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冷宮里的老鼠虱子也從陰暗中爬了出來。陸觀瀾躺在墻角草席上，望著殘破窗戶紙外的夜空，像塊僵硬的木頭。

    臨冬了，外頭越發(fā)冷了，該是這冷宮比外頭還冷，雖說她意識已有些模糊，卻也知道，別叫凍著腹中的孩子才好。

    她想去拿桌上的冷饃，努力動(dòng)了動(dòng)胳膊，卻因?yàn)榘朐虑瓣懡?jīng)竹的到來，讓她摔斷了腰。她只覺得骨髓里都是冰碴，凍得她發(fā)疼，但她想活著，只有她活著，肚子里的孩子才能活著。

    成元殿內(nèi)，御醫(yī)成群，榻上正躺著皇帝最寵愛的陸貴妃。

    成野一摔茶盞，怒喝：“這么多人，都是群廢物嗎！既然都治不好貴妃的心疾，朕也不用養(yǎng)著群廢物了，來人！”

    太醫(yī)們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具不敢明言，貴妃這哪兒是什么心疾，分明無病無痛，卻藥石無用，讓他們干瞧，自然瞧不出個(gè)所以然來。

    這時(shí)，跪在御醫(yī)末的一位醫(yī)官站了出來，頷首伏身：“下官有一藥方，可治娘娘心疾。”

    榻上的貴妃那看似疼痛難忍的臉上，閃過一絲笑。

    那醫(yī)官將頭埋得很低，讓人瞧不見他眼底下的心虛，“人心，可做藥引。”

    冷宮里來人的時(shí)候，陸觀瀾以為成野是來接她了，畢竟有了成野的骨肉，就算再厭惡自己，也該是起了些許憐憫之心。

    直到一柄利刃呈至她眼前，他身邊的小太監(jiān)一臉假笑地躬身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娘娘，貴妃娘娘的心疾需用人心做藥引，奴才這——冒犯了?！?br/>
    看著鋒利的刀尖抵上她心口，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刀尖，一寸寸沒入胸口。

    “觀瀾，本王不在意你的容貌，本王要的是你的心?！?br/>
    “觀瀾，只要你嫁給宸王，將來便可保家族興榮，你是爹最乖的女兒，也是嫡女，你該有這份責(zé)任。”

    “觀瀾，待我登基，定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觀瀾，這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你怎可如此狠毒！”

    “姐姐，該不會(huì)你真以為，皇上會(huì)喜歡你那張鬼一樣的臉吧？”

    “陸觀瀾，別讓朕再看見你。”

    什么嫡女的責(zé)任，不過是將她嫁給家族不愿押注的不受寵王爺。什么不在意容貌，不過是想借用陸家的財(cái)權(quán)。什么姐姐妹妹，早該看清這一切的她，都因?yàn)榇?，甘愿做了別人的墊腳石。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怎的，陸觀瀾笑了起來，那笑聲如鬼似魅，猙獰又可怖。成野，你說要我的心，如今做到了。來世，若有來世，她一定要將他們踩在腳底，把他們變成爛泥，將他們挫骨揚(yáng)灰，讓這些人也嘗嘗，這蝕骨噬魂的痛！

    “小姐，小姐？”阿梨聽見房中傳來叫喊聲，以為小姐有什么事，卻道是夢囈，怕翌日起來受了魘，忙想叫醒她。

    陸觀瀾滿頭是汗，雙手護(hù)著小腹，哆哆嗦嗦在被窩里像是冷極了，聽見阿梨的喊聲，眼睛卻猛地睜開。

    見她醒了，阿梨松了口氣，輕聲詢問：“小姐可是魘著了？奴婢先去給小姐倒杯水，”說完，從床邊站起身。

    陸觀瀾未曾反應(yīng)過來，一把扯主阿梨袖角，眼神呆滯，又帶著一層朦朧的灰翳。半晌，她站起身來沖到房門外，抬頭看著門前掛著的白燈籠。所以之前那一切，都是在做夢嗎？

    不對，不可能是夢，若是夢，那份剜心之痛也太真了。那些過去，可讓她歷歷在目?？扇舨皇菈簟撬?，是重活一世！

    “小姐，吃些東西吧，別餓著自己，”阿梨端著粥，看著小姐坐在院子里，神色訥訥地望著天。自昨夜夢醒后，小姐便這樣在院子里坐著，這都過了晌午，眼看著余暉將近，也不見小姐動(dòng)一動(dòng)，在旁說話小姐也聽不見似的。

    阿梨以為陸觀瀾在思念母親。昨年老爺子過世，小姐本已傷心，豈料禍?zhǔn)乱患右患?，如今大夫人也沒了，在這府中疼小姐的，真是一個(gè)都沒有了。

    陸觀瀾望著落入余暉的霞光，如同將前塵往事一并沒入塵埃。她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那便沒什么可怕的了。

    她覺得心口很空，不知是因?yàn)楸回嗳チ诵?，還是因?yàn)槭チ苏滟F的人。

    她用這一日來回想前塵往事，她要一件一件想起來，要一件一件記下來。老天給了她一個(gè)來世，她自然不會(huì)辜負(fù)死前的誓言。這些欠她的，她要一個(gè)一個(gè)要回來。

    “阿梨，”她站起身，“我餓了。”

    喝著粥，聽著阿梨細(xì)數(shù)院子里的見聞。說是前堂來了位道士，不知同老爺說了什么，要老爺不過頭七便要將大夫人安葬。

    阿梨怕說起大夫人又讓小姐傷心，忙止住話頭，又說后院新招了位大廚，聽說手藝那是一等一的好，是從大夫人娘家蜀中請來的。

    陸觀瀾邊聽著，邊回憶上一世的這個(gè)時(shí)候，自己在做什么。她記得，那時(shí)候父親說要讓母親提早下葬，她傷心欲絕，在靈堂守了三日，最后在母親棺木被抬將出去的時(shí)候昏了過去。醒來后，宋姨娘帶著一碗粥來看她。她還記得，因?yàn)槟侵嗪芟衲赣H親手做的，所以她吃了很多。過后，宋姨娘便說，她愛吃的話，以后日日讓廚子給她做。只不過沒吃上多久，她臉上便起了疹子，再然后，便毀了容。

    這宋姨娘便是陸經(jīng)竹的生母，也成了她的繼母。

    上一世她未能察覺那么多，但也不傻，只是不曾懷疑這些人的用心。大概因?yàn)闆]了母親，太渴望母愛，才沒能看清宋姨娘的偽善。

    “小姐，張嬤嬤來傳話，讓大伙去大夫人靈堂”二丫頭小菊從院子外跑了來，還未行禮，便氣喘吁吁地通報(bào)。小菊這丫頭速來活潑，院子里的丫頭們平日她甚少管束，倒也不在意這些，但今日看來，當(dāng)初的遭遇，跟身邊人或事都少不了干系。

    想著，她問：“阿梨說后院新來了位廚子，小菊可知道？”

    小菊似有些茫然，不懂小姐為何這么問，但還是點(diǎn)頭說知道。

    她又道：“若是遇上那廚子，便告訴他，我愛吃杏仁蓮子羹?！?br/>
    她不會(huì)懷疑小菊的忠心，但她知道，一定有人會(huì)利用小菊這份單純，與其讓人拿捏，不如她主動(dòng)告知。再說了，杏仁蓮子羹這玩意兒，愛吃的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