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有很嚴重的問題。”
混亂的思緒終于在安寧舒適的環(huán)境下得到了充足的思考空間。
搖曳的光斑在晨間舞動,沙沙的竹音從大腦褶皺上輕輕劃過,極盡溫柔,極其酥麻。
“沒有問題,怎么樣都沒有問題的,我經(jīng)歷的一切都合乎情理,找不出可以指摘的地方,可我認為這是最大的問題,清晰的地方太清晰了,模糊的地方又太模糊了。”
不再去糾結(jié)具體的記憶和邏輯,陳墨嘗試著平靜地感受面對記憶時升起的強烈情緒。
很快,他找到了答案。
“情緒,當時的情緒再強烈,可也只是回憶,應(yīng)該淡忘了吧,我可不記得我有這么多愁善感,事實上,我認為這些記憶并不應(yīng)該牽動我的情緒,起碼……”
他深深吸了口氣,晨間濕潤的清新空氣中帶著竹香,香味淡雅而雋永。
“該淡忘了吧。”
嘗試著調(diào)動關(guān)于顧清裳的記憶,呼吸下意識急促了些許。
“她很優(yōu)秀……她總是能帶給我震撼,我們之間有著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我擅長挖掘幻想,她擅長……”
延伸的思緒戛然而止,思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時產(chǎn)生的感覺。
“我的身體告訴我這時候需要感嘆,需要欽佩,需要……一定程度的……”
輕輕搖了搖頭,陳墨放棄了繼續(xù)嘗試的舉動。
目前不需要想的那么通透,只要確認問題所在就好。
時間總不會真的很充裕。
“顧清裳……作為超凡世界救世主層次的大人物,對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人,做什么都說得過去,我沒必要繼續(xù)糾結(jié)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br/>
嘴角緩緩勾起,晨光照耀下,顯得十分燦爛。
但他依舊沒有轉(zhuǎn)身的意思,轉(zhuǎn)而將思考的方向放在了眼前的境況上。
很顯然,他在蘇醒的時候又一次觸發(fā)了“不可提及詭霧”的“設(shè)定”,于是再次墜入夢魘。
夢魘是恐懼的具現(xiàn),之前的遭遇也說明了問題。
盡管,所謂的恐懼好像對自己作用不大,貌似沒有身后這人的出現(xiàn)的話,自己已經(jīng)達成了“劇本”中關(guān)于打破恐懼,掙脫夢魘的條件。
“因為看到我即將擺脫夢魘,所以才有了現(xiàn)在的……第二層夢魘?”
“那么,他是誰呢,有沒有可能就是恐懼的實體,可我有這么大的面子嗎?還是說,依舊是因為顧清裳?!?br/>
隨著思緒流轉(zhuǎn),平靜的眼瞳緩緩轉(zhuǎn)動,入眼是青黑色原生石板鋪就出的曲徑通幽,綠得沁人心脾的竹海依舊是唯一的主題,直到脖頸轉(zhuǎn)動到極限時,一座通透到極點的涼亭躍入眸中。
標志性的斗拱威嚴肅穆,透著歷史的厚重感,飛檐傲然,脊獸猙獰。
陳墨見過不少類似的建筑,但作為涼亭,它顯然過于浮夸了。
而令人贊嘆的是,搭建起這座浮夸亭殿的,不是任何一種名貴木材,而是無以計數(shù)的超白玻璃!
通透,純凈,壯觀!
形成圓柱的也是玻璃,是以一條條平直玻璃拼接而成的多邊形圓柱,圓滑和硬直形成都視覺沖擊強烈到令陳墨雙目放光。
罕見的藝術(shù)品。
相比之下,里面站著的人就顯得平庸了太多。
其實在陳墨看來,不管這人是穿著老土墊肩西裝的分頭中年,還是身著晚禮服的絕世美女,在這樣通透的奇觀中都是多余的。
但這并不影響陳墨禮貌待人。
克制而不失親切的笑容看不出半點表演成分,看清對方的剎那便微微加快腳步——既表現(xiàn)出熱情,又不顯慌張地走進空蕩華麗的亭殿。
“抱歉,久等了?!?br/>
停在一個既不疏遠又不唐突的安全距離,陳墨伸出手。
蘇笑也在微笑,普通的相貌配上這樣的笑容,很是能讓人升起好感。
銀邊眼鏡后面的眼眸倒映著晨光,映出了陳墨的笑臉。
有趣的是,從某些方面去看的話,二人的神色有些相似。
體面。
二人的舉止都十分得體。
有力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同時發(fā)力,上下?lián)u動。
在很多時候,從握手就能感覺出對方的態(tài)度。
雖然在更多時候,都被虛偽掩蓋,可偽裝的姿態(tài),也是少數(shù)可以在瞬間感應(yīng)到他人心理信息的途徑。
“不錯的開始,”陳墨這般想著,蘇牧已經(jīng)開口。
“沒關(guān)系,我說過我們的時間很充裕?!?br/>
“那就好,難得有時間充裕的機會啊,”陳墨松開手,語氣感慨。
蘇笑還沒來得及接話,眺望玻璃亭殿之后的陳默望著同樣由無以計數(shù)的超白玻璃組成的世界挑了挑眉,“”搶先說道。
“我叫陳墨,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您?”
又一次,在蘇笑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yīng)之前,陳墨挪回視線,笑容燦爛了些。
“我的自我介紹好像有點多余,你應(yīng)該很清楚我是誰,或許……”他望著蘇笑看似不興波瀾的眼睛,“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br/>
蘇笑剛才想好得自我介紹又被陳墨略帶深意的感慨打斷,只能在一秒的沉吟之后珊珊回答。
“你可以叫我蘇笑?!?br/>
平靜的眼眸自然而然地對上陳墨的視線,宛若深海。
對視總能拉長人類對時間感知的正常尺度,幾秒的對視像是一個世紀一樣漫長。
而陳墨也不再嘗試用最為擅長的言語去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剛才刻意接管、打破、重組談話節(jié)奏的嘗試已經(jīng)是極限,再進一步,就有點失禮了。
而且,他的目的已經(jīng)達成。
起碼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叫做蘇笑的陌生人脾氣不錯——在眼下的局面里,對方并不準備從一開始就用絕對的實力來繳獲話語權(quán)。
當然,言語交鋒失力的話,實力必然會碾碎一切——這是人類不可控制的本能。
所以,在對視中沉默的剎那,陳墨已經(jīng)決定好如何應(yīng)對接下來的交流。
他的心情不錯,甚至開始期待了起來。
“你和我想象中有點不同,但又好像一樣。”
掛著干凈的笑容,蘇笑抬手擺了個請的姿勢,二人身后各自出現(xiàn)一張同樣由玻璃制造的太師椅。
落座之后,陳墨用一聲“哦?”作為回應(yīng)。
或許是感受到了毫不遮掩的期待,蘇笑卻又同樣跳躍著思緒開口。
“無意冒犯,你的問題解決了嗎?”
陳墨遲疑著牽動肌肉,就要開口,卻又咽了回去。
“雖然這不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這樣的能力也不值得夸耀,但我確實能通過這種能力感知到你的痛苦?!?br/>
似曾相識的動作,似曾相識得方法——蘇笑指了指太陽穴,笑容斂去。
“我覺得我或許有能力給你一些幫助,或者是……引導(dǎo)?!?br/>
陳墨注意到最后兩個字的力道有些不同,同時錯開了視線。
“引導(dǎo)……”他重復(fù)著蘇笑強調(diào)的詞語。
“你也可以理解成探討,畢竟……在宇宙死亡之前,沒有任何人,擁有定義任何一件事的資格,特別是關(guān)于生命意義的探討。”
嗯?
陳墨有些意外地抬起眼,這好像是……
“是的,一部很有趣的電影,一句很值得回味的臺詞?!?br/>
蘇笑用手指敲擊著透明的扶手,“我很喜歡。”
陳墨自然知道這句臺詞的出處,而且這句臺詞還是他自己寫的。
“謝謝?!?br/>
“呵呵,”蘇笑輕笑一聲,手指敲擊扶手的節(jié)奏穩(wěn)定而有力。
“宇宙死亡之前,”他直接跳過了對陳墨該有的褒獎環(huán)節(jié),開始了所謂的引導(dǎo)。
“最妙的就是最開始的限定部分——宇宙死亡之前。
我問過很多人,大家好像都認為宇宙是會死去的,冰冷的熱寂論,暗能量導(dǎo)致的宇宙大撕裂,宇宙黑洞化,真空亞穩(wěn)態(tài),宇宙大反彈,等等等等,都在說明一件事,宇宙必然會死?!?br/>
他一口氣說了一堆看似拗口實則算不上多么驚世駭俗的推論。
“死了,就沒有意義了,再是有爭議的問題都不需要糾結(jié)定論,因為關(guān)心這個問題的人已經(jīng)不存在了?!?br/>
陳墨聽得很認真,起碼看起來是這樣的。
“宇宙的存在,一切的意義才有意義,同樣的,我們把尺度放在個體身上,”恒定敲擊的節(jié)奏突然一停,“你身上。”
陳墨瞳孔一縮,像是被嚇到了。
“我身上……”他皺起了眉頭。
“對,你身上,如果你死了,你所在意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別人的看法,你追求的夢想,割舍不下的感情,等等,都不重要了,因為你死了,對你個人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br/>
陳墨緩緩垂下了頭,隨著蘇笑語速的加快,眼神逐漸放空。
“是啊,如果我死在今天,那我追求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聽到陳墨帶著唏噓茫然的自語,蘇笑笑了,搖著頭笑著,放輕聲音道。
“錯了,其實死亡不是結(jié)束,一切都還有意義,只不過意義在于讓你更加痛苦,讓你更加不舍,讓你在近乎無盡的折磨里懊悔,品味痛苦,直到你回想起任何一件事都會感到恐懼的時候,你將迎來……”
如果換一個人來說同樣的話,效果都會大打折扣,可在夢魘里,由蘇笑這樣的人無比認真地講述……挺有說服力的。
聽起來很像是傳說中的地獄。
只不過更著重于精神煎熬。
“地獄?”
蘇笑繼續(xù)搖頭,否定了陳墨。
“不,是輪回,你將帶著全部的恐懼逃避過去,然后從選擇從新品味痛苦和恐懼?!?br/>
“你無法呼吸,你被迫擠在囚籠里,十個月后,你費勁力氣找到生門,經(jīng)歷碾碎骨肉一般的苦痛,大口的呼吸著對你而言十分灼熱、苦澀、鋒利的空氣。
你痛苦地哭泣,脆弱的皮膚暴露在各種射線之下,寒冷,刺痛、但你無能為力,在粗糙和砂紙一般的手掌禁錮之下,你開始了被他人支配的歲月?!?br/>
“而這,僅是輪回開始的第一關(guān)?!?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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