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鸞殿

    “參見太后！”寢殿內(nèi)，太后手拎一串翠玉佛珠，指尖輕輕捻動著光滑的珠粒，極其虔誠的雙唇輕嚅，閉眼默念著經(jīng)文。聞得皇后前來，滿是菊紋的雙眸緩緩睜開，順手將手中珠串環(huán)在腕間，對皇后言道：“皇后起來說話?！彪S即對身后的宮婢言道：“凝竹，去將哀家的猴子摘沏上一壺。”

    “是?！蹦褫p應(yīng)一聲恭敬退下。

    皇后緩步側(cè)坐到與太后相隔數(shù)步的金絲楠木凳上，身子微微向前恭傾著詢道：“太后，急宣臣妾前來可有要事？”

    太后正欲開言，見凝竹端著茶盞頜首而入，便暫且不語，待凝竹上好茶盞以后，方才抬手對凝竹淡淡一揮，示意其退下。

    凝竹福了福身子，后退數(shù)步直到殿門前，撩起錦簾轉(zhuǎn)身走出殿去。

    太后并不與皇后對視，而是抬眸望著微動的錦簾，顯的極隨意的言道：“哀家聽聞城西的青云寺極其靈驗，前日特意遣人去為皇上求來圣水。稍后你且?guī)Щ厝?，給皇上下藥以佑皇上龍體安康?！毖援叄晕?cè)身，看了一眼側(cè)幾上一枚長頸玉瓶，想必里面所盛的便是青云寺里求來的圣水。

    皇后頜首謝過太后，太后繼續(xù)言道：“青云寺真是一處人杰地靈的好地方，前往寺里參拜之人，均非尋常人家。哀家聽聞，前些時日邱子楚的夫人華氏也攜長女前往青云寺里參拜還愿?！毖援叄罂此茻o意實則有意的掃了皇后一眼。

    皇后不解其意，訕訕一笑，應(yīng)道：“姐姐信佛，臣妾聽說邱子楚，專程在府中為她建了一處佛堂，即便如此姐姐依舊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前往青云寺里參拜。此次攜著青蛾前去，倒也在情理之中?！?br/>
    “嗯，對，信佛之人好啊！得佛祖庇佑，終得安然無憂。”太后淡淡一笑，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言道：“哀家聽說那名為邱青霜的采女得了麻疹，為免染給她人，前幾日己經(jīng)遷往逸月軒里避疾了？”

    “回太后，邱青霜的確患了嚴(yán)重的麻疹，據(jù)太醫(yī)回報，此女遍身長滿疹癍，臉上更是紅腫可怕，臣妾擔(dān)心過了病氣給其他采女，誤了冊封大典對法事有異，便將她遷往了廢棄以久的軒月軒內(nèi)。”皇后恭敬的應(yīng)聲：“臣妾想著，太后近日為皇上的事鳳體定然疲乏，便并未將此小事向太后回稟，以免擾了太后將養(yǎng)身子?！?br/>
    “小事？”太后聞言聲調(diào)略微提高，眸子里精光乍射：“皇后，你錯了，這豈會是小事！”

    “太后......”皇后見太后突然變了臉色，有些惶恐的暗詢道：“太后，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那邱青霜僅是一介采女，算不得什么......”

    “唉，糊涂啊！”太后氣急的抬手在側(cè)幾上拍了拍，腕間的金鳳環(huán)鐲叩在幾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邱青霜患病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如此一來，十二采女便少了一位，日后作法所行的十二星宿護(hù)龍法，又何以施行？”

    皇后恍然大悟，輕聲呼道：“臣妾糊涂了，臣妾只一心想著皇上的身子，不想竟然忽略了這等大事。幸得太后英明，否則屆時功虧于潰，臣妾豈不是犯下大錯！”說話間，皇后雙頰因為情急，而飛起兩朵紅霞，言畢，略作思索又繼續(xù)言道：“太后，您看這樣可好。臣妾這便傳張萬福取來本屆的秀女造冊，從中重新挑選秀女補(bǔ)上名額，再行冊封，省得誤了大事?！?br/>
    太后雙眸微瞇，極慢的搖了搖頭，輕嘆一口氣微言道：“不妥，不妥?！?br/>
    “太后，臣妾不明白，如此行事有何不妥？”皇后猜不透太后心中所想，小心的詢道。

    “皇后，你可要明白，本屆秀女并非尋常百姓家的女子，而是朝中官員的家眷。當(dāng)初既己落選，今日又豈能重宣入宮冊封。天家行事，如此出爾反爾，豈不惹來朝臣非議。故而，當(dāng)初落選的秀女是萬萬不可考慮的?！碧笳f話間，隨手端起側(cè)身小幾上的茶盞，淺抿一口，同時對皇后言道：“皇后嘗嘗，這是新進(jìn)貢的猴子摘，香醇甘甜回味悠長。”

    皇后的建議被太后否絕，一時倒有些無措起來，原本并無心思品茶，卻礙于面子不得不端起茶盞淺酌。

    太后繼續(xù)言道：“哀家知道，邱青霜原本就是頂替她臥病的嫡姐進(jìn)宮選秀，如今受封后卻病倒在床。有趣的是，她那臥病幾月的嫡姐邱青蛾，身子倒是好了。前段時日，竟然隨華氏不辭勞苦的前往青云寺還愿，聽說行態(tài)間也并無病態(tài)，想是復(fù)元的不錯。哀家倒是以為，當(dāng)初既然妹代姐，今日姐替妹也是無妨的?！?br/>
    “咳咳咳！”太后不慍不火的一席話，當(dāng)即將正在飲茶的皇后嗆的幾乎說不出話來，猛的一陣咳嗽，嗆得淚花也溢出了眼眶。身旁伺候的冷枝，急忙上前不停的輕拍著皇后的背心處，擔(dān)心的低言道：“娘娘，您小心......”

    急咳過后，皇后撫了撫胸口，順過氣來后，微急的對太后言道：“太后......這樣......這樣恐怕不太妥當(dāng)吧？”

    “有何不妥當(dāng)?shù)?，原本此次進(jìn)宮就應(yīng)該是邱青蛾進(jìn)宮，只是念在她抱病多日，便準(zhǔn)了其妹邱青霜頂替，如今邱青霜患了重癥，讓她姐姐進(jìn)宮受封采女，又有何不妥？”太后不滿的言道，言畢，微微一頓警醒的對皇后言道：“哀家明白了，那邱青蛾是你姐姐的女兒，若論起親疏，她是你的親侄女，你可是舍不得了？”

    太后一語中矢，點中了皇后背心窩里的話，皇后當(dāng)即急的滿面通紅，暗思：自從得知本屆秀女是為法事而選之后，自己便遣人暗中傳遞了消息給姐姐。姐姐僅有青蛾這一個女兒，若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進(jìn)宮選秀。日后果真殉了葬，姐姐的后半生當(dāng)如何度過。因此邱府才有了尋找當(dāng)年失散的邱青霜的舉動，好在天不負(fù)人，青霜竟然就在京城的藥鋪里替人撿藥。憑著那張與她親娘酷似的容顔，邱府極順利的尋回了她，由此順利的將此劫轉(zhuǎn)到了青霜身上。

    誰知陰差陽錯，青霜竟然極不爭氣的患病，使得法事受阻，不想太后竟動了青蛾的念頭。

    皇后心中思緒翻騰，想的太多一時竟然有些失神了。

    “皇后！”太后見皇后噤聲不語，有些不耐煩的輕喚道。

    冷枝注意到皇后的失態(tài)，也有些著急的在其耳邊小心提醒道：“娘娘，太后在與你說話呢?！?br/>
    “??！”經(jīng)冷枝一提醒，皇后猛的驚醒，腦子里迅速的整理著思緒，急忙起身對太后深屈而下言道：“太后請恕臣妾失態(tài)，臣妾剛剛突然醒悟，青霜患病興許是件好事?！?br/>
    “哦？是何好事，說來聽聽？”太后有些感興趣的詢道。

    皇后抬眸正色應(yīng)道：“妾并非是舍不得侄女邱青蛾，而是臣妾以為邱青霜在受封采女后，便患上重癥定然是應(yīng)了劫數(shù)。臣妾既是皇上的妻子，同時也是皇上的臣子。于公于私，臣妾都會萬事以皇上為重，豈會為了娘家之人而失了分寸。太后您試想一想，此十二采女進(jìn)宮所為何用，不正是替皇上沖喜擋劫而來嗎？此邱青霜早不患病，晚不患病，偏偏在封了采女列入皇上八十一御妻以后患病，這說明什么？這正說明，皇上的劫數(shù)己經(jīng)順了天意，應(yīng)在了邱青霜的身上。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結(jié)果嗎？”

    皇后一番急中生智，倒令太后有些相信了，碎聲言道：“聽皇后如此一說，哀家倒也覺得有三分道理。只是如今邱青霜患疹并且面目全非，又如何能參加冊封大典？”

    “這有何難?！被屎笠娮约赫f動了太后，面色一松，輕聲應(yīng)道：“待冊封大典那日，臣妾派宮人將盛裝送去逸月軒，讓她換上。并由宮人監(jiān)守，與極樂殿同一時辰行參拜冊封大禮。法師當(dāng)初僅說，屆時需要十二采女同時受禮，他可同期作法。卻并未說需得在同一地點，只要時辰吻合，人數(shù)吻合，便可成大法。”言畢，皇后小心的對太后輕詢道：“太后，您看臣妾所言可否行？”

    “嗯，皇后所言極是，哀家看來倒是可行的?！碧笠娀屎笳f的煞有介事，少作思緒后，終于點頭應(yīng)允。

    得了太后點頭，皇后重重的松了口氣，心中暗言道：姐姐啊姐姐，本宮為了保住您的女兒，可算是費盡了苦心。

    “皇后跪安吧?！碧筇匾庑屎笄皝?，便是專程為了此事，如今既然有了解決的法子，太后也不再多留皇后，淡聲言道。

    “臣妾告退?！被屎筮B忙施禮，同時示意冷枝將小幾上的青云寺圣水拿上，悄然退了出去。

    主仆二人步了慈鸞殿，冷枝手握玉瓶快步跟了上來，對皇后言道：“娘娘，剛才好險，若非娘娘您有急才，恐怕邱大小姐真會入宮受封，那樣一來......”

    皇后腳下不停，接過話去，低聲言道：“那樣一來，本宮的姐姐豈不可憐，本宮自小與姐姐最為親近，本宮豈會看著姐姐傷心。再說了......”說到此處，皇后腳伐微滯，面色陰霾的冷聲言道：“再說，無論皇上圣體怎樣，邱青霜都必須死，若她安然活著，本宮豈能安心！”

    “娘娘說的是！”冷枝陰陰一笑，攙著皇后繼續(xù)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