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一聲帶著厚重鼻音的“嗯”，柳紅顏十分懷疑面前這個八尺兒郎搞不好快哭了?？墒撬斫膺@樣的心情，畢竟她與柳驚鴻的那段漫漫追夫路，各種過程也是頗為辛酸的。

    “按理說我應(yīng)該安慰你，至少告訴你說只要堅(jiān)持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回心轉(zhuǎn)意的，但是我不打算這么說。你應(yīng)該學(xué)會一點(diǎn)，你喜不喜歡她，和她喜不喜歡你，其實(shí)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柳紅顏可以舉出很多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甚至可以拿自己現(xiàn)身說法，像張青充分展示如何死纏爛打追到喜歡的人，但是她沒有。

    因?yàn)樗?，如果她真的這么做了，就是在給對方希望，有了希望就會有絕望。

    單相思就是單相思，永遠(yuǎn)不要感慨暗戀者到底有多癡情，因?yàn)榘V情并不一定能帶回來好的結(jié)果。單相思不值得人們大肆宣揚(yáng)，他多癡情只不過因?yàn)樗娴膼鄱眩惺裁春谜f的。

    不過，柳紅顏?zhàn)约菏窍氲猛ㄍ噶?，張青卻沉默不語?？粗@樣，柳紅顏內(nèi)心還是生出一絲歉意。畢竟如果不是她多嘴讓他想追就去追的話，他今天說不定也不會這么抑郁了。

    “你要是喜歡，現(xiàn)在還可以接著喜歡，現(xiàn)在跟以前其實(shí)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在不打擾她的情況下，偶爾看看她過的好不好；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像個英雄出現(xiàn)在她面前?！边@話說得有些涼薄，但是柳紅顏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張青這時放下鋤頭，猛地一回頭。

    “如果我沒有去，就不會像這樣了?！彼丝瘫砬槠降沁@聲音已經(jīng)是不怒自威。

    張青這是怒了，從北山下回來他就積攢著怒氣與不甘，但看見奄奄一息的柳紅顏，并沒有立刻發(fā)泄出來。

    但是，這一回她這是又撞到槍口上來，不僅一點(diǎn)點(diǎn)揭開他的瘡疤，甚至還會不斷往傷口之上撒鹽。

    “嗯，你要是這么想的話，我也沒什么意見。”柳紅顏這人的腦回路一向與別人不同，現(xiàn)在聽到張青在把責(zé)任往自己身上推，不僅不生氣，一臉無所謂地往下拋灑種子。

    她像是自娛自樂，從袋子里拿出一把種子，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花，直接往松完的土地扔去。扔了幾把扔過癮以后，保持蹲著的姿勢，雙手將土又稍微推平一些，直到把剛剛那些種子都能掩埋住。

    而張青這么說了一句，等不到下文，一時也有些泄氣。

    他當(dāng)然知道自己告白失敗和柳紅顏沒什么關(guān)系，甚至還應(yīng)該感謝她，畢竟因?yàn)樗且环挘鸥胰フf出自己的心意。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柳紅顏也知道這一點(diǎn)，所以她才能這么淡定地在這播種。了解一個人，有時候未必需要很長時間，尤其是像柳紅顏與張青這種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時間就在這樣的沉默之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逝，柳紅顏播種完一片又一片。而看著張青傻愣愣地站在那兒，她也不催促，而是自己撿起一根半指粗的枯枝，專注地在土壤里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坑，然后將一顆又一顆的種子放進(jìn)去，再用手推平。因?yàn)殡p手都在忙著種花，所以她將鐵劍放在自己腿上，蹲下去的時候，肚子與腿正好夾緊鐵劍，不至于讓它掉在地上。

    張青看著這一幕，又想起那一回偷劍。他始終記得，那個時候，她還是能讓劍離身的，不然他們也不會那么容易就把劍偷走。

    “你為什么不辯解？”張青垂著頭，這么說著。他從小都有一個習(xí)慣，當(dāng)心虛的時候，就不敢在說話時直視對方的眼睛。此刻他開始心虛起來，明明柳紅顏不過是一個與他們毫無瓜葛之人，是他們先挑起爭端才有了后續(xù)的發(fā)展。可是，為什么她從來不辯解，當(dāng)初被人認(rèn)為是偷劍賊時不辯解，現(xiàn)在被自己責(zé)問也不辯解。為什么，她為什么要這樣？

    柳紅顏聽到這話也不奇怪，正好也蹲得酸了，剛修養(yǎng)好的身體可不能又給自己玩崩了。于是，她先挺直了背，微薄的陽光正好穿過她微亂的發(fā)間，讓她整個面目帶上金色的光芒，溫暖而美麗。

    她用劍身抵著地，小心站起身來。

    “我為什么要辯解？”她反問著說道，語氣十分隨意，頗為風(fēng)輕云淡、雁過無痕。

    張青忽然覺得很惱怒，好像自己打在了一團(tuán)軟棉花之上。他希望對方能反擊，會憤怒怨恨，可是沒有，她永遠(yuǎn)笑著一群人在她面前鬧來鬧去，就像在看一群小丑。

    “如果不辯解，就會有人誤解你。”他又接著說道，只不過這時頭并沒有垂著，而是就那么看著柳紅顏。目光里包含了很多東西，有不解，也有不滿。

    可是他在不滿什么呢？如果不是這個女孩一直的置身事外，他們也不會能一直蹦跶，甚至幾乎挑起兩山之間的戰(zhàn)爭。

    柳紅顏這時候只是笑了一聲，她總是笑著，有時笑容很淺，就像是一湖清水漾起的漣漪；可有時，她又會笑得很暢快，就像是夏夜里忽然在空中炸開的煙火，絢爛美麗。可是最多時候，她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她種下的花，或者她自己是花，是花就要綻放，而她的綻放就是微笑。

    “我又不是為你們活的，為什么要在意會不會被誤解?！?br/>
    這么說著，她就準(zhǔn)備朝自己住的小屋走去，但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劍身抵著地，她站得也不是很直，她的背后是破敗的小屋，小屋的再后面是染上黃葉的群山，蕭瑟是背景圖，但她那么站著的時候，卻好像有一種力量，那力量讓她永遠(yuǎn)也不會倒下去。

    “至于今天為什么不和你爭論，是因?yàn)槲疫@人雖然活得年輕，可我知道良藥只能給喝得下去的人喝，”她這么說著，頓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你愛她的時候不想著她會回過頭來愛你，現(xiàn)在就不會這么難受了。雖然很難做到，但我當(dāng)初是這樣，覺得你可以試試?！?br/>
    說完，也不等張青回應(yīng)，直接往涼涼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