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過了多久？
時間似乎已沒有了意義。
這個生物所記得的，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東西。
自己是在尋找著什么，然而那是什么他都無法想起。
必須記住的東西無從回憶，不能被遺忘的東西已被遺忘，為了得到記憶而將散落的身體融合，然而時間又再一次將記憶抹去。
自己......到底是什么？
回過神時，擁有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了變化。
血肉在混合的光芒中融化，同時又如燒滾的黃油從更深處翻滾出來，一遍遍重復(fù)著融化與新生。身體中傳出了痛苦的哀嚎，就像是無數(shù)聲音被壓縮在一起，尖利的嚎叫帶來的是痛苦。為了尋求解脫，一層堅硬的骨骼擋住了光芒。
一群飛行的生物在天空盤旋，“龍”這樣的字眼浮現(xiàn)在意識中。
為什么能知道這些？為什么能夠認出它們？
不可饒恕。
絕對不可饒恕！
然而伸長的身體卻如何也夠不到天空。
如果能站起來就好了。
但是，“站”是什么？
下一刻，天空被拉進，似乎到了能夠夠到的范圍。“手”揮下的時候，這些“龍”卻去往了更高的天空。
天空沒有窮盡嗎？
龍依舊在噴吐光芒，有的如火焰，有的如寒冰，每一次我差一點就能達到更高的高處，卻又被阻擾。
身體中吵雜的聲音變成了怒吼，我被迫伸長手臂，一截白骨沖破手掌，刺穿了藍色的“龍”。
聲音變成了歡愉，大家在慶祝。
龍成為了我，我到達了更高的天空。
無法再獨占天空，龍像是生氣的撲到我的身上，用爪子和牙齒撕扯我的身體。
我接受了它，一切憤怒和仇恨都應(yīng)該和我融為一體，我們都應(yīng)該有著共同的敵人。
......敵人？
更多的聲音在身體中一并響起。
時間又拋下我獨自前行。
我直直的從天空墜下，回到堅實的地面后，我又有了思考的機會。
自己，到底是什么？
*
卡羅爾遠遠的眺望著戰(zhàn)場。
為了追趕上內(nèi)厄姆大師，他已經(jīng)跟隨著亡靈留下的痕跡追趕了三天三夜。
然而這一天，他調(diào)轉(zhuǎn)了行進的方向。
因為在這一天的上午，他看到了一個背著巨大白骨做成的翅膀在天空飛翔的男子。
跟隨著男子飛行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場魔法戰(zhàn)爭。
一場由無數(shù)魔法反抗一個魔法的戰(zhàn)爭。這個魔法卡羅爾并不陌生。
這就是那個讓他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在他眼前奪走了需要守護的“女神”的魔法。
即便是經(jīng)過了如此之久，這個魔法依舊是他無法逾越的天塹。
施展魔法的人是卡羅爾窮盡一生也要打倒的目標，但是和她的戰(zhàn)斗不應(yīng)該在現(xiàn)在。
——不要出手，一出手什么都完了。
看著遠處的銀發(fā)青年，卡羅爾不停的在心中默念。
他是他所有計劃的中心，青年如果在這里選擇了戰(zhàn)斗，他就將失去一切機會。
然而——他一定會出手的——卡羅爾無比清楚的明白。
但是，自己為什么沒有去阻止他呢？
從現(xiàn)在的地方可以很容易到達他的身邊。
【不要太小看杰羅。】
怎樣的記憶最為深刻，對卡羅爾來說就是滿是羞愧的后悔。
某個少女堅韌的眼神與反復(fù)提及的話語總是時不時便會出現(xiàn)在卡羅爾腦中，他并不認為僅憑這一句話而冒險是正確，他只是被絆住了。
腳步變得遲鈍，劍也失去了以往的鋒利。即便是被稱為“千人斬”卡羅爾無法再在此時做出判斷。
在王都他們又贏了一次，說不定自己不去干涉才是......
于是，杰羅在他的注視中投身到獸群之中。
漫天飛舞的魔法環(huán)繞下，一堵丑陋的巨大肉墻出現(xiàn)了。
肉墻吞噬著魔法召喚的異獸迅速成長，如胚胎一般誕生出四肢與頭顱。
異獸的攻勢一波強過一波，攻擊的重心從魔法炮臺變?yōu)榱伺蛎浀娜鈮Α?br/>
卡羅爾并不知道這是什么魔法，如果這就是杰羅對抗艾薩拉的依仗，他會徹底的失望。
這個魔法對付一些異獸可能還有成效，但是卡羅爾知道艾薩拉的召喚魔法的最終形態(tài)，那絕不是這個丑陋的肉塊能夠?qū)Ω兜摹?br/>
就在這時，魔法炮擊停止了?？_爾大概知道原本艾薩拉想要對抗的是誰，現(xiàn)在連這些人也放棄了這里。
卡羅爾有過他們將杰羅一并帶走的猜想，然而事實卻是留著長劉海的陰沉少女消失在傳送魔法的光芒中，接連著便是那個被譽為天才的年輕魔法師被大法師們帶走，仿佛昏迷的銀發(fā)青年卻在最后被怪物吸收進身體。
這就是結(jié)束？
至少見證到了他的最后。但是這最后未免太過凄涼。
甚至他所傾心的，成為他生命的意義的那些女性一個也沒能陪在他的身邊。
卡羅爾不禁覺得這實在是荒謬，就算是小丑的退場也不至于如此無意義。如果這就是命運，除了它的混沌無序就什么也無法證明。
但是這不就是現(xiàn)實嗎？
卡羅爾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杰羅的魔法還沒有結(jié)束，如果這是小丑最后的拋出的球，觀眾有理由一直看到它落地。
——說不定能制造出一擊必殺的破綻，這個命運就并非沒有意義。
杰羅·巴德里克的存在就不是虛無。
卡羅爾還在等待著。
他看到了肉塊長出五官，看到了手與腳的分化，看到了它施放出魔法，甚至它站了起來，用骨質(zhì)化的皮膚抵抗著七彩龍息，用白骨刺穿了巨龍，將撲在身體上的巨龍纏繞吸收。
杰羅留下的魔法已經(jīng)超出了卡羅爾的預(yù)期，他擊敗了無限召喚的倒數(shù)第二個階段，最終的階段來臨。
曾經(jīng)，拼著兩敗俱傷，卡羅爾斬殺了最后的一頭黑龍，將七色巨龍全部送回了虛無，他本以為勝利的到達了終點，直到傳說中的天國之門在他的面前敞開。
過去的情景在天空重現(xiàn)，圣潔莊嚴的天國之門緩緩開啟，純凈的金色光芒傾瀉而出。三只巨大的天使從光芒中飛出。
手持長柄權(quán)杖，背后雙翼扇動，寬松的純白長袍輕盈的披在身上，美麗的臉上，雙眼被純白的蒙眼布遮掩。
——這就是讓自己失信的敵人。
曾經(jīng)被自己一遍又一遍殺死，然后又若無其事的重新站起。本以為已經(jīng)山窮水盡的卡羅爾繼續(xù)戰(zhàn)斗了一天一夜，在戰(zhàn)斗中他無數(shù)次的超越了自己，然而對手的進步速度卻遠快于他。
連第一只都沒有打倒，卡羅爾終于再也無法行動。放棄的念頭一出現(xiàn)，身體的動作便隨之停止。
卡羅爾只能看著自己承諾會守護的“女神”在天使的箭雨中倒下。
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天使并非不死，那家伙已經(jīng)贏過一次，這一次也......
然而，就在卡羅爾的注視中，長出翅膀的肉塊騰飛而起，朝著艾薩拉所在的天空揮舞手臂，三道金色的光線流動，肉塊被切成無數(shù)碎片從空中落下——仿佛一場令人作嘔的碎肉之雨。
——那是什么？
卡羅爾難以置信的看著天使手中的武器，籠罩在金色光芒之下的雙手大劍正將光芒退去，露出下方原本的權(quán)杖模樣。
天使有這樣的招式嗎？
不應(yīng)該是更加機械的，一點點的逐漸適應(yīng)攻擊，然后用箭雨和權(quán)杖反擊嗎？
就在卡羅爾思考的同時，散落的碎肉在地面蠕動起來，逐漸聚攏成為一塊漆黑的肉團。
匯集的速度迅速加快，肉團的表面就像沸騰一般翻滾起來，人與動物的身體不斷從中出現(xiàn)，然后融化，再被新的形狀替代。
沒有等待肉團成形，射下的光箭雨便將其再次擊散。
卡羅爾清晰的看見被光箭刺中的部分有灼燒的痕跡，周圍的部分像是被蒸發(fā)一般消失。
——杰羅果然還是用的亡靈魔法嗎？
就算有再強的恢復(fù)能力，遇到光明屬性的攻擊也難以自愈吧。
被完全消滅只是時間問題，那么，自己能利用這段時間做什么呢？
卡羅爾得出的答案是什么也做不到。
艾薩拉雖然難得的現(xiàn)身了，但在三個天使的護衛(wèi)下根本無法接近。天使的情況也和自己所知的不同，貿(mào)然出手風險太大。
只有逃了。天使的探測并不依靠視覺，再留下來很容易被盯上。
趁現(xiàn)在離開吧，實力相差太大再加上屬性克制，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
——本該是這樣。
但是卡羅爾還是被絆住了。
那個本該死去的少女的聲音再一次出現(xiàn)在他的腦中。
如果自己又錯了呢？
沒有緣由的，卡羅爾想起了和緹亞拉一起逃亡的日子。
那一次，緹亞拉用神力救活了卡羅爾獵來的異獸，被卡羅爾綁在樹干上親眼目睹了異獸被殘殺，最后還被強迫吃下異獸的肉后，緹亞拉真的生氣過一段時間——雖然只是一晚。那個時候，應(yīng)該是思考了許久，緹亞拉向卡羅爾用異常冷靜的語氣說了一番話。
“就算繼續(xù)使用神力會把教會招引來，我也不會停下的。這是能夠幫助別人，讓別人重新笑出來，是只有我才擁有的力量。我是母親大人的女兒，是羅里安的公主，我不會逃避我的身份，只要我還擁有這份力量，我就會繼續(xù)使用。我才不管卡羅爾開不開心呢，我可是女神，不會救助生命的女神算什么生命女神。”
在卡羅爾看來，這番經(jīng)過了思考的話還是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到處都透露著不負責任的任性和自我滿足的優(yōu)越感。
“那么作為護衛(wèi)的我呢？”
在卡羅爾反問之后，緹亞拉眼睛失去焦距的動搖起來。
緹亞拉的舉動和卡羅爾想要保護她的意愿背道而馳，緹亞拉在幫助別人的同時實際是在傷害卡羅爾。
但是這家伙已經(jīng)把自己對她的容忍當成了理所當然。
卡羅爾最后也沒指出這一點，他甚至擔心緹亞拉意識到這些。比起扭曲緹亞拉的想法，扭曲自己的想法是卡羅爾更能接受的。
畢竟——看到緹亞拉在受到被她幫助的人們的追捧時，那個驕傲自大的笑臉是卡羅爾最喜歡的。
為什么會想到這些呢？
卡羅爾一時找不到原因，但是他的身體卻完全的放松下來。
看到那在光箭之雨中一遍遍融合、崩潰的肉團，卡羅爾想起了其他的東西。
——這家伙也是足夠任性的啊。
他也是為了一份莫須有的責任沖進戰(zhàn)場，使用著自以為只有自己才擁有的力量，驕傲自大的、自我滿足的堅持著自己的戰(zhàn)斗。
——那么那些期待著你，關(guān)心著你的人呢？
他一定以為自己能夠勝利，不會準備任何后備計劃，笨蛋都是這樣。
所以只能由其他人來幫他們準備。
卡羅爾深吸口氣，手握住劍柄。
——我可不是為了你才出手的，不要誤會了哦。
卡羅爾翹起嘴角在心中說道。
——我只是想體會一下緹亞拉所說的這種生活。
“連一兩只天使都無法斬殺，算什么最強之劍的傳人?！?br/>
劍刃出鞘，白霧無風飄動。
卡羅爾在最開始就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劍氣攜著霧氣仿佛破奔騰的白色馬群，瞬間鋪滿了整片戰(zhàn)場?？盏刂蟿x那間化為茫茫雪原。
遮掩了大地的白霧宛如沸水涌動起來，一條條仿佛白蛇的尖利氣柱從沖天而起，朝著漂浮著的灰發(fā)少女射去。
兩柄巨大的光劍將其擋下，利刃交錯的聲響震徹長空。
另一柄長劍向霧海揮下，金色的劍氣仿佛月牙一般急速落下，瞬息之間便深陷大地之中。強大的能量隨后炸開，氣流吹開了霧海，卡羅爾在空地中央，半沉下身，手按劍柄，以拔劍的姿態(tài)望向天空。
“蒼龍之爪?！?br/>
無形劍氣劃裂天空。巨大光劍快速揮舞，殘留的金光仿佛一張平整的鏡面。
然而斬擊穿透了光的鏡面，斬向大地的天使首當其沖，乳白的四肢與背后的翅膀紛紛出現(xiàn)劃痕。
一蓬潔白的羽毛飄落，天使失衡的險些墜下，另外一個天使迅速將它扶起。
“這不是卡羅爾嗎，真是好久不見?！倍阍谔焓沟谋幼o后，灰發(fā)少女面帶笑容的說道，“之前我在南鎮(zhèn)的時候還想找你敘敘舊，結(jié)果你是跑到王都去了嗎？”
“現(xiàn)在敘舊也不遲，要不先把你的召喚物收起來，我們找個酒館喝兩杯，不是太貴的酒要我請客也行?！?br/>
“你想到哪兒去了，卡羅爾？我找你敘舊只有一件事吧，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開始了嗎？”艾薩拉用手指繞著自己的發(fā)尾，露出有些無趣的表情，“不過你變?nèi)趿税?，以前的龍爪可不是這點威力?！?br/>
“人是會老的，艾薩拉?！?br/>
“可惜了?！鄙倥p嘆一聲，“我不想殺你，不過我也不想再讓你拖延時間。讓開，我要把污穢清除了。”
“的確可惜了?！笨_爾重新持劍站正，“不打敗你我不可能抵達最強之劍。來吧，艾薩拉，接受我的挑戰(zhàn)。”
“這一次，我會賭上我的全部?！?br/>
白霧重新聚攏，一直淹沒到卡羅爾凝視天空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