姨母見笑了。”
慕容水連忙放下杯子,走近曄真,“什么見笑不見笑,殿下言重。該是我感激不盡才對?!?br/>
她輕輕搖頭嘆氣。她這外甥,堂堂靖國太子,也是個可憐的主。命運幾乎和曄風(fēng)相同,自打娘胎里就身重劇毒,險些喪命。
皇帝龍顏大怒,徹查整個皇城,三十日內(nèi),軍隊增加了幾倍。
還記得當(dāng)年,為了保住小曄風(fēng)的命,皇帝將他送去天山真人那里修習(xí)了數(shù)年,用天山的寒氣,封住了他身上的氣脈。
而曄真,則是自己撐過來的。連太醫(yī)都驚嘆不已。下毒之人擺明了是想要他的命,可他就是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雖然只有一絲絲氣息,只能以藥續(xù)命。
所有人都不得不拜服于這濟天洪福下。
上次宮中為皇帝南下接風(fēng)洗塵的宴會,他沒有去。也沒有一個人指責(zé)他不孝。
皇帝對于他這個兒子,還是有幾分喜愛與疼惜的。可惜心疼歸心疼,他在宮中的太子之位,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并沒多少實權(quán)??粗哔F無比,實則岌岌可危。
思緒飄了很遠(yuǎn),遠(yuǎn)到慕容水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知書達理,文韜武略,皇帝的兒子,個個都那么優(yōu)秀。這樣一比,能讓皇帝高看一眼的,其實并不多。七皇子算一個。
慕容水對于他的處境,很是惋惜,卻也無計可施。
曄真是個好孩子,和他母親截然相反。從他說話的語氣,以及行事的風(fēng)格,找不出半點虛偽做作。
慕容依依真是好手段,自己那般骯臟污濁,兒子卻生得溫文儒雅,心思純明。
周遭的空氣陷入冷寂。
“當(dāng)年那事,是母后對不起您,今日我代她向您賠禮?!睍险嬲Z氣暗淡下來,神色戚然。
————慕容家祖上,功德無量,為先帝打下血汗江山。先帝感念其恩,準(zhǔn)慕容家嫡子,成年后皆可入朝出任一品官員,無需與皇帝以君臣相處;慕容家嫡女,則嫁與當(dāng)朝太子,貴為國母。
慕容水想起了這條圣旨,不由苦笑。
慕容氏嫡女,嫁與太子,世代……為后……
多么大的恩賜。
多么殘忍的用意!
一個女子,從一出生,便沒了自由。
先帝這是想讓慕容家世世代代兢兢業(yè)業(yè),卻仍受到皇帝無休止的忌憚與猜疑。
當(dāng)年本該她這位嫡長女入宮??墒鞘阖澞綐s利,蓄謀害她。表面上是笑盈盈地對她噓寒問暖,關(guān)心不已,卻幾次三番地害她。
她在出嫁之前,被除掉名籍,逐出慕容府,從此漂泊無依。
她一個弱小女子,努力謀求生路,自食其力。幸得柔貴妃這位昔日好友照應(yīng)著,渡過難關(guān)。
而慕容依依,則嫁入皇家,一生光鮮。
她回回神,倒了一杯水,正色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提那些做什么?!彼郎厝嵋恍?,“更何況,深宮不適合我這柔柔弱弱的性子,說起來,我反倒要謝謝皇后了?!?br/>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她盼的,不過是一個知心人。知她心,曉她意。無論她做什么,他都義無反顧地支持。
上天垂憐,將花恬帶到了她的身邊,給了她一世安樂。
慕容依依的確一生榮寵,可是宮里盡是勾心斗角,她的后位,必須以夜夜心驚為代價。
“姨母寬宏大量,既往不咎,我謝過姨母?!睍险娴溃皶r候不早了,母后還在等我復(fù)命,我先回宮,改日再……”
“殿下留步——”
慕容水素手阻攔,笑道:“殿下來這兒,也不吃頓飯就走,豈不是我招待不周了?”
曄真已行至門口,此時怔立著,有些訝然。
按理來講,慕容水已經(jīng)和皇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恐怕再無和好的可能,卻仍然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話,毫無怠慢之禮……這不能不讓他覺得奇怪。
“恭敬不如從命?!?br/>
他有些好奇,一個婦女,究竟有多大的肚量,可以對往日庶姐施加于自己的傷害視若無物,可以對自己受到的*毫無顧忌。這根本就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圍……
他當(dāng)下收了心思,淡淡問:“姨母,不知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慕容水仍是微笑,“但講無妨?!?br/>
曄真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仿佛那視線可以透徹她的靈魂,剎那間剖開她的微笑后的冷漠。
“姨母還恨母后嗎?”
“姨母”這個稱呼深深地劃過慕容水的心。
“當(dāng)然?!蹦饺菟钗跉猓?xì)長的眉輕皺,白皙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盈盈的眸光閃過怨毒。
曄真剛要開口,卻見一個鵝黃色身影撞了進來,竟比那婉轉(zhuǎn)歌唱的鳥兒還要歡快上幾分。剛巧不巧撞到了他身上。
“娘親找我?什么事???”花香話說得急,步子也極為輕快,沒想到門口擋著個人,“砰”的一聲碰到了額頭。
“啊疼疼疼——!”花香捂住額頭,一雙富有靈氣的眼睛打量了來人一圈,“你是誰?在這兒干嘛?”
曄真被撞,往后退了幾步,本就白皙的臉此刻更是蒼白如紙。
年輕的女孩兒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噤了聲,跑到慕容水那里。
“想必是花香表妹了,”曄真溫和道,“從未見過呢。”
慕容水把花香往前一推,引薦道:“是啊,她自幼在安陽長大,還沒來過京城,哪里認(rèn)得這么多人。失禮了?;ㄏ?,還不給太子殿下道歉?”
花香無奈下只好道:“太子好……”
語氣卻是愈發(fā)不情不愿,哪里有半點誠意。
曄真配合應(yīng)道:“你也好?!?br/>
花香心里偷笑,果然太子一個個的都很有趣,當(dāng)下興致就被挑得高昂,“嗯嗯,我不是第一次聽說你了啊,進宮第一天我身邊就有個小宮女對你念念不忘的!”
闊別多日,泱泱回歸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