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侖說，要真正了解一個人，需在不幸中考察他。

    換到我的立場來說，這句話應(yīng)該變成“要真正了解一個人，需在網(wǎng)球比賽中考察他?！?br/>
    ……其實我并沒有要考察任何人的打算，我只是不幸在一場石頭剪刀布的對決中輸了而已。

    放學后我履行承諾跟著宍戶和慈郎來到網(wǎng)球部。

    忍足侑士特意為我預(yù)約的所謂“優(yōu)先席”，是原本屬于冰帝啦啦隊的專用看臺，是四面看臺中視野最好的一處。

    “今天是內(nèi)部練習賽，暫且就用不到啦啦隊了。大小姐獨自享用也沒關(guān)系哦?！比套阗咳缡钦f道。

    于是我在第一排坐下，獨自占用了這個足可容納百余人的看臺。四周空蕩蕩的，不免有些冷清。但是不一會兒，除了啦啦隊看臺以外的其他看臺就全部被女生們占據(jù)，放眼望去，果然如忍足預(yù)料的一樣人滿為患。

    換上運動制服的宍戶他們一出現(xiàn)在球場上，看臺四周就響起陣陣尖叫。身著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宍戶看起來跟平常很不一樣。好像少了那股痞子兮兮的味道，一下子變得神清氣爽。慈郎和向日等人也是，不知為何，一旦校服換成了運動服，這些人仿佛都變了一個樣子。

    球場上，跡部開始他的部長訓話，因為在看臺上有些距離，他說了些什么我聽不到。跡部身后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傳說中的監(jiān)督。和跡部一樣一副氣勢非凡的樣子。

    跡部華麗的響指之后，隊員們四散開來各自進行賽前熱身運動。宍戶走到鳳那里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后朝我這里走來。

    對面看臺上女生們原本集中在球場的視線跟隨著宍戶的移動“刷”一下齊齊往我這里射了過來。

    宍戶大概是因為背后不長眼睛的緣故，就這么拿著球拍大大咧咧地走到我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有一部分視線重新回到網(wǎng)球場上，剩余一部分視線依然盯著這里。

    我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身旁的宍戶。雖然不想承認這一點，不過運動服確實很適合他。甚至比起校服來，這一身反倒更加適合他。

    “看什么看，你那是什么色迷迷的眼神啊?！睂`戶皺著眉頭說。

    切，本來還想夸他帥的，算了。

    “被人看幾眼又不會少塊肉。干嘛，你不用比賽啊？跑到這里來偷懶，小心跡部收拾你哦?！?br/>
    “我被分在第二回合出賽，現(xiàn)在要先進行第一回合的比賽，還輪不到我出場?！睂`戶說，“我是好心過來給你這個運動白癡做解說的，你就抱著感激的心情接受我的好意吧。”

    他怎么比跡部景吾還自戀！

    “不好意思，因為是運動白癡所以就算你好心解說了估計我也聽不懂啦。你不用在這里浪費口舌盡管去球場上揮灑青春就好了啊，我會好好地自力更生啦?！?br/>
    “不行?！睂`戶果斷地說，“放你在這里自力更生的話你肯定找個沒人注意的空檔就偷偷溜走了吧？要不然就是跟慈郎一樣先睡了再說，一覺起來比賽就結(jié)束了什么的?！?br/>
    “你還蠻了解我的嘛。”我嘟囔道，“可是你蹲在這里我也很困擾啊，你看看對面看臺，有人在用望遠鏡監(jiān)視這邊哦。雖說我昨天干掉了一個西內(nèi)，可是誰能保證明天會不會跑出來升級版的北內(nèi)啊南內(nèi)什么的，要是比西內(nèi)更加兇殘的話我可沒信心能戰(zhàn)勝……”

    “不會了?！睂`戶打斷了我，“只要你姓跡部，這個學校就沒有人敢欺負你，除非那家伙自己想被開除。”

    頓了頓，宍戶再度開口道“再說……我也不會允許那種事情再發(fā)生了?！?br/>
    遠遠地，我望著對面看臺上興奮不已的女生們。不久之前，西內(nèi)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員吧。

    白戶轉(zhuǎn)學之后的去向我一無所知，班里好像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樣子。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很想讓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欺負她的西內(nèi)已經(jīng)不在這個學校了?？杉幢闶侵懒诉@一點，白戶還會愿意回到冰帝來嗎？

    我看了看宍戶。他凝視著某處，仿佛陷入了沉思。

    “哎。”我對宍戶說，“不去找她嗎？”

    面對我沒頭沒腦的問題，宍戶一言不發(fā)。原本以為他肯定會一邊罵我“笨蛋”一邊臉紅什么的，可他卻只是沉默著。

    他的沉默讓我很不適應(yīng)。

    “沒有我在的地方對她來說應(yīng)該更安心。”過了半響，宍戶慢慢地說道，“這樣就行了?！?br/>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著運動服的緣故，宍戶的側(cè)臉好像頭一次讓我感覺到男子漢般的帥氣。

    默默開始，又不得不默默結(jié)束的單戀。

    我同他一起凝視著球場，很長時間都只是沉默地聽著一聲又一聲清脆的擊球聲。

    “對不起啊?！?br/>
    宍戶忽然說道。

    “如果能早點發(fā)覺的話，我會站出來阻止的，你跟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晌野l(fā)現(xiàn)得太晚，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已經(jīng)走了。連你也被一起卷了進來。”宍戶說，“是我的責任。”

    看著一臉認真地對我道歉的宍戶，我想起前不久我不停地買羊肉蓋飯向他道歉的事情，所謂的風水輪流轉(zhuǎn)就是這樣一回事吧。

    我不禁笑了起來。

    “我不喜歡你的。”我說，“我也不喜歡慈郎。”

    “哈？”宍戶不解地看著我。

    “你呢，你也不喜歡我吧？……我指那種喜歡?！?br/>
    雖然是笑著說這些話，但我卻并沒有要開玩笑的意思。宍戶有些困惑，但還是回答道：“嗯?！?br/>
    “那就行了。我們都是光明磊落問心無愧的，你不需要覺得自責，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因為我們都沒有錯?！?br/>
    說完，我換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而且，白戶的仇我也已經(jīng)幫她報了。你啊，大可以放心嘍?！?br/>
    “……還真敢說啊你?！睂`戶笑了，“你一點都沒覺得自己做過頭了??？”

    “不，其實我有那么一點自覺……果然還是做過頭了？”我心虛地問。

    宍戶哈哈大笑起來，一掃之前的沉重，笑聲十分爽朗。

    “什么啦，笑得那么夸張?！?br/>
    “我之前就說過了，既然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沒必要想那么多?！睂`戶說，“你這家伙，還挺勇敢的。”

    “……我就把這個當成是在夸我嘍?！?br/>
    “本來就是在夸你啊。”宍戶說，“畢竟敢在學校食堂公然的打架的也就你一個了嘛?！?br/>
    我哼了一聲。

    “你啊，那個時候的眼神簡直和某人一摸一樣。比起打架來，這才是嚇了我一跳的地方?！睂`戶看著我。

    “什么?。俊蔽乙部粗?。

    “跡部。你那時候的眼神簡直和跡部一模一樣?！?br/>
    一時間，我沒有搞明白宍戶想說什么。

    球場邊，跡部正在冷靜地注視著選手們的一舉一動。只是單單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將看臺上所有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這大概正是他的一種天賦。

    而我是沒有這種天賦的。

    去食堂找西內(nèi)時的我是什么樣的神情呢？我想一定不太好看就是了。一定不會像跡部這樣，即便是什么表情都沒有，也依然漂亮得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

    “不管怎么樣，反正這一點上你是欠了我一份情。如果不是我替你伸張正義干掉西內(nèi)的話，你早晚還得自己動手?！蔽移财沧煺f道。

    “是啊，多謝啦，女俠?！睂`戶說。

    “不夠啦?！蔽艺f，“這種道謝一點誠意都沒有。你都不想想我當初給你道歉的時候付出了多大的誠意啊，那天可是花光了我兩個月的零花錢哎！”

    “那你想要什么樣的謝禮才滿意啊？”宍戶問我。

    我想了想，然后朝他伸出手。

    “第一，你要成為我的死黨。”我說。

    “成交?！彼斓匚兆×宋业氖?。

    “第二，你要成為無論發(fā)生了什么都站在我這邊的死黨?！?br/>
    我盯著宍戶，宍戶略微遲疑了一下。

    “這個好像不能很簡單地答應(yīng)啊……收拾西內(nèi)什么的就算了，萬一你揍了跡部之類的，我要怎么站在你那邊啊。”

    “哈？”我瞪著宍戶，“什么叫萬一我揍了跡部，我哪里敢揍他??？跡部揍我才是比較符合常識和邏輯的好吧！”

    “不，就你揍西內(nèi)的那個架勢，我覺得你揍任何人都……”

    我使勁捏了一下宍戶的手。宍戶立刻打住話茬叫了起來“痛！住、住手，我知錯了好吧！”

    “那總而言之就當你默認啦，死黨。”我笑咪咪地收回自己的手。

    宍戶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啊，還真是夠奇怪的?！彼锌卣f。

    我假裝什么也沒聽到。

    “打架，罵人，不穿制服，跟男生做死黨，盡做些普通女生不會去做的事情。你都在想些什么啊?！?br/>
    “你覺得不普通，可我覺得很普通啊。跟男生做死黨那是體現(xiàn)現(xiàn)代社會的男女平等，有什么不可以？至于打架罵人，那是被欺壓了就要奮起反抗，所謂不服輸不屈從的革命精神，懂不懂啊你?！?br/>
    “是是，我不懂行了吧?！睂`戶一臉說不過你的表情，“但是有一件事我肯定比你懂得多就對了。”

    說著他用球拍指了指球場。

    “要我做你的死黨沒問題，不過反過來身為我的死黨，這邊可是也有交換條件的。”

    “嗚哇，狡猾的宍戶亮！沒想到你還有這么狡猾的一面。”我大叫起來，“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跟你一起打網(wǎng)球的！你死心吧！”

    宍戶皺起眉頭說“誰要你跟我一起打網(wǎng)球了??？”

    “那你想怎樣？”我有所戒備地說，“就算身為死黨也不能強人所難啊?！?br/>
    “笨蛋，你以為我跟你一樣霸道啊。”宍戶說，“我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不要討厭網(wǎng)球。其他運動什么的隨便你怎么討厭都行，只有網(wǎng)球，我不希望你討厭我最喜歡的東西?！?br/>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宍戶。

    “怎么樣？不難做到吧，不需要你親自下場打，只要在這里看著就行了?！?br/>
    “看著就行？”我說，“你是想說看著看著就會喜歡上？這怎么可能嘛。搞不好我會越看越討厭啊?！?br/>
    “不會的?！睂`戶一副頗有自信的樣子，“一旦你有所了解，就沒辦法抵抗這東西的魅力?！?br/>
    還真是讓人火大的自信。宍戶把玩著他手里的球拍，動作輕巧熟練，輕而易舉地就將球拍豎在指尖上。

    他臉上浮現(xiàn)的是只有在面對自己的心愛之物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我別過身去不看宍戶。

    球場上似乎已經(jīng)做好了第一回合的開賽準備，我看到鳳和日吉各自走到了自己的球場上。鳳的對面站著跡部，而日吉的對手是慈郎。

    每個人都神情嚴肅，只有慈郎一直在笑嘻嘻的，我看到日吉的臉色很不好，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在緊張。我想多半是慈郎讓他感到不快了。

    裁判宣布第一回合開始，對面的看臺上瞬間爆發(fā)出歡呼聲?！佰E部大人！”“呀——好帥！”類似這樣的尖叫聲不絕于耳。

    我以為宍戶會開始跟我滔滔不絕地講解比賽，但他卻什么也沒說，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視著球場上的鳳長太郎。

    “你擔心他嗎？”我問宍戶。

    “不。那家伙為了這一天已經(jīng)刻苦訓練了很久，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現(xiàn)在正是他展現(xiàn)特訓成果的時候。他跟日吉一樣都不是輕易肯服輸?shù)娜?，賭上下一任網(wǎng)球部部長的頭銜，今天的比賽應(yīng)該很有看頭?！?br/>
    首先進行發(fā)球的是鳳和慈郎。

    我看到鳳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站定，將黃色的球高高拋向天空，然后迅速地起身一躍，將天空中的球用力打向?qū)γ孥E部的場地。

    ——只是一瞬間，他就順利拿下了發(fā)球局。速度之快讓我?guī)缀鯚o法反應(yīng)過來。

    “干得好！就是這種感覺！要保持下去啊長太郎！”

    坐在我身邊的宍戶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大叫道。鳳回頭看了這里一眼，朝我和宍戶笑了笑。那是一貫清爽又干凈的笑容，而此時此刻這份笑容上還增添了一份平時見不到的自信。

    “剛才的發(fā)球你看到了吧？那是長太郎的絕技，重炮發(fā)球。這家伙個子高，可以打出這種速度和力量兼有的發(fā)球，如果順利的話單純只是靠這個發(fā)球就可以拿下很多局。對手連反應(yīng)過來的時間都沒有。”

    宍戶熱切的眼神和話語讓我覺得仿佛站在球場上的人不是鳳而是他自己。

    裁判宣布比分后，比賽繼續(xù)進行。

    我將視線從鳳的身上移動到他的對手——跡部身上。

    發(fā)球局被鳳拿下之后，看臺上為他加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震耳欲聾，然而跡部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同比賽開始前沒有任何倆樣，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鳳。他的眼神里盡是琢磨不透的堅冰。鋒利，刺骨，仿佛能看穿一切。

    依然是鳳的發(fā)球，與剛才同樣的姿勢，球高高拋向天空，起身一躍，重重打向?qū)γ妗驮谶@時，跡部動了。

    他移動的下一個瞬間，鳳的發(fā)球已經(jīng)被狠狠打了回來，剛剛才落地的鳳不得不趕緊跑過去回擊，勉強把球打了回去。

    從這里開始，鳳逐漸陷入了苦戰(zhàn)。

    第一個被拿下的發(fā)球局對跡部來說好像只是一個拱手相讓的熱身，熱身完畢之后，他以令人無言的壓倒性的氣勢，一步一步將鳳逼到絕境。

    宍戶的表情逐漸由一開始的滿懷期待變?yōu)榱诵┰S憂慮。

    “明明已經(jīng)把成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了……果然還是不行嗎……”宍戶縮著眉頭，小聲說道。

    我不太聽得懂他在說什么。

    慈郎和日吉那邊的狀況和這一邊似乎是一致的，日吉拿下了第一個發(fā)球局，可之后就再也沒從慈郎手里得過一分。

    面對日吉急火般的攻勢，慈郎的跑動很積極，不一會兒就已經(jīng)汗如雨下。但他笑得很開心，汗水在臉上閃閃發(fā)光，就如忍足之前說的一樣，他和平時比起來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每一個揮拍的動作，每一個跑跳的動作，都充滿了無限活力，完全不見一絲一毫的睡意。

    “如果鳳和日吉輸了怎么辦？”我問宍戶，“輸了就當不了部長了嗎？”

    宍戶搖搖頭。

    “這兩場的比賽的結(jié)果，一開始就是心知肚明的。你聽過“蘇醒的慈郎”和“沉睡的慈郎”這兩個說法嗎？沉睡的慈郎就是你平時見到的那個，蘇醒的慈郎……也就是此時此刻的慈郎，是連我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戰(zhàn)勝的人。盡管長太郎和日吉都很有天賦，也拼了命練習，但對手是慈郎和跡部的話，結(jié)果還是不難預(yù)料的?！?br/>
    “你早知道他們倆都會輸？”我說，“既然早知道都會輸，那又何必要比賽?！?br/>
    “比賽自然有比賽的意義。并不是說誰贏了就當部長，誰輸了就當不了部長，勝負有時候并不是比賽最重要的目的?！?br/>
    宍戶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話了?？伤谋砬閰s很快樂的樣子。

    “你輸過嗎？”我問他。

    “輸過啊。”宍戶想也不想就答道，“之前因為輸了比賽，還被刷下過正選名單。”

    我很驚訝地看著他，我以為宍戶很強。不知道為何他一直給我一種絕對不會輸?shù)挠∠蟆?br/>
    “怎么？這有什么好吃驚的，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次都沒有輸過的人是不存在的。”宍戶說。

    他說得不對。我知道有一個人從來沒輸過?？晌也⒉淮蛩惴瘩g他。

    “跡部也輸過？”

    “當然?！睂`戶笑了，“那家伙看起來不像是會輸?shù)娜税桑俊?br/>
    我點點頭。球場上，跡部和鳳的比分已經(jīng)逐漸拉開了距離，鳳的形勢很嚴峻，他的發(fā)球連續(xù)失敗了三次。汗水正一滴一滴地從他脖子上流淌下來。

    然而站在他對面的跡部卻毫無疲憊之態(tài)，他的嘴角邊浮現(xiàn)起一絲笑意，仿佛已經(jīng)完全掌控了這場比賽的節(jié)奏。

    “沉醉在本大爺?shù)拿兰贾邪桑　?br/>
    跡部如此說著，他身后的看臺上再度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那家伙是站在冰帝頂點的男人。從一年級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了。雖然愛炫又臭屁，實力卻不容置疑?！睂`戶說。

    運動后微微出汗的白皙皮膚，隨著跑動在風中飛揚的銀灰發(fā)絲，還有干凈利落不帶一絲多余動作的完美身姿——球場上被女生們瘋狂的尖叫聲包圍著的跡部，仿佛正是被光芒籠罩的天之驕子。

    華麗，奪目，霸氣的冰之帝王。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男人。

    我嘆了口氣——有時上帝的不公平之處也許就體現(xiàn)在這里了。

    “你和他比賽過嗎？”我問宍戶。

    “跡部？當然比過啊?！睂`戶說。

    “誰贏了？”

    “……他?！睂`戶不大情愿地答道。

    我笑了起來。

    “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天我會打贏他的。”宍戶信誓旦旦地說，“不過……離畢業(yè)也沒多少日子了，再要有對戰(zhàn)的機會，應(yīng)該也是進高中以后的事了吧?！?br/>
    “進高中以后你還要繼續(xù)打網(wǎng)球？”

    “是有這個打算。”宍戶說，“但是跡部他們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如果能一起直升冰帝高中部，然后再一起進網(wǎng)球部的話，我覺得也不錯?！?br/>
    他的臉上寫著一絲對未來美好的向往。

    “你跟跡部……還有慈郎忍足他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起打網(wǎng)球的？”

    “我跟岳人和慈郎從幼稚園開始就認識了。從幼稚園畢業(yè)到小學，再到國中一直都在一起?！?br/>
    “原來你們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啊?！蔽也幻饬w慕地說道。

    “算是吧?！睂`戶說，“忍足是一年級的時候從關(guān)西轉(zhuǎn)學過來的，跡部和樺地在來冰帝之前一直都在英國念書。因為小學的時候我跟岳人他們就有在打網(wǎng)球，所以國中一年級時大家說好了一起進網(wǎng)球部，后來鳳和日吉這些二年級也加入進來，漸漸地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

    我有些嫉妒地點了點頭。

    宍戶好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是因為父母再婚的關(guān)系才轉(zhuǎn)來這里的吧?！睂`戶對我說，“跟原來學校里的人分開很難受？”

    “我朋友不多。”我說，“在白人的交際圈里，亞洲人并不是很受歡迎的存在?！?br/>
    “你……也不容易啊。”宍戶看著我說。

    “所以我很羨慕你們啊，可以有這樣一幫從小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br/>
    “這話以前忍足也說過?！睂`戶笑著說，“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們中間的一份子了。你不也是嗎？”

    “我是嗎？”我有所懷疑地說。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過我覺得他們好像都不討厭你啊。忍足，岳人，慈郎，還有長太郎他們，你不覺得其實大家都已經(jīng)接納你了嗎？”

    我嘆了口氣。

    “那是因為我現(xiàn)在姓了跡部，所以他們無可奈何才接納了吧?！?br/>
    “你就非要把別人都想得這么膚淺??？”宍戶有些生氣地說。

    球場上的廝殺已經(jīng)進入了高峰。此起彼伏的擊球聲牽動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我看著拼盡全力去接每一個球的鳳，站在他對面居高臨下卻又帶著贊許目光的跡部，還有因為體力不支而半跪在球場上的日吉的背影，和一直對著他大聲喊“日吉加油”的慈郎。

    ……我是無法成為這些人中間的一份子的。

    我不明白，也不懂得這種對待運動的單純的熱忱。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沒有弄明白過。

    對面的看臺傳來了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跡部大人加油！”

    ——“鳳君加油！”

    ——“日吉同學站起來！”

    我不明白。

    我無法與他們一同歡呼，無法與他們一同雀躍，無法與他們一同感受勝利與失敗的心情。

    在越來越激烈的呼喊聲中，隨著裁判的宣布，第一回合的比賽落下了帷幕。

    鳳平躺在球場上閉著眼睛大口喘息，胸部劇烈地起伏著。他旁邊的球場上，日吉正跪在地上抽泣，慈郎走過去拍著他的背，像一個真正的前輩那樣安慰著他。

    不出所料，兩個人都輸了。

    球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對面看臺上有女生開始哭泣。我注視著這一切，陷入了沉默。

    如果勝負并不是比賽最重要的目的，那這些人又為什么要這樣流下淚水呢？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裁判大聲宣布第二回合的比賽在十分鐘后進行，宍戶好像在旁邊說了句什么，可我沒用心聽。

    忍足和向日不知何時走到了看臺下面，向日朝這里揮了揮手臂。

    “喂——亮，你要在那里偷懶到什么時候啊，下面就輪到我們出場啦?！?br/>
    說完，向日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表情依然怪怪的。

    “知道啦，這就過去了！”宍戶站起身回應(yīng)道。

    他轉(zhuǎn)身過來看著我。

    “下一回合我是單打，岳人和忍足雙打?！?br/>
    我抬頭看看宍戶，“哦”了一聲。

    “你這家伙，哦一聲就完事了??？”宍戶不快地說，“說句加油什么的也不會怎樣吧?！?br/>
    “就算我不加油你也會贏啦?！?br/>
    “?。磕氵@算哪來的自信啊?！?br/>
    “姑且算是出于對死黨的信任吧?！蔽艺f，“我這么信任你，你可別輸了比賽哭著回來找我?！?br/>
    “我會輸給二年級？你在開玩笑！給我好好看著比賽，保證十五分鐘內(nèi)解決掉?！?br/>
    說完，宍戶轉(zhuǎn)身一躍，直接從看臺跳到了球場上，跟忍足向日匯合。

    離開時，我看到他的臉上掛著笑容。

    第二回合的比賽開始得很快，結(jié)束得也很快。

    與第一回合的比賽不同，第二回合的選手之間實力懸殊，宍戶按照他所說的一樣在十五分鐘內(nèi)就將二年級的后輩打倒了。

    鳳和日吉盡管在上一回合輸了比賽，可依然留下來看完了宍戶他們的比賽。擦掉了眼淚和汗水之后的倆人站在場邊，以嚴肅且一絲不茍的神情把前輩們的比賽從頭看到尾。我隱約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根本無需非要挑出一個來接下任部長之職，這兩個人都足夠優(yōu)秀，并且都有足夠的自覺，無論是誰當下一任的部長，一定都不會出錯的。

    和宍戶一樣，忍足向日這對雙打也是輕松拿下了比賽。

    然而和其他人的比賽不同的是，看忍足向日的比賽有種像是在看馬戲團雜技表演而不是在看網(wǎng)球比賽的錯覺。

    向日的打球方式是我從未見過的，他可以一口氣跳躍到半空中，仿佛離開了地心引力，在空中數(shù)次翻身后才落地。落地的同時已經(jīng)將對方的球打了回去，然后就這樣輕松獲分。

    忍足多半時間都是在后方支援著向日，他不主動上網(wǎng)進攻，而是瞅準時機配合向日的打法，讓向日來得分。

    向日的紅發(fā)跟隨著他的跳躍上上下下地飛舞著，十分奪目。同跡部帝王般的存在感不同，向日就像是一個在跳舞的精靈，輕松而愉悅，比賽仿佛就是他表演的場地，有了忍足的后方支援，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起舞飛翔，不受拘束。

    隨著所有的比賽接近尾聲，夕陽的余暉也灑滿了球場的每一處角落。

    只有向日那頭鮮明的發(fā)色時不時還在某處躍動著，生機勃勃，充滿朝氣。

    仿佛就像是……太陽一般。

    沒錯，像太陽一般鮮明、陽光、溫暖的顏色。正如他的名字一樣。

    我默默地看了向日很久，直到比賽結(jié)束，換好衣服的宍戶跑回看臺來找我為止。

    我拍了倆下手對他表示祝賀，宍戶卻說我毫無誠意。他說我看他比賽的時候面無表情，只有看到忍足和向日那邊的時候，才在笑。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笑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我只能對宍戶說我可能是在看臺上坐了太久被冷風吹得面部抽筋了。

    結(jié)果，宍戶抽出他包里的球拍狠狠拍了我的腦袋。

    當我回到家時，跡部景吾還沒有到家。步行者之所以能比乘車者更早到家，我想那是因為練習賽之后球場周圍被女生們圍得水泄不通的緣故。我離開球場時甚至看到了穿著高中部制服的女生，網(wǎng)球部的魅力由此可見一斑。

    我和跡部景吾的時間永遠是岔開的，早上我當我起床下樓吃早餐時他已經(jīng)去學校參加網(wǎng)球部的晨練了。晚上我當我回到家時網(wǎng)球部的活動才剛開始沒多久。等他部活結(jié)束回到家時我已經(jīng)鉆進被窩看書或是準備睡覺了。

    所以我們很少一起吃早餐，也很少一起吃晚餐。

    盡管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卻幾乎不打照面。

    雙休日我喜歡窩在房間里，而他喜歡在各種能活動身體的地方打轉(zhuǎn)——比如家里的私人網(wǎng)球場，私人游泳池，私人賽馬場之類的地方。那些地方我從來都不去。

    有時我覺得維持這樣的模式也不壞。有時卻又想如果這種模式出現(xiàn)了偏差會怎樣。

    我放下書包上樓回房間，樓梯爬到一半的時候，我爸在樓下叫住了我。

    他探著腦袋問我，你去哪了？

    我想了想，沒告訴他實話。我說我路過一家商店，進去轉(zhuǎn)了一圈。

    “好吧。希望我給你的零用錢不至于讓你轉(zhuǎn)了這么長時間出來卻兩手空空?！蔽野终f。

    很顯然他知道我在撒謊，可我們都懶得在這種問題上多費口舌。

    “你還好吧？”他問我。

    我聳聳肩。好得不能再好了。住著豪宅，吃著山珍海味，富可敵國的繼母和萬人迷繼兄。還有什么可抱怨的？

    “行了，上去吧。不過我希望你以后晚回家時能打個電話通知一聲?！?br/>
    我爸放棄似地說。

    我知道沒有這個必要，因為繼母總會派人跟著我，我的去向和一舉一動永遠不會是秘密。

    我爸為什么忽然開始關(guān)心我回家的時間了？我邊思考著這個問題邊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