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陽峰的晨霧消散了,一名布衣的少年背著八面鐵劍,沿著崎嶇的山路走到躡空草筏的近前。他望向草筏里的女孩子珠蘭圖婭,她蜷著身體,雙手緊緊的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珠蘭圖婭也看清了面前的少年,他身形頎長,頭發(fā)卻亂蓬蓬的,因為長時間沒有梳理;他的眉若乘風翔舞,神采飄逸,他有一雙睿智的眼睛,目光澄澈,宛若流華,不那么剛毅凌厲,而是釋然平和。
珠蘭圖婭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布衣少年空蕩蕩的右袖上,她吃驚的咬住嘴唇,詫異的望著他。
珠蘭圖婭小聲囁嚅:“你是……”
布衣少年笑著說:“我叫烏恩奇,原本是開陽世家的一名舟人戰(zhàn)士。白河大戰(zhàn)我斷了一只胳膊,因為成了殘疾,開陽世家不要我了。烏恩奇乃是‘真誠’之意,叫這個名字的舟人有很多,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br/>
珠蘭圖婭望著面前的少年,她從沒見過他作為人類的樣子,她見到他時,他或者是丑陋的癩蛤蟆,或者是全身上下連同嗓音和動作都找不出任何特征的無面者垢客。所以珠蘭圖婭睜大了眼睛,仍舊辨認不出面前的獨臂少年究竟是不是她在等待著的那個男子。
烏恩奇看見珠蘭圖婭一臉茫然的表情,心里不免好笑。烏恩奇伸手拽過珠蘭圖婭的背包,熟練的背在背上。他解開系在石柱上的繩索,跳上躡空草筏,用附有控風結界的長篙輕點山壁,躡空草筏就飄悠悠的飛上了半空。
緩過神來的珠蘭圖婭驚叫了一聲,連忙要阻止烏恩奇,可是躡空草筏早已經駛離了開陽峰。他和她頭上便是波瀾滾滾的天際白河,足下則是無邊的幻火之海,珠蘭圖婭猛然發(fā)現(xiàn),在這名陌生男子的面前,反抗和逃跑全都成了徒勞。
珠蘭圖婭的臉蒼白的向紙一樣,哭訴道:“你……你快送我回去,我在等,在等……”
烏恩奇說:“我知道你在等人,那個家伙明知你身無分文,又沒帶干糧,卻讓你在這里等了三天三夜。顯然他不在乎你,所以你還是不要再等那只癩蛤蟆了?!?br/>
烏恩奇把一只裝滿了青稞面的行軍袋遞給珠蘭圖婭,歉意地說:“你先吃一些,別餓壞了。我還有一筆撫恤金,我?guī)闳ビ窈夥宓氖锷趟链蟪砸活D,你想吃什么?我發(fā)誓,絕不會辜負你的?!?br/>
珠蘭圖婭愣愣的望著烏恩奇,她十分懷疑面前的少年就是那只三足的大癩蛤蟆,可是她又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是它。
珠蘭圖婭說:“嗯……我,我想吃……桂花蓮片?!?br/>
“桂花蓮片,不是桂花藕片嗎?”烏恩奇笑道:“難得你都學會說雙關語了。好吧,我就請你就去吃桂花蓮片?!?br/>
就在烏恩奇和珠蘭圖婭說說笑笑的同一時間,開陽峰僻靜的山路上,一名壯漢從泥潭里光著身子爬了出來,正破口大罵?!八麐尩模×肿哟罅耸裁带B都有,還有光著屁股出來打劫的!搶我的錢,搶我的衣服,連內褲都搶!做強盜要厚道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不提這位被搶走了一切身外之物的倒霉蛋,這一天的中午,烏恩奇和珠蘭圖婭在玉衡峰十里商肆的一家餐館里飽餐了一頓桂花藕片,可是接下來他們卻仍然沒有落腳之處。
出了餐館的門,珠蘭圖婭從身后抓住了烏恩奇的衣角,小聲說:“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我該怎么做,你要帶我到哪里去?你要帶我遠走高飛嗎?可是巴圖先生和艾彥還在他們手里呢?!?br/>
烏恩奇說:“還有五十多天呢,我肯定能救出他們倆。矗云山即將有一場大亂,廉貞宮之變只是動蕩的序曲。玉衡峰已經不安全了,我?guī)闳ゴT粕降纳钐庁澙欠?,我們先隱居下來再做打算?!?br/>
隔天的傍晚,晚霞如火,暮風習習。
在貪狼峰附近的瓊玉崖,有許多簡陋的窯洞開鑿在鄰近幻火之海的峭壁上。由于靠近幻火,在些窯洞終年溫熱,其間居住著不足百戶漁家。于是在這幻火之畔,就形成了一處普普通通的小漁村——瑯月村。
在這個傍晚,瑯月村里閑散的漁夫們聚在村口談論著開陽王阿育奇大破魔族的豐功偉績,一些頑皮的孩子們正在盤山道上相互追逐。由于天色將晚,就連飛鳥都已經歸巢了,瑯月村顯得格外安寧和平靜。
在落日的余暉里,走來了一個孤孤單單的女孩子,她穿著皮甲,配著短刀,低著頭,在孩子們嬉戲的山道上徘徊了許久,才忐忑的走向瑯月村。
正在閑聊的漁夫們發(fā)現(xiàn)了她,紛紛將狐疑的目光注視在她的臉上。
一位中年的漁夫向那個女孩子喊道:“喂,你過來!你是哪里人?你到我們村來,有什么事情嗎?”
那女孩子輕聲說:“我……我叫珠蘭圖婭,我想……求見貴地的長老,我打算在這里住下來,可以嗎?”
漁夫們一陣竊竊私語,矗云山是狼多肉少的地方,一位孤身的漂亮女孩子來投靠瑯月村,不知道村里的哪個光棍就要有福氣了。
那位中年漁夫打量了珠蘭圖婭,熱情的說:“我就是瑯月村的長老,我們這里不是什么貴地,你要留下來,當然沒人反對。村里面有幾處窯洞空著沒人住,你收拾一下,就算是你的家了。我叫幾個人來,大伙給你幫忙。對了,我忘了問你,你為什么要投奔我們瑯月村?沒有家人與你同來嗎?”
珠蘭圖婭費力的擠出了一絲笑容,怯怯的回答道:“我殺了一個世家的公子,偷了他們的寶物,他們派人四處追殺我,我沒有地方可去,只好……來這里了?!?br/>
圍過來的漁夫們全都大吃一驚,他們實在看不出來,面前的這個白白凈凈的女孩子不但是個賊,居然還是殺人犯。
一個干瘦的漁夫道:“哈森長老,這個丫頭是禍端,您不能讓她留在我們村里。”
其他的漁夫們也都議論紛紛,他們很快就達成了把珠蘭圖婭趕出瑯月村的一致意見。
珠蘭圖婭攥緊了拳頭,咬牙道:“他們正在各處通緝我,我若被他們抓住了,必定難逃一死。你們不肯收留我,替我保密,就是逼我去死。既然這樣,萬一我被他們抓到了,我就說我把他們的寶貝埋到你們村里了,他們肯定會在瑯月村里掘地三尺。就算你們把我殺了,萬一泄露了風聲,他們找上門來,照樣會給你們好看。反正讓不讓我留下來,隨你們的意思!”
漁夫們瞠目結舌,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個丫頭居然如此難對付。
瑯月村的長老哈森皺眉道:“你這丫頭簡直太歹毒了,我們不會揭發(fā)你,但你也不許進到我們村里來。村子外面有幾個坍塌的窯洞,你住在里面,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如何?”
珠蘭圖婭飛快的答應了,她姍姍的走到村外,尋了一處廢棄的窯洞,就此安居下來。
在珠蘭圖婭離開以后,干瘦的漁夫對哈森說:“長老,你不能就這樣受了她的要挾。那個公子被殺了的世家若是找上門來,我們可怎么辦?”
哈森長老道:“不受她的要挾還能怎么辦?你們沒看見她純黑的瞳色嗎?她的來頭恐怕不小,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怎么會有如此的膽識,怎么敢這樣跟我們說話?世家我們惹不起,這個丫頭我們同樣惹不起。你們都把色心收著點,把嘴巴管嚴點,別給咱們村引火燒身?!?br/>
眾多漁夫全都無聲的點頭,此刻天已經黑了,大家沒了獵艷的興致,便漸漸的散了。
在坍塌窯洞里,珠蘭圖婭側身靠在石壁上,偷眼瞧著眾人的反應。她見那些剽悍的男子們全都走遠了,才單手撫著胸口,長吁了一口氣。
一只大癩蛤蟆從珠蘭圖婭的衣袋里探出頭,贊揚道:“你表現(xiàn)得不錯,他們應該被嚇唬住了,這回不用擔心有閑漢散漢半夜來撬你的門了?!?br/>
珠蘭圖婭說:“嚇死我了,我頭一次這樣跟男子說話,心都快要跳出來了。他們真的不會來騷擾我們了嗎?”
烏恩奇說:“暫時不會,幾天以后就不一定了。真奇怪,只是睡了一覺,我怎么又變成了癩蛤???珠蘭,你要是害怕,不如再吻我一次,我變回真身,收拾幾個沒見識的山野村夫不在話下。”
珠蘭圖婭道:“大騙子,你休想!我吻了你,你又要逃得無影無蹤,我才不上當呢?!?br/>
烏恩奇兩眼翻白,其實他并不想逃跑,怎奈珠蘭圖婭就是不肯相信他。此時夜色已經籠罩住了矗云山,但幻火依然明亮,火光映照著珠蘭圖婭的臉,更顯得她膚光皎皎,嬌艷美麗。
然而烏恩奇卻沒有心思與佳人相伴,他跳到破舊窯洞的窗臺上,望著熊熊的幻火,苦思對策。
安妮應該會把他的話傳給穆薩吧?穆薩會帶著一支雇傭軍及時的趕到矗云山外圍的小孤峰嗎?三位魔王帶領著的十萬魔族聯(lián)軍都在凈土宗龐大的勢力面前土崩瓦解,靠著那支臨時拼湊成的雇傭軍,他又能做些什么?
烏恩奇氣餒的搖了搖頭,僅靠那支幾百人的魔族雇傭軍,他什么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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