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冷玥在人間全須全尾，很快就會安然返回魔界，夜羯也算完成了子夜所托，便利索地離開，回到自己的隱居之所。

    冷玥開始一點點跟結(jié)識的人類道別。

    去醫(yī)院看望了肖憶晴，甚至還去獄中探望了尤子惠?？呻S即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除此之外，也做不了別的什么了。

    她想發(fā)給徐紫妍的“沒關(guān)系”，她想發(fā)給熊雨琦的“留意身邊人”，她想發(fā)給御千洛的“以后麻煩多照看蘇源”……但到最后，她什么都沒發(fā)出去。

    夏玥需要接手眼前這一切，所以她應(yīng)該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不能讓旁人察覺出異樣，于是她只能悄無聲息地，在心里一一告別。

    最后的最后，是她一直試圖逃避、竭力拖延的，和蘇源的訣別。

    蘇源的父親夜夜在外酗酒，醉倒街頭，家里只有蘇源一人。冷玥盡量表現(xiàn)如常，直到午后才去找他。

    進(jìn)門時便見到早煙朝她小跑而來，她習(xí)慣性彎下腰，伸手欲抱，卻看見黑豹形態(tài)的幻影在沖她低吼。

    冷玥怔了片刻，才默默收回手。沈沫玫祭獻(xiàn)換來的守護(hù)靈獸，竟是附在了早煙身上。

    小貓可以常伴蘇源身側(cè)，確實是附身的最佳選擇，此事本無可厚非，但冷玥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冰冷的殺意。

    早煙算是她與蘇源情愫萌發(fā)的見證，現(xiàn)在無端被他人染指，以魔族偏執(zhí)的占有欲，她怎么可能毫無芥蒂。

    可在短暫的慍怒后，卻是大夢初醒般的不知所措。

    她作為一個即將離開的異族，有什么立場去拈酸吃醋呢？

    他是她永無重逢之日的愛人。

    窗外驚雷滾滾，大雨轉(zhuǎn)瞬傾盆，雨滴擊打窗欞的聲響，在冷玥聽來震耳欲聾。

    蘇源似習(xí)以為常，招呼她到沙發(fā)上坐。

    她的到來總是伴隨著暴雨，連綿不絕的雨季，一如他們纏綿糾葛的感情。

    “你們?nèi)祟愂窍矚g陽光的吧?！?br/>
    好像察覺到了這句話暗含的沮喪，蘇源望向她時，帶了溫柔的笑意，吐字清晰，語氣篤定，“以前是，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在期待每一場大雨。”

    雨來，恰逢你至。

    冷玥把視線投向窗外，透過雨幕，遙看遠(yuǎn)方，兀自問道，“你還記得我們初遇的場景嗎？”

    “是在醫(yī)院里……”

    “不是?！崩浍h收回視線，抬手覆上男孩的眼睛，“那晚暴雨驟降，烏云遮月，街市上的人慌忙避雨……”

    “你說我的脊梁，生來便學(xué)不會彎曲?！?br/>
    冷玥的手冰冷，蓋在他眼瞼上，鮮活的畫面憑空浮現(xiàn)。

    記憶中的那晚，神秘女子的模糊面容，開始逐漸清晰。

    “那是你……”

    “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有預(yù)謀地避開那個時間地點?！?br/>
    她收回手，將他眼里的情緒都盡收眼底，但他只是略顯茫然，耐心地等著她說下去。

    “我們不應(yīng)該相遇的，蘇源，我們不屬于一個世界……”

    “我知道蘇淇的事你不怪我，可歸根結(jié)底，這是我引來的禍?zhǔn)??！?br/>
    “我們之間，是種族差異這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更是你缺席了我的那近千年歲月。當(dāng)相愛沒有用的時候，兩情相悅便成為了一種不幸。”

    “現(xiàn)在該結(jié)束這個錯誤了。”

    “我們分手吧?！?br/>
    她帶著近乎自虐的殘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她要看著其中的溫柔轟然崩塌，她要看著他的愛意一寸寸凋零。

    可男孩的眼眸始終清澈，倒映著她佯裝冷酷的模樣。

    他的眼角略有濕潤，但并不予理會，反而伸手捧起她的臉龐，用拇指貼在她的嘴角處，輕緩地牽出一個柔和的弧度。

    即便這就是我們的結(jié)局，以后的日子，也希望你能快樂……

    維持理智的弦猝然崩斷，冷玥遵從本心，吻上男孩的嘴唇。

    而此時樓下的房間里，躺著安然入眠的夏玥。

    其實冷玥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寄宿的狀態(tài)，現(xiàn)在幻成夏玥的模樣，只是想假裝一切如常地來偷偷跟他告別。

    她本來已經(jīng)做好狠心離開的準(zhǔn)備了。

    可真正面對他的瞬間，卻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如果注定以后再不復(fù)相見，便讓她放縱這一回吧。

    瀑布般的黑發(fā)鋪滿了沙發(fā)，她散去了偽裝，在親吻的輾轉(zhuǎn)間，也逐漸染上溫?zé)岬娜祟悮庀ⅰ?br/>
    蘇源盡管心存詫異，但下意識回應(yīng)她的動作，摟住她的腰加深了親吻。

    直到冷玥的手指柔若無骨，繞上襯衫扣子時，他幡然醒悟，后撤半寸，滿懷愕然地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情緒翻涌、撕扯、碰撞，又被冷靜表象強行遮蓋的矛盾光景，他讀懂了。淚水先一步作出了反應(yīng)。

    孤注一擲的愛意，令人窒息的無望。

    他以后該如何去遺忘釋懷呢？愛人的眼眸，日后每每想起，都會引得心臟震顫，淚流滿面。

    冷玥沒給他多想的時間，閉眼斂起情緒，親吻帶上了狠戾的攻擊性。他臉上未滴落的淚水，在肌膚相觸時，燙得她有一瞬的畏縮。

    蘇源沒再回避，溫柔堅定地扣緊她的手，慢慢拿回了主動權(quán)。

    衣衫落地時，她冷白皮膚上縱橫的暗色傷疤，刺得蘇源眼睛發(fā)酸。冷玥下意識想抬手遮擋，手臂卻被蘇源拉住，桎梏在頭頂。他低下頭，認(rèn)真地輕吻過每一寸疤痕。

    她很瘦，但肌肉線條流暢漂亮，疤痕在她身上，平添了危險凌厲的美感。

    可這一條條一道道的舊傷，無一不在告訴蘇源：她曾經(jīng)過得是怎樣艱難的日子。

    在對上蘇源眼中的憐惜時，冷玥恍惚想到，如果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她一定設(shè)法除掉身上的暗疤。

    她希望在這僅此一次的時刻里，以最完美無缺的模樣定格在他記憶中。

    大雨敲打玻璃的節(jié)奏逐漸急促，風(fēng)拂動窗簾，映在其上的剪影隱隱綽綽、起起伏伏。

    窗外花盆中悄然生長出的彼岸花，迎著雨水綻放，愈發(fā)嬌艷可人，嬌翠欲滴。

    冷玥不堪疲倦地入睡，醒來時已經(jīng)入夜了。

    他們中途轉(zhuǎn)戰(zhàn)到了臥室。此時床榻上略顯狼藉，昏暗的房間里還殘留著歡好后的曖昧氣息。

    冷玥小幅度地側(cè)身，細(xì)細(xì)打量著熟睡著的男孩。

    聽說遺忘一個人是從聲音開始的。她會先忘記他的笑聲，忘記他說“我愛你”時的語調(diào)，然后他的模樣會慢慢在記憶里褪色，最后只記得他帶來的感覺，記得相處時自己心臟的悸動、親吻時的張弛和溫柔……

    記得最初的最初，大雨傾盆中的驚鴻一瞥，似電流竄過脊背的戰(zhàn)栗感，足以讓她用漫長余生去懷念。

    這就足夠了。

    冷玥起身，微微舒展酸脹的身體后，施法讓蘇源能酣睡至天亮。

    她到底沒勇氣直視他的眼睛，說出那句“再見”。

    早煙湊上來蹭她的腳踝。因為她不帶惡意，所以附在小貓身上的守護(hù)靈也很安穩(wěn)，沒有采取任何攻擊措施。

    她輕柔地捧起早煙，把它放在蘇源枕邊。“以后就拜托你照看他了。”她竭力抑住了聲音里的顫抖。

    久久凝望，道出了一句“晚安”后，她掩上了房門。

    悄無聲息的，她把他歸還于人類平靜生活。

    悄無聲息的，她放棄了混沌千年里唯一一抹光。

    所有咆哮的偏執(zhí)、盛放的愛意、割裂的痛楚，隨著最后一句“晚安”，歸于沉寂。

    她只帶走了定情那晚，蘇源贈予的銀戒，內(nèi)圈“玥源”二字仍清晰可見。

    可他們再也等不來屬于他們的月圓。

    蘇源，終成了她的夙愿。

    蘇源醒來時，天光乍現(xiàn)，他看向身側(cè)空蕩蕩的床鋪，心沒有來地一沉。

    這一覺睡得太踏實了，一夜好夢，像是刻意安排，為了讓他規(guī)避開什么似的。

    床頭的早煙發(fā)出嗚咽聲，似有所指地朝向門的位置。

    蘇源套上衣服，一刻不敢耽誤沖下樓，按響夏玥家的門鈴。

    瘦削的女孩應(yīng)聲打開門，蘇源提著的氣剛要放下，卻在對上她的目光后陡然止住。

    夏玥的裝束如常，但眼神閃爍，只一瞬蘇源便辨出了區(qū)別。

    她不是她。

    強壓下心頭瘋長起來的恐慌，他開口詢問道，“她去哪了？”

    夏玥自然知曉他的意思。她被冷玥的靈魂壓制在身體角落，模模糊糊能看到發(fā)生的事情，對很多情況的來龍去脈都有了解，但無法干預(yù)，直至昨日冷玥歸還她身體的掌控權(quán)。

    “她托我給你帶話……不必尋她，就此別過。”

    蘇源佇在原地良久，再出聲時卻是異常的平靜，“好，我知道了……以后旁人若問起，便說我們分手了。你因此情緒不好，性情有變。”

    夏玥細(xì)聲細(xì)氣地應(yīng)下。她有自知之明，蘇源愛的是那個女子，與她夏玥全無瓜葛，所以并不奢望他對自己能有所改觀。

    但她還是會忍不住艷羨。如果她也那般的強大自傲，不知會不會更容易得到他人的尊重和青睞。

    蘇源說完便轉(zhuǎn)身上樓，直到關(guān)上房門，才像無力支撐一般，靠著門滑落，跌坐在地上。

    他望著冷清的房間，發(fā)出一聲自嘲的輕嗤，淚水先一步墜地。

    原來她是在告別啊，自己卻傻傻地毫無察覺。

    連告別都這么決絕，不給他反應(yīng)的機(jī)會。

    還真是她的行事作風(fēng)……

    最可悲的是什么呢，是他甚至沒有辦法向別人傾訴痛苦，沒有人懂得他真正失去了什么。

    沒有人知道她來過。她恍若他的一場空夢。

    或許若干年后，他也會開始自我懷疑，那個和他在大雨里奔跑、親吻的女孩，是否真的存在過。

    連一張合影也沒有，只能依靠記憶去緬懷。

    不會圓滿的月亮，像是夢了一半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