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天色愈加昏沉,陰暗暗地不時吹來陣陣涼風,空氣也壓抑了下來。將糕點放在桌上,黎惜芝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是不是要下雨了?”
喚店里伙計上了幾個菜,成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樣子還是場大雨?!?br/>
略略點了點頭,黎惜芝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要開動。今兒一天下來是餓得不行,又沒進什么食,這會兒早已是前胸貼了后背。只不過才將將夾了一筷子菜,就被成斐硬生生地壓回了盤子里,黎惜芝不滿:“斐斐你干嘛?”
成斐撐著下顎,懶洋洋地抬眼看她,“把事情交代清楚再吃?!?br/>
“交代什么?”黎惜芝昏了腦袋,不明所以。
成斐真想戳她的腦門子,奈何離得有些遠,只能作罷?!澳闶嵌渭业难诀?,段家少爺虐待那只老虎,所以你偷偷將老虎帶了出來,嗯?你確定自己不是離家出走?”
“……”她往后挪了挪,面有尷尬。其實今天段言出現(xiàn)的時候就該料到謊言會敗露的,只是后來事情太多太雜,使她一時忘記了這茬事?,F(xiàn)在成斐重又提起,她只能認命撓了撓臉頰承認道:“我……那是隨便說說的。”
成斐頭疼,“那你什么不是隨便說說的?名字?”
黎惜芝不說話。
成斐大驚:“連名字也是隨便糊弄我的?”他方才只不過是隨便猜測一下,誰知道她竟然是這個反應,不正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不由得連連嘆息,“合著我就是從頭被騙到尾,還喜滋滋地為你東奔西走,對你這好那好?!?br/>
他把自己說得好不可憐,黎惜芝心有不忍軟聲道:“也不算騙你啦,小小是我的小名!你,你……大不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說就是了?!?br/>
她正正經經拍胸脯擔保的模樣讓成斐禁不住一笑,“那你到底叫什么?”
這回她是一點兒也沒猶豫:“黎惜芝?!?br/>
按理說段言在酒樓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然而當時成斐正處在震驚中,根本沒注意他說了什么。他思索了一會兒,“你真是他的娘子?”
黎惜芝頷首,復又搖頭,這可把成斐弄糊涂了:“到底是或不是?”
經過段父段母那般說辭,黎惜芝自己也很迷茫,“本來我覺得是,可是現(xiàn)在又不確定了?!彼惶ь^見成斐面色不善,忙解釋:“先前我同他在山中的小木屋里成了婚,后來我離開了三年,再找來的時候他什么都不記得了。我死活都沒辦法走進他的心里,千里迢迢跟著來到京城,他父母還說我們沒有婚約沒有父母同意,根本做不得數(shù),還另給他指了一門婚事……”她喃喃地道出一切,沒來由地想跟成斐傾訴,說道后面眉眼愈發(fā)疑惑,“所以斐斐,我到底算什么?”
成斐聽罷摸了摸下巴,了然地點了點頭,“這么說,他是對你始亂終棄了?”
黎惜芝擰眉,不滿地:“你就不能想個好點的說法?”全然忘了當初自己也是這么形容的。
成斐正欲開口,忽地天邊炸起一聲驚雷,旋即雨點嘩然而落。黎惜芝從窗口望去,還有沒來得及躲避的人慌亂地跑著,轉眼間就濕透了衣衫。大雨傾落,砸在地面上濺起無數(shù)漣漪珠子,伴隨著時不時的幾聲悶雷,總算是為這悶熱的天氣添了些涼意。
大顆大顆的雨珠打在窗欞上,有的迸濺到了房間里,黎惜芝將窗戶闔上,蹙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對勁。轉身見成斐已經開動,桌上的菜她還沒動一口就已沒了大半,當下顧不上想別的怒視著他:“斐斐你,你耍賴!”
一聲呵斥之下成斐住了口,看著她頗無辜地道:“你自個兒在窗邊站了這么久,我叫了你幾聲都沒見回應,怎么能說是我耍賴?”
黎惜芝才不信他的鬼話:“你哪里有叫我?”
可是他卻正色,十分真誠的樣子,就差沒舉起指頭發(fā)誓,“是你看雨看得發(fā)呆,沒有聽到罷了?!闭f罷又搖了搖頭,很是不解,“一場雨有什么好看的?還不都是水?!?br/>
經他提起黎惜芝又不自覺地看了看窗戶,雨點被隔絕在窗外,打在窗戶上的聲音異常清楚透徹,一下一下很是用力,最后奏成了一個讓人心慌意亂的曲調。直到一雙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面前是成斐“看吧我沒有說錯”的表情,“你方才就是這么個樣子,怎么,你沒有見過雨嗎?”不等黎惜芝答話,他已嘖嘖嘆道坐在一旁,很是憐惜同情的模樣。
黎惜芝懶得同他一般見識,哼了一哼表示自己聽到了,便沒再管外面的雨也沒成斐那討打的模樣。一頓飯下來已是酉時,本該是日頭西沉落霞鋪滿天邊的光景,然而此刻外面盡是一片陰沉,無端生出了幾分暗夜的氣息。
待到晚上趴在床上無聊撥弄頭發(fā)的時候,手猛然一頓,才驚覺自己頭上一直別著的簪子不知什么時候掉落了。她忙坐起身子,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許是抹藥的時候落在醫(yī)館了。那個木簪便是黎清帆送的,從小一直戴在她的頭上,雖不值錢卻是她心頭的一個寶。這下也不得屋外還下著大雨,打開門就要往樓下走,路過成斐房間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后腳步不停留地走過。問客棧老板借了把傘,看了看外面傾盆的大雨,抿了抿唇撐開傘走了出去。
當切身走在雨里的時候才知道比她想象中還大,沒走幾步路下擺已經沾了水濕透,更別說腳下的鞋子。她提了提衣裳,辨明方向后便往城西走去。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幾個在屋檐下避雨的,看見她在暴雨里前行都拿疑惑的眼神覷著,十分好奇的模樣。
大概走了兩刻種的樣子,終于見到今天上藥的醫(yī)館。她舉起袖子擦了擦臉頰上的雨水,一撇頭正好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在站著。這么大的雨他竟是連傘都未撐,不躲也不動,就那么定定地立著,身姿挺拔仿若立了千百年的姿態(tài),饒是在這場景下依舊不見一絲狼狽,冷然得仿佛要淡出周遭場景。黎惜芝因著心里裝著別的事,沒有功夫細想,叩響了醫(yī)館的門。
隔了許久才有人來開門,是今日為自己上藥的婦人,顯然是對她有印象的,怔了一下問道:“姑娘有什么事嗎?”
黎惜芝揚起笑:“是這樣的,我今天在這兒好像把一個簪子落下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見到?”
婦人聽她說了來意,忙要將她了迎進去,“您先進去等等吧,我去里面找找?!?br/>
黎惜芝垂眸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鞋子和衣擺,搖了搖頭:“不了,我在這兒等就好。”
婦人見她堅持,便也沒再多說,進去給她找簪子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里拿了東西遞到她面前,“姑娘看看是不是這個?正好掉在地下了,您不來找還真沒人注意到?!?br/>
正是自己的木簪,黎惜芝接過,感激地道了謝。婦人欲留她下來避避雨,被她婉言拒絕了。將木簪放在衣襟里,黎惜芝重撐起傘準備離去,想到剛才看見的那個人,偏頭去看了看,見他依然立那兒,頭微微垂落。
這一看并不打緊,只是看這人身形熟悉,黎惜芝心里略微不安,頓住腳步遙遙望了許久。隔著雨霧朦朧看不清他的面龐,她抿了抿唇終是邁開步子向他走去。
走得越近黎惜芝心里的不安越加擴大,待到兩人面前只隔著幾步遠的時候,腳下匯聚的雨水湍急地流過,她舉著傘抑制不住地輕顫。閉目后又睜開,緊緊盯著面前的人,憤怒地大聲道:“段言你是不是有毛?。?!”
聽到她的話,段言原本微垂的眸子緩緩掀開,素來冷靜內斂的表象早已不在,此刻只剩下迷惘與孤寂。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幾步路走得很是緩慢,卻異常堅定有如踩在黎惜芝的心尖上。最后,一把將她攬住,緊緊地鎖在懷里。
長長的睫毛微微斂下,從上面滑落的水珠掉在黎惜芝的肩窩,段言微微喘息聲音低沉清淺:“我只能想到這么多……黎惜芝,跟我一起回去……我們一起回旻城。我陪你看春日朝霧……夏日晴好……”
鼻子忽然一陣酸澀,黎惜芝咬了咬牙推開他的懷抱:“你連什么是喜歡都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怎么對我好!只會讓我難過讓我傷心,我已經不想不跟你一起回去了!”傘早在段言抱住她的時候掉落在地上,她提手擦了擦臉頰上的雨水,賭氣道:“你讓我這么傷神這么傷心,還把我忘了,我也不要記得你了!”
說著就要拾起地上的傘離開,卻被段言緊緊地鉗制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讓她動彈不得,想要出聲反抗才張口便被一張冰冷的唇堵住。段言的手扣著她的后腦,惱怒激烈地吻著她,探入她的口中將她每一個地方都占據(jù)。
雨依舊沒有要停的趨勢,空曠的街道上只剩下兩人的身影,在遠處看有些似霧朦朧。
一開始黎惜芝還會推搡他的胸膛讓他離開,可是奈何根本動不了他分毫,最后只得承受他掠奪一般的擁吻。不知過了多久,她閉起的翹睫顫了顫,感覺固定自己的力道猛然一松,接著身上的重量陡然加重。
黎惜芝睜開眸子,意外地看見段言緊閉著眼倒在自己身上,她心下一凜,喚道:“段言!”
作者有話要說:我……很……心疼……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