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出現(xiàn)在亭中破壞他人好事的家伙還能是誰，先前并不是趙翼老眼昏花，林鹿確實正在李念月房間內(nèi)‘尋歡’，只是在趙翼進(jìn)屋的前一刻，林鹿便跳窗而出。</br> 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趙翼自然費不了多大的力氣，只是此事若是發(fā)生在女子房內(nèi)，難免要連累那位紅袖閣花魁，這也是林鹿沒有選擇當(dāng)場下手的原因所在。</br> 獨棟小樓內(nèi)，歡愉之后，床上一片狼藉，趙翼下床后重新坐在桌前，自顧自飲茶。</br> 李念月披了件薄衫走到男子身邊，自然而然坐在對方腿上，用芊芊食指輕輕滑過對方臉頰，笑問道：“公子，今晚還走嗎？”</br> 趙翼放下茶杯，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何事，說道：“算了，今晚就不留在這了?！?lt;/br> 他接著說道：“估計今后來的時間會越來越少。”</br> 李念月疑惑問道：“為何？”</br> 趙翼看了一眼女子，只是笑而不語。</br> 趙翼拍了拍女子的柔軟腰肢，后者起身站到一旁，趙翼朝屋外走去，臨出門前說道：“你放心，答應(yīng)你的事情，本公子決不食言?！?lt;/br> 說完便徑直離去。</br> 李念月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卻最終未說一字。</br> 女子走到窗前，望著那片漆黑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苦澀還是釋然的笑意。m.</br> 趙翼來到紅袖閣正樓前，碰到正好在樓下打望的少年六喜，六喜見到這位速戰(zhàn)速決的年輕公子以后，小跑過來疑惑問道：“趙公子，今兒個怎么這么快呢？”</br> 趙翼斜了一眼少年，笑罵道：“你小子罵誰吶？”</br> 六喜立刻意識到話有不妥，男人不能說不行，也不能說太快，悻悻笑道：“我的意思是趙公子如今難得來一次，為何不多留一會兒?！?lt;/br> 趙翼雙手負(fù)后，平淡道：“還有點事情，下次再說吧?！?lt;/br> 少年笑著應(yīng)了一聲，然后便跑進(jìn)樓內(nèi)招呼客人去了。</br> 趙翼視線微移，見馬車停在一旁，駕車的馬夫卻不見蹤影，自言自語道：“這老家伙多半又跑去酒喝了?！?lt;/br> 紅袖閣位于乾湖旁邊，寸土寸金的位置，距離權(quán)貴扎堆的春暉巷不遠(yuǎn)，趙翼身為一名小小的禮部員外郎，品軼不高，自然入不了那些京官大佬們的法眼，按理說還沒資格在這里獲得一席之地，但憑借家中運作以及自己的八面玲瓏，如今也算是在這里站穩(wěn)了腳跟。</br> 趙翼負(fù)手走出紅袖閣，徑直朝那條巷子走去。</br> 歷朝歷代都有宵禁管理，大隋朝也不例外，不過在當(dāng)今皇帝還未更改年號的治成年間，曾有兩年取消了宵禁，可見朝廷的自信到了何種程度，那兩年幾乎是通宵達(dá)旦都能看見公子美婦結(jié)伴而行，燈紅酒綠，熱鬧不已，不過后來由于有人反映這些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擾民，次數(shù)越來越多，朝廷不得已又將宵禁給恢復(fù)了。</br> 天下定鼎四十年，四海升平，尤其是首善之城朝安，儼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趙翼穿梭在人群中，神情閑適，有些皮囊姣好的女子結(jié)伴出行，看到這位錦衣獨行的英俊公子哥，幾個膽子大點的婦人都忍不住暗送秋波，不過都被趙翼視而不見，倒不是那幾位女子不夠風(fēng)騷嫵媚，只是在花叢中待的時間久了，眼界自然而然就高了。趙翼目不斜視，悠哉前行，對于給紅袖閣花魁贖身一事，并非他頭腦發(fā)熱，不出意外，他趙翼今后在官場的路只會越走越順，養(yǎng)一兩只聽話乖巧的金絲雀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趙翼忽然心中生出一絲感慨，那李念月要樣貌有樣貌，要身段有身段，可惜脂粉氣太重，真正讓他念念不忘的是當(dāng)年青山小城的那位女子，時至今日，趙翼心中仍是有些許遺憾，當(dāng)年沒能擁美人入懷，以至于如今在物色女子的時候都有意無意以那位女子為參照標(biāo)準(zhǔn)。</br> 趙翼搖了搖頭，不再胡思亂想，他轉(zhuǎn)進(jìn)一條巷弄，巷子寬闊，這便是有人笑稱隨便扔一塊磚頭進(jìn)去，砸中的都可能是某位尚書或者侍郎府邸的春暉巷，巷子兩側(cè)種有楊柳，偶爾夜風(fēng)一吹，柳條便隨風(fēng)而動。趙翼走過一扇扇朱紅大門，他知道只要隨便推開一扇門，門后主人的身份都可能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在路過一處高門宅邸時，趙翼抬頭望去，門匾上方方正正寫著鄧府兩個大字，不出意外，那幅初冬自敘帖明日就會送進(jìn)府中，趙翼嘴角微揚，暢想著平步青云的那一天。</br> 途經(jīng)一段高墻下時，趙翼忽然心頭一跳，駐足不前，他盯著前面柳下陰暗處的那個人影，沉聲道：“誰？！”</br> 那人好似不聞，并不出聲應(yīng)答。</br> 趙翼雙眼微瞇，用力瞧去，待終于看到那人動了一下之后，確定對方不是四處游蕩的孤魂野鬼，才算是松了一口氣，沒好氣道：“這大晚上的，你他娘的站在那里干什么，嚇?biāo)览献恿??！?lt;/br> 那人終于出聲，是一個年輕男子，他說道：“找不到路了?！?lt;/br> 聞言，趙翼眉頭微蹙，找不到路？如果是這條街上的住戶，那是萬萬沒有找不到路的道理，既然是找不到路，說明對方只是個外來戶，問道：“你要去哪兒？”</br> 年輕男子答道：“趙府。”</br> 這條街上姓趙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趙翼好奇繼續(xù)問道：“哪個趙府？”</br> “趙翼，趙大人府上?！?lt;/br> 聞言，趙翼不動聲色，開始上下打量對方，只是月色朦朧，柳下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對方，他問道：“你是誰?。空亿w大人什么事？”</br> 年輕男子答道：“我是一個朋友介紹來的，家里出了點事，對方說只要找趙大人，準(zhǔn)沒錯，所以就一路打聽到了這里?！?lt;/br> 聽到對方所言，趙翼心中不免泛起一絲得意，那一絲提防之心也徹底放下，畢竟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其實他本想隨口拒絕，但一想到求人辦事，對方自然不可能空手而來，于是直言說道：“實不相瞞，我就是趙翼，你先隨我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說?！?lt;/br> 當(dāng)?shù)弥嗫鄬ふ业娜司驼驹谧约好媲皶r，年輕男子似乎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動，只是趙翼此刻似乎沒有注意到對方的這一絲反常行為，只聽年輕男子說道：“不用了，就幾句話的事情，說完就走。”</br> 趙翼眉頭微蹙，微微不悅道：“你小子到底懂不懂規(guī)矩?！?lt;/br> 年輕男子平靜說道：“規(guī)矩我當(dāng)然懂，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走到哪里都是這個規(guī)矩。”</br> “你小子胡說八道什么。”趙翼冷著臉道，“不是跟你說這個，既然找到我這里來了，想必對方也跟你說了我的規(guī)矩，多少錢得看事情，不過事先說明，交了銀子之后，能辦成趙某自然盡力去辦，不過辦不成，銀子也不會退還。”</br> 年輕男子笑道：“趙大人果然是生財有道，做得一手好買賣，難怪短短兩年就能從名不見經(jīng)傳的青山小城搬到州城里去，現(xiàn)在更是在朝安城混得如魚得水，真實令人羨慕?！?lt;/br> 趙翼不置可否，只是好奇問道：“你是青山小城的人？”</br> “正是?！?lt;/br> 趙翼心情輕松了幾分，竟有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感覺，他慢慢走近對方，語氣明顯溫和了幾分，問道：“原來是同鄉(xiāng)，早說嘛，說說看，什么事情？”</br> 站在陰影下始終不怎么動彈的年輕男子平淡道：“想跟趙大人借一樣?xùn)|西?！?lt;/br> 趙翼問道：“哦？什么東西？”</br> 年輕男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br> 趙翼嗤笑一聲，“你小子還真能開玩笑，這玩意兒是能隨便借的嗎，快說，到底是什么?！?lt;/br> 男子仍然指了指自己的腦袋。</br> 趙翼眉頭一皺，剛要開罵，此時的他已經(jīng)來到對方身邊，借著淡淡的月光望向?qū)Ψ剑乱豢?，他猛然瞪大眼睛，如同見鬼一般，驚聲道：“是你！”</br> 年輕男子跨出一步，露出廬山真面目，正是林鹿，他冷笑道：“趙大人好記性，沒想到這么快就記起來了。”</br> 趙翼臉色煞白，驚慌問道：“你到底是人是鬼？”</br> 林鹿嘴角泛起一絲冷意，“陽壽未盡，閻王不收?！?lt;/br> 趙翼望著一臉冷漠的年輕劍客，驚駭不已，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當(dāng)年那個按理說早就被大火活活燒死的少年，此刻居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夜的一幕幕瞬間涌上心頭，當(dāng)年為了那名心儀已久的女子，他趙翼聯(lián)手當(dāng)?shù)毓俑畼?gòu)陷林洛風(fēng)，害得林家家破人亡。然而，在經(jīng)歷了剛開始的震驚之后，趙翼漸漸穩(wěn)住了心神，其實林洛風(fēng)也只是當(dāng)年元宵詩案中眾多無辜被殺的人之一，一切都是奉了上面的指令，趙翼道：“林鹿？”</br> 林鹿默然不語。</br> 趙翼心思百轉(zhuǎn)，繼續(xù)道：“當(dāng)年官府查過你爹，得知你爹是柔然奸細(xì)，混入我朝已久...”</br> 林鹿打斷對方，冷笑道：“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何到了此時此刻，你還這般嘴硬，難道謊話說久了，自己就真的相信了？”</br> 趙翼臉泛陰冷笑意，果然不再說那套陳詞濫調(diào)，而是說道：“當(dāng)年的元宵詩案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知道是那位老人的有意為之，沒有我，官府也一樣會找上門，你有本事找他去，找我算什么。”</br> 趙翼陰陽怪氣道：“就怕你沒那個膽量?！?lt;/br> 面對對方如此拙劣的激將法，林鹿無奈的搖了搖頭。</br> 趙翼雙眼微瞇，面上看似平靜，實則心中早已慌了神，因為他發(fā)現(xiàn)無論自己說什么，對方都無動于衷，當(dāng)他準(zhǔn)備趁著對方沉默奪路而逃時，卻是驚恐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無法動彈，而且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竟是發(fā)不出聲來，這一下當(dāng)真是如墜冰窖，他眼睜睜看著對方慢慢靠近，林鹿面無表情道：“之所以跟你廢話了這么久，其實是不想讓你死得太痛快，我要讓你知道，你既然讓我家破人亡，你的家人，我也會一個個去殺，你放心，不會讓你孤單的。”</br> 剎那間，趙翼只覺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肩上，最后忍不住跪了下去。</br> 林鹿看著那張逐漸漲紅的面龐，無動于衷，當(dāng)年林洛風(fēng)內(nèi)力耗盡而死，母親余蘭是被劍客嚴(yán)百柳一劍穿胸所殺，林鹿冷眼盯著臉色愈發(fā)難看的趙翼，后者開始七竅流血，可他似乎還在做最后的掙扎，不顧大口大口嘔著鮮血，嘶啞道：“人死不能復(fù)生，林兄弟，只要今日你肯放我一馬，我保你將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還有，我馬上就要升官了，以后前途大好一片，咱們...”</br> 趙翼忽然感覺一抹涼意透胸而過，瞳孔圓睜，眼中滿是不甘，片刻之后，便再也沒了動靜。</br> 林鹿抽回燭龍劍，看著死不瞑目的趙翼，內(nèi)心沒有絲毫波瀾，只是一邊擦拭劍身一邊說道：“臨死了話還這么多?！?lt;/br> 林鹿沒入一條幽靜巷弄，七拐八拐，不一會兒就回到了湖畔，不知為何，手刃仇人之后，心中卻似乎并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跟釋然，他靜站片刻，便轉(zhuǎn)身離去。好巧不巧，途徑一處幽靜之地時，林鹿又遇到了那對癡男怨女，男子看到劍客再次出現(xiàn)，以為對方是尾隨而來，這一下終于是怒了，卷起袖管就要上前揍人，好在被不愿惹事的女子拼命拉住，他才放對方一馬，只是使勁罵道：“小子，別以為學(xué)人配把劍我就怕了你，本公子也不是吃素的，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否則，見一次打一次。”</br> 林鹿充耳不聞，徑直離開。</br> 穿過幽暗小徑之后，眼前豁然開朗，比起那條安靜巷弄而言，仿佛兩個世界，此時依舊是燈火輝煌。</br> 林鹿回到客棧，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凝神，不過他清楚，一名禮部員外郎莫名其妙的死在天子腳下，還是在京官一條街，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接下來的幾天，朝安城內(nèi)注定不會平靜，至于讓趙家從此消失的話，其實那不過是林鹿的誅心之言，只是為了讓趙翼帶著驚怒死去而已，倘若真的殺了趙氏一族，那自己就真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