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個十分不愉快的插曲，可依然沖不淡新的一年到來的氛圍。
酉時寶相廳里設(shè)宴。
除了孫氏帶著謝游回了西府外，謝家的子女都在。
因謝望發(fā)話，既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謹(jǐn)，都可入座。
老太君坐在上面的主位，左下手是謝望和江氏，然后依次是謝意謝妍和謝鈺，碧玉和萋官最末。右下手是謝善和庶長子謝信，其女謝綺，側(cè)室許佳氏和夏芝。
歲暮天寒，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雪。寶相廳內(nèi)燭火通明，暖意盎然，八方擺了鑲玉銷金焚香爐，里面燃著裊裊蘭香，各色的花燈灼灼，皆用紗綾精心扎成。金銀玉器古董琳瑯滿目，擺放錯落有致，映的廳中金碧輝煌。若是抬頭便能看到金頂石壁，繪著百鳥圖，色彩斑斕，使人望之目眩。地上鋪著絳紅錦織緞繡毯，上繡嫣紅天竺牡丹。中間設(shè)有一張梨花大理石桌，桌上蓋著繡花毛氈緞，桌邊垂下的地方綴著小香囊，散著淡淡幽香。桌下放十幾張青石玲瓏凳，凳腿上是精雕細(xì)琢的玉牙。
眾丫鬟端上了拂塵，漱盂，巾帕，香茶。待謝家眾人漱了口，盥手畢，方才開始擺宴。
先是端上了烏龍茶，眾人用后正式開始上菜。鳳凰展翅、熊貓蟹肉蝦、籽冬筍、五絲洋粉、五香鱖魚、酸辣黃瓜、陳皮牛肉這是前七菜。原殼鮮鮑魚、燒鷓鴣、蕪爆散丹、雞絲豆苗、珍珠魚丸是中五菜。不僅僅只是這些，這后面陸續(xù)擺上的竟是有上百種菜色。
只是普通除夕家宴，竟是奢華至極。
顧媛媛是剛到府里的小丫鬟，還夠不上廳前布菜的資格。便跟同齡的丫頭一起在外面候著。
聞著屋里隱隱飄來的香味，顧媛媛聽見自己肚子咕咕叫。一旁的丫鬟鸝兒掩著嘴笑道”餓壞了吧”
顧媛媛有點(diǎn)不好意思的點(diǎn)點(diǎn)頭。鸝兒是謝意的大丫鬟，再過兩年就要到了放出府的年紀(jì)了，平日對顧媛媛她們幾個小姑娘很是照顧。
鸝兒抿唇笑了一下，將一縷吹亂的發(fā)絲撩到耳后小聲道”等主子他們開了宴，咱們就可以到后面用飯了。今個兒除夕還能多玩會兒?！?br/>
顧媛媛用腳下登著的小青皮靴子在地上畫著圈圈，這是到謝府過得第一個春節(jié)，不知臨塘村的爹娘身體是否還好，程程有沒有長高一點(diǎn)。想到這不禁嘆了口氣，最開始的幾個月，她曾經(jīng)托人幫家里捎過銀錢，那個人是在外院干活的，家住臨塘村附近。在顧媛媛偶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托他給阿娘捎的一根銀簪，戴在他老婆頭上的時候就再也沒有把錢給過他了。
天邊皎月如玉。
待寶相廳開了宴，其余不用候著的丫鬟便去了后院一起用餐。顧媛媛幫著鸝兒擺好了碗筷，除了她倆這一桌子還有同院子的鵲兒，二姑娘身邊的云煙和*，還有被一起拉來的白芷。
鸝兒在小火爐上溫著酒道：”今個是高興日子，你們幾個小姑娘也吃些酒，不礙事的?！?br/>
這酒是前院賞的，混著院子里梅花凌冽的香氣，似乎聞一聞便有些醉意了。
云煙和*也是同顧媛媛一起進(jìn)府的，當(dāng)日的六個女孩子，如今阿鶯和綠萼都已經(jīng)被趕出了府，可能今后都無緣再見了，想到這里她們幾個臉上的笑帶了些牽強(qiáng)。
鵲兒見狀道”不如，我們玩抽花簽吧。我去屋里取花簽去！”
這是個好提議，大家伙兒都來了精神。盡管顧媛媛不太能理解幾只花簽抽著玩有什么意思，但是也不好掃了大家的興，也擺出一幅躍躍欲試的模樣。
不一會兒，鵲兒便拿了十幾只翠竹片兒花簽出來，一同拿來的還有一只精巧的小花鼓，用傳花鼓來決定抽簽的人。
先是由云煙閉著眼睛擊箸，大家傳花鼓，待聲停后花鼓剛剛好傳到了鸝兒手里。
鸝兒笑著抽了一支花簽，坐在她身旁的顧媛媛湊過腦袋去，見花簽上標(biāo)著石榴花，上題一句詩”五月榴花照眼明”，下面標(biāo)注抽此簽者左右兩人陪飲一杯。
鸝兒自飲一杯酒，鵲兒和*陪飲一杯。
顧媛媛打趣道”石榴樹姿優(yōu)美，枝葉秀麗，花開時期便繁花似錦，色彩鮮艷。最重要的是...”說著看了眼鸝兒，十七歲的女孩子身量修長，面色秀麗紅潤，可不就是如石榴花般照眼明么。
鸝兒忙追問道”是什么？”
顧媛媛眨眨眼睛”最重要的是石榴寓意多子呀。”
這話一出鸝兒的臉蹭的一下布滿紅霞，粉拳打在顧媛媛頭上”好你個小丫頭！才多大點(diǎn)說出這么羞人的話......看姐姐不打你這胡說八道的嘴......”
顧媛媛忙跳著假裝求饒”好姐姐，快別打我了......阿鳶錯了嘛”
這番一鬧騰，眾人皆笑了起來，方才的壓抑氣氛蕩然無存。
玩鬧一陣后，抽花簽的游戲就接著進(jìn)行了下去，第二個抽花簽的是*。
*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方才陪飲了一杯酒后，小臉上紅撲撲的很是可愛。她抽出一支花簽，遞給了一旁識字的鸝兒，鸝兒念道”月缺霜濃細(xì)蕊干，此花原屬玉堂仙。得簽者，在座同齡皆飲一杯。”
*有點(diǎn)不好意思道”鳶姑娘，這簽是什么意思？”
顧媛媛看著眼前這個秀秀氣氣的小姑娘道”這是桂花，雖無芳艷，清香裊裊。就和*你一樣，氣質(zhì)動人呀?！?br/>
顧媛媛和白芷跟*都是一般年紀(jì)，所以陪飲一杯。
喝過酒的*小臉更紅了，她抿著嘴笑呵呵道”我沒讀過書，不太明白...可是我家以前有棵桂花樹可香了，那時候我娘還給我做桂花糕吃，我喜歡桂花?！?br/>
顧媛媛覺得鼻尖有點(diǎn)酸酸的，窗外雪落的疾而無聲。
之后花簽傳到了白芷手里，白芷把竹筒舉起仔細(xì)搖了許久后小心翼翼的從中捏出一支簽子。簽上是一朵芙蓉，上題冰明玉潤天然色。
鸝兒笑道”白芷妹妹如同芙蓉一般冰清玉潔，有纖細(xì)之美。而這芙蓉花又常與鴛鴦一起作為圖案更是象征著夫貴妻榮呢，以后白芷妹妹絕對是個有福氣的！”
白芷羞紅了臉道”鸝姐姐竟會拿妹妹尋開心。”
顧媛媛心里咯噔一下，芙蓉花道的卻是個愁字，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fēng)當(dāng)自嗟。轉(zhuǎn)念一想不過就是個游戲而已，難道抽中了什么就當(dāng)真是什么了嘛，到底是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了。
幾圈酒喝下來，大家都有些微醺了。
這時候花鼓傳到了顧媛媛手里。
鸝兒替她舉著筒子道”我倒要看看你這丫頭能抽出個什么來，莫不是天香國色的牡丹？”
顧媛媛笑著從中抽出一支，還未看清被鸝兒伸手奪了過去。
”我瞅瞅......哎呦還別說，倒真是個好簽子。”鸝兒舉著給大家看。
那是一支海棠花簽，上面題著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香。
鵲兒點(diǎn)頭道”花中貴妃，溫婉賢淑。海棠可是解語花呢?！?br/>
顧媛媛心下也高興起來，想到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是不是待會也找株海棠從睡上一睡？不過想了想外面風(fēng)雪交加，這一睡怕是長醉不復(fù)醒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窗外的雪花像千百只蝴蝶紛紛撲向了窗牅，屋內(nèi)的人都互相道著新年吉祥，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鵲兒不放心云煙和*，就送她們回傲雪居。至于白芷更是醉的不省人事，由鸝兒負(fù)責(zé)送她回去。顧媛媛在一旁拍著小胸脯保證自己沒醉，一定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回寫意居的，鸝兒又叮囑她路上慢些，大家這才散了宴。
顧媛媛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的驚人，看起來并沒有什么醉態(tài)。其實(shí)不然，她酒量并不好，只是整個人越是醉看起來就越發(fā)精神，此時這精神飽滿的模樣就代表了她腦子已經(jīng)是一灘爛泥了。
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半壺酒揣在懷里，顧媛媛樂顛顛的走出院子。
雪粒落在臉上帶著冰冷的觸感，她抽了抽凍得通紅的鼻子，從懷里掏出酒壺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順著喉嚨滑到胃里。顧媛媛張開雙手搖搖晃晃的在雪地上轉(zhuǎn)著圈，杏黃色的襖裙跟著掀起像在雪地上綻開了一朵金盞花。
”微風(fēng)搖庭樹，細(xì)雪下簾隙?？M空如霧轉(zhuǎn)，凝階似花積...”顧媛媛伸出手接著落下的雪花，口中念道”不行...我要回去備課了...”
”是...是誰在那邊...”看到前方出現(xiàn)一個穿素白衣裳的人，顧媛媛結(jié)結(jié)巴巴的問著。
謝鈺本來心中煩悶，散了宴后讓碧玉姨娘先回去，自己獨(dú)自一人在庭院中看雪。剛走了沒多會兒，見從后院出來一個小姑娘跌跌撞撞的，一會癡癡地笑一會兒口中念念有詞，走進(jìn)一聽，居然是在誦詩。只是這詩讀了一半他就被發(fā)現(xiàn)了。
顧媛媛沖那人走過去，貼近了打量了一會問”你是哪個班的？”
謝鈺瞅著眼前這個一身酒味的小姑娘，總覺得是在哪里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便問道”你是誰？”
顧媛媛不高興的皺起了眉，大著舌頭問”沒...沒聽到老師問你么，你是哪...哪班的學(xué)生？都遲到了...你知不知道！”
”哪班的學(xué)生？這丫頭是不是醉糊涂了...把自己當(dāng)成了夫子？”謝鈺覺得自己猜的應(yīng)該沒錯，方才這小姑娘還在誦詩。
”這位同學(xué)，你違紀(jì)了還不乖乖認(rèn)錯。那老師問你剛剛那首詩后面幾句是什么？”顧媛媛板著臉問道。
謝鈺略沉吟一下，緩緩念道”微風(fēng)搖庭樹，細(xì)雪下簾隙?？M空如霧轉(zhuǎn)，凝階似花積...這幾句詩寫的不錯，我也想知道后面是什么?！?br/>
顧媛媛抱著小酒壺喝了一口，手朝自己胸口上撫了撫，給自己順順氣道”罰你回去抄一百遍，明天早上交到我辦公室，聽到?jīng)]有謝鈺同學(xué)?！闭f著轉(zhuǎn)身搖搖晃晃的要走。
謝鈺覺得這丫頭很有趣，攔著問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顧媛媛氣的腮幫子鼓鼓的”你不是叫謝鈺么，難道老師記錯了？謝鈺同學(xué)你的任務(wù)很繁重哎，一百遍呢，快回家做作業(yè)去?！闭f著推開了攔在面前的謝鈺，頭也不回的走了。
謝鈺站在庭院里，庭中一顆芭蕉上落滿了雪，微風(fēng)搖晃簌簌落下。他合眼抬起頭來，雪花旋轉(zhuǎn)著落在臉上帶來一分涼意，仿佛驅(qū)散了心中的霧霾，忽然他唇邊帶出一抹笑意輕聲道”我想起你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