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北夷派人送來了…幾具尸體…”一名戰(zhàn)將有些遲疑地向周子儒稟報道。
周子儒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經(jīng)猜到了:“說吧。”
“一共四具尸體,忠意公及其夫人,還有囚犯段同和武定公的徒弟。”戰(zhàn)將見到周子儒淡然的樣子,心中稍稍安心,也料到周子儒知曉此事。
“與辰從衛(wèi)、陰陽八子和太意諸人一起運往京城,等候陛下處置?!?br/>
周子儒雖然猜到,但是心中難免會有一些傷懷。晉城馬上就要戰(zhàn)端開啟,留著他們的尸首在這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晉城的城墻上,方乾龍一個人坐在城頭,望著北邊,一言不發(fā)。
一人走到了他的身后,腳步沉穩(wěn)輕慢,方乾龍猜到了來人是誰。
“當年我爹將我托付給你,我是不服氣的。不過一個小叫花子,我這么一個方家大少爺為什么要聽你的吩咐!呵,后來才知道,我爹是對的?!?br/>
“只可惜,我沒福分,沒法跟著你全始全終…”
易小刀輕輕搖頭:“我那時不懂功夫,你跟著我,只怕也會耽誤了你。這樣難道不好嗎?”
“好,有仙兒,有靈兒,有妻有子,我還莫名其妙地當上了丐幫幫主,還有什么比這更好的。只是…有些時候也很羨慕他們,能一路跟著你…”
易小刀輕笑了一聲:“跟著我有什么用,全死完了…我一個也救不了…”
“你都知道了?”方乾龍驚訝地回頭看向易小刀。
方乾龍知道李定星等人離開之后,便一直坐在晉城的北邊城墻上,沒想到,竟然等來了他們的尸體,還是全軍覆沒…
本以為會瞞上易小刀一段時日,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快就知道了。
易小刀點了點頭:“蓮兒的性子,向來就是那樣,直來直去,她要做的事情,非做不可。我攔不住她,誰也攔不住她?!?br/>
方乾龍皺眉沉思,城中大部都是羽林軍,易小刀不說沒了下屬,可親近的人到底是不多了。
便是那王玄,現(xiàn)在也是手中無兵,整日閑散無所事事,他怎么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易小刀拍了拍方乾龍的肩膀:“你身上責任重大,靈兒和仙兒不能沒有你,更何況,大啟的丐幫弟子數(shù)以萬計,也得有人統(tǒng)領,你回京城去吧。”
方乾龍被易小刀這一拍,回過神來,卻是搖頭:“我都安排好了,她們也都支持我。我要是現(xiàn)在走了,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br/>
“不過我丐幫弟子雖然人數(shù)眾多,但是習武之人,還是少之又少。而且…大多數(shù)真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可憐人,這次大戰(zhàn),我不想把他們再給牽扯進來?!?br/>
方乾龍之前受了趙易執(zhí)的命令,帶領近萬的丐幫弟子,前往西蜀協(xié)助平叛??上且宦飞希偷茏拥絷牭牡絷?,逃跑的逃跑,完全的一群烏合之眾,最終也沒派上什么用場。
方乾龍氣憤不已的同時,也明白了過來,這些可憐人,當真是難堪大用。
易小刀搖頭:“中原各派中,現(xiàn)在的丐幫已是俠肝義膽了?!?br/>
方乾龍不知道易小刀這是真心夸贊,還是簡單安慰,莞爾一笑,沒有說話。
兩人正說話間,王玄也上了城墻。見到兩人,便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名年輕的士卒,披堅持銳,甲胄齊全,看不清面貌。
“你們在這,讓我好找啊?!蓖跣χ氏日f道。
易小刀回頭看向王玄,笑道:“還能看見故人,真好?!?br/>
易小刀這些時日,不是在昏迷不醒,就是在歸城拼殺,和王玄的確很久沒見面了。
王玄眉頭一揚:“故人…天下到處都是,就看大人的眼睛能不能找到了?!?br/>
易小刀兩人都有些不明白,王玄微微側過身子,笑道:“易大人請看,可還認得這是誰?”
只見王玄身后,一個少年郎抬頭一笑,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真是一個好模樣!
易小刀仔細看了兩眼,輕輕搖頭:“這少年生得好漂亮,我沒見過?!?br/>
“易小刀哥哥,怎么就忘了俺?你還在俺家吃過飯呢!”少年忍不住開口說道,卻是個女人嗓音。
女人?易小刀有些懵了,自己什么時候在這女子家…
“??!是你!”
易小刀突然想起來了,此人由王玄帶來,又是這般年歲…
見方乾龍還是一副茫然的樣子,王玄解釋說:“這是當年易大人在東魯抗擊東倭的事了,這位姑娘那時尚是一名孩童,倒也去她家赴過晚宴?!?br/>
“王大人就別取笑俺了,什么晚宴,酒菜都是你們買的,俺家里…只有四個饅頭而已…”
說起往事,少女臉頰通紅,便是那四個饅頭,還是領取易小刀發(fā)放的救濟糧…
易小刀笑了,見到故人的感覺果然大好:“不,那饅頭我倒的確很喜歡吃…很久沒吃到那么好吃的饅頭了?!?br/>
少女從身后拿出一個布袋子:“家里沒什么好東西,這次俺來,只帶了一些俺娘做的饅頭。額…這么久,只怕是壞了…”少女忽然想到什么,臉頰變得更紅了。
易小刀接過布袋子,從里面拿出了兩個饅頭,的確已經(jīng)發(fā)酸,還黏糊糊的,長出了一些細小的絨毛。
的確是不能吃了。
“白面可是好東西,千里迢迢帶過來,太浪費了?!币仔〉犊上У負u了搖頭。
忽然,易小刀注意到了布袋子上的五個字,字是紅色的,似乎…是血寫成的:“易大人缺兵”。
“這是?”易小刀愣住了。
“當年隨易大人征召而走的那些人都回去了…”
“咕嚕嚕…”
少女話還沒說完,肚子就咕嚕嚕地叫了起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肚子餓了吧?走,當年你請我吃飯,這次換我請你!”易小刀大手一揮,連方乾龍和王玄二人也跟著“沾了光”。
晉城中幾乎沒了多少百姓,酒樓也只剩幾家還在開著,但是沒了大廚,已經(jīng)做不出如何可口的飯菜。僅僅是一些家常菜,以供飽腹罷了。
飯桌之上,易小刀三人叫了幾個下酒菜,喝著酒,少女卻是已經(jīng)干下了幾大碗米飯,狼吞虎咽的樣子,著實給三人嚇了一跳。
“茹茹,你多久沒吃飯了?”易小刀皺眉問道。
少女憨憨一笑:“易小刀哥哥,你還記得俺的名字呢!俺每天都有吃飯啊,就是飯量大罷了…不過別看俺飯量大,俺也有的是力氣,干起活來,俺爹都不如俺呢!”
“當年易小刀哥哥來過之后,家里日子也比以前好過多了。沒了東倭人來騷擾,萬衍宗搶走的東西也都還了回來。俺爹現(xiàn)在還供個生牌,每天給易小刀哥哥你上柱香呢!”
這回倒是換成易小刀臉紅了,當年所做之事,其實根本就沒考慮到這些具體的底層百姓。所為的,也不過是空洞的“天下”二字。
便是去她家吃飯,也不過是隨手呵護一下一個小女孩的夢罷了…
“對了,你這身盔甲,還有那袋子上的字…”易小刀提出了心頭的疑問。
茹茹回道:“易小刀哥哥,俺是來投軍的!馬上要和北夷打仗了,所以俺就來了!”
“這袋子上的字嘛…”茹茹低下了頭,一副不敢說的樣子。
“那字…是我當年寫的…”王玄主動承認了:“當年我的糧食留給了茹茹家,用血寫了這幾個字…”
易小刀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二天那么多的鄉(xiāng)民趕來投軍!這事竟然瞞著他這么多年,直到現(xiàn)在才知道!
茹茹見王玄主動承認了,心頭也就沒了負擔,憨笑道:“俺…家里沒什么好袋子,就只能帶這個袋子來了…”
“投軍是怎么回事?你細細說來。”易小刀繼續(xù)追問道。
“當年易小刀哥哥征走的那些人,后來都回來了。只是他們一回到鄉(xiāng)里,大家并不待見他們,說他們是懦夫。后來…不少人都郁郁而終了?!?br/>
“前些日子,鄉(xiāng)里有個問相閣的弟子回家探親,和我們說了許多關于易小刀哥哥的事,我們這才知道,易小刀哥哥一直在前線抵擋北夷大軍。鄉(xiāng)親們自發(fā)報名要參軍,報到了縣衙,這樣,俺們就來了?!?br/>
“那你…你一個女兒家,你爹娘怎么也同意你來參軍了?”易小刀不解。
茹茹不滿地說道:“女兒家咋了?俺有的是力氣,根本不怕!而且來之前,俺爹俺娘都和俺說了,就是死,也不能被北夷抓到,免得他們問出啥來,說不定還侮辱俺!別小看俺,俺什么都知道!”
易小刀想說的話都被堵了個干凈,既然他爹娘都這么說了,看樣子的確是鐵了心要將茹茹送過來了。
“那天俺爹在收拾東西,無意間看到了這個袋子。這袋子上的字是王玄哥哥用血寫的,俺爹當時就哭了…說,不能讓這么好的大人在北邊這么遭罪…”
“要不是俺爹年紀太大了,俺娘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俺爹也要來!”
易小刀的頭慢慢垂了下去,底層百姓如何困苦,他自然是知道的。
當初在皖城之時,他尚且還有報國護民之心,只是這些年下來,他漸漸地,好像一門心思都放在了何月兒身上…
可是這些受過他恩惠的百姓,卻是一刻也沒有忘了他…
“茹茹,答應我一件事?!币仔〉冻雎曊f道,語氣有些懇切的意味。
“謹遵武定公吩咐!”茹茹突然站到一邊,然后又迅速半跪蹲下,動作干凈利落,一股肅殺之氣迎面而來。
茹茹動作快,易小刀動作更快,雙手連忙托住了茹茹,沒讓她跪實下去:“不錯,像個沖鋒陷陣的勇武之士,但是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想看著你穿著碎花裙子,相夫教子。”
“我這件事既難,也不難。我不知道你們來了多少人,我希望你告訴那些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你能告訴多少人就告訴多少人。讓你們,讓他們好好活下去?!?br/>
易小刀溫柔地看著這個曾經(jīng)的小姑娘,眼神認真。
“遵命!”茹茹笑了,即便身披盔甲,還是笑得像一朵鮮花一樣。
晉城縣衙,一名戰(zhàn)將入內(nèi)稟報:“周相,城南又來了許多人馬!”
“何處人馬?”
“日城、曲城、義城、蓉城,各地兵馬都有…”
周子儒抬起頭,朝廷許諾的五十萬兵馬早已趕到,如何又來這許多兵馬:“有多少?”
“據(jù)探子回報…共計約五六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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