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原本還慶幸著還好沒和大公子和莫傾一起走，不然聽著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話，不把人悶死才怪了。她這般去想，步伐便輕快起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把時間消磨了，也就對了。
她又突然想起，她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莫傾弄了出來，到頭來卻成了白白便宜了大公子，心中頓時不悅起來?？赡_步依然倔強(qiáng)地踩著節(jié)拍，只是速度加快，一個人時習(xí)慣的速度。
大概今天就應(yīng)該是一個人。
映雪心中不勝孤獨(dú)。
夠無聊的了。
映雪心中只是有了些煩躁，她大概是不會如普通女子一般，有了什么問題就只知道哭得不停。
那是挺沒本事的表現(xiàn)。
她有些想發(fā)泄出來，比如隨便找個人揍一頓。
哪怕這樣回去難免會被莫傾抱怨一頓，也許一切煩躁的原因都是菊花的香氣太重，這樣層層疊疊地鋪灑下來，在溫柔鄉(xiāng)里也壓得人喘不上氣。
她便更加沒意思。
更別說一路上看到的就無非是點(diǎn)心和首飾，畢竟能悠閑在街上行走的人，大多都是出雙入對的。這點(diǎn)就讓映雪更不爽。
不過她無瑕的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姐姐和大公子這么親密，要不要告訴十八公子呢？最怕的就是，明明大公子已經(jīng)看出了端倪，卻還要和莫傾套話。
那樣就太糟糕了。
映雪看到身旁臺子上有張弓，便極無聊地拿起來，向遠(yuǎn)方菊花從中射了一劍，她把弦繃得極緊，只差在她的手上勒出一條口子。她卻毫不在意，一箭射完，剛好打落了菊花的花頭，零零碎碎的黃色落了一地，真似一場秋殺，把最倔強(qiáng)清高的花朵也降服在了塵埃里。她看到四下驚異的目光，便忘卻了不愉快，微微有些得意，大方地掏出錢，砸了出來：“弓我拿走了！”
她有十八公子做后盾，從來就不缺錢。
“等下?！蹦琴u武器的少年身后走出來一人，剛才他算是比較醒目的，可映雪依舊只把他當(dāng)作是少年的幕后老板。“姑娘等著，你覺得我這樣子，像是缺錢花么？”
“是不是又怎樣？”映雪又有些不悅。
“不想賣給你而已?！蹦凶永涞?，好像莫傾對什么都不屑一顧的口氣，，“我不缺錢，當(dāng)然要自己的東西，都找一個好些的主人。我可不認(rèn)為，姑娘會是那個好主人?！?br/>
映雪的氣便又被逼了出來，反而說起話來冷靜下來：“嗬！好義正言辭??！我說，最好的主人不就是你自己么？這么心疼啊，心疼別賣啊，怎么，以后閑的沒事了，自己娘子都可以賣啊？反正有人對她好就行了唄?！?br/>
“姑娘真是……想多了?！彼嘀?，皺皺眉頭，只似兩抹劍眉也變成了菊花向內(nèi)收攏，如同竭力抓緊什么將要失去的東西的花瓣。他亦傲然的像瓣菊，挺拔地守護(hù)在風(fēng)中，發(fā)間一絲不茍?！皼r且我也沒有娘子。這張弓，本來就是拿來賣的，就算是拿來賣的，也希望它能在合適的主人那里，發(fā)揮自己的實(shí)力。”
映雪見他帶著些狡黠地故意認(rèn)真作答，一時紅暈浮上了臉頰：“這關(guān)你娘子什么事？我問你，你左眼睛還是右眼睛看出來我沒實(shí)力的？我告訴你，打賭敢不敢，我要是配得上這個破弓，你讓我把你那只瞎了的眼睛挖出來，怎樣？”
“姑娘可別說這是‘破弓’。”男子依舊一本正經(jīng)，卻是一股挑釁的語氣，“如果姑娘真的配不上它，那姑娘便是破弓也配不上。我想……姑娘就算是配上了，結(jié)果也好不到哪去吧？”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就問你，敢不敢賭？”
“有什么不敢？”
映雪便平靜下來，心里暗自打著算盤，表面上一片平靜。
她可不是喜歡沖動的人，表象歸表象，真實(shí)的她，誰都發(fā)現(xiàn)不了的，就連十八公子，恐怕也看不透。
莫傾說得對，她一點(diǎn)也不傻。
“姑娘方才拉弓只是拉開而已，菊花離著也不遠(yuǎn)，況且密密匝匝，姑娘射中的菊花，誰知道是不是偶然呢？若是姑娘連弓都拉不全開的話，還談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哦？原來就這點(diǎn)事啊，還以為你要挑我多大的毛病呢！”映雪噘著嘴，眼睛向上翻，被天空映得瞳孔的海底一片澄碧，好似被巧手的鑲嵌進(jìn)了漂亮而珍貴的寶石?！澳俏医o你拉滿了不就得了？”
她抓起弓，甚至有些粗暴，發(fā)出些違和的磕碰聲。
她咬咬牙，一下拉出一輪滿月，弓弦死死鑲進(jìn)細(xì)白指尖，好像一條泛著冷光的刀刃切割下來，隨時有可能攻破那層薄如紗絹的肌膚。映雪卻沒有感覺，保持著當(dāng)下姿勢，一臉懵懂地看著男子：“你也不想我把這好好的弓拉斷吧？如果你非要欣賞一下的話，我也不介意。說實(shí)話，能不能拉斷，我也不好說，只不過再拉下去，肯定就沒有這般完美好看了。公子也想輸?shù)挠悬c(diǎn)美感，對吧？”
“嗯？公子說話啊，那只眼睛看到的，說啊？”映雪嘲笑。
也真沒想過要挖什么眼睛，她可不想犯法，只不過讓眾人看個笑話罷了。誰叫她今天偏生心情不好，誰叫他偏生要惹她？讓她好好的拿了弓走人，便沒了這些麻煩事。
見男子如充耳不聞，映雪更加不屑：“怎么了？非要讓我在這兒給你再射一箭?。课业故菦]意見?！?br/>
說著，她毫不遲疑地抽出男子身后箭筒中的箭，她的手中還握著箭，卻被男子直接壓住，壓在他的肩上，清瘦的身體上骨骼微微突兀，骨節(jié)對準(zhǔn)映雪的手腕，她在極大的力氣下勉強(qiáng)壓出的脈搏中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規(guī)律勻稱，如生死枯榮的運(yùn)作。
還算平靜的速度。
男子爽快地大笑起來，在圍觀路人的眼中配合上他說的話來看，多少有些不要臉，可映雪離得近，她卻出乎意料地感覺到了他的坦坦蕩蕩。這種直覺很奇怪，可她沉浸在自己的信念里，無法自拔。
他笑著放開了手，把映雪手中的箭拿來，丟到地上，轉(zhuǎn)而把那只手伸到映雪眼前：“我們做朋友吧。如果姑娘就那么狠心，舍得把自己朋友的眼睛剜出來，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他又生出了些狡猾：“姑娘大概也不是這種人吧？”
“我……”映雪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無言以對，卻下意識地把手收好，“你占我便宜！”
“嘖，被發(fā)現(xiàn)了！那就也讓你占個便宜！給你，弓送你了?！蹦凶訁s不猶豫，直接把弓塞進(jìn)了映雪手里。
“你這人沒病吧？不是要賠死？”
男子不以為意地笑著攤手：“我都說了，我也不缺錢?？墒侨迸笥?，所以姑娘應(yīng)該相信，我是誠心實(shí)意的。”
“那也別想碰我手?。 庇逞┩撕笠徊?，想了想，又把弓背在身上，“算了，你的眼睛不值一張好弓?！?br/>
“那就算是，又有了姑娘這樣的一個朋友了。”男子低低地笑兩聲，繼而補(bǔ)充，“總是天下之大，要廣交點(diǎn)朋友。友人多了，總不是壞事?！?br/>
“那誠意在哪呢？名字？”
男子本想脫口而出，可被剛才不起眼的少年拉了一把袖子，才鄭重說了另一個結(jié)果，絲毫看不出作假的痕跡，只因?yàn)樗惨呀?jīng)說慣了這個名字，真的好像自己就是從骨到血的這個壓根不存在的人物：“楚籍。你呢？我沒那么多要求。要是姑娘不好意思說，我也不強(qiáng)迫你?！?br/>
映雪完全沒關(guān)注后面補(bǔ)充的那句：“映雪?！?br/>
“沒有姓？”
“還就真沒有，只知道家鄉(xiāng)在哪，別的就都沒有了。從小我就學(xué)武來著，所以說你想找麻煩，也找錯人了么！”映雪毫不保留。
畢竟也沒什么敏感的。
楚籍又問起來：“那家鄉(xiāng)是哪呢？”
“你管得著么？又不是調(diào)查戶籍！怎么，好像你肯告訴我一樣?！?br/>
“的確，不能。”楚籍卻也坦然不避諱。
映雪看看天色，明白該去找莫傾了，便不客氣地背著弓，揮手告別：“還有事，走了。要是以后還能碰到你的話，可得好好的再從你那里要點(diǎn)什么！”
“我向來喜歡四處游歷，也不知什么時候還能客路咸陽。不過隨時恭候?！?br/>
她把身影投進(jìn)人潮的海水里，只是明艷的衣裙，背著那張精致的弓，分外突兀。黃色的余暉落在她肩上，弓上，弓的顏色便又被潤色成了黃玉一樣的質(zhì)地。她踏著有節(jié)奏的步調(diào)，踩著每一拍子都在下滑的耀眼斜陽，押著晚霞浮現(xiàn)的韻腳。
這個姑娘也如玉。
君子如玉，他不算是嚴(yán)格的君子，她便更不算是個君子了。
不過卻有些像個男子。
她把弓拉成滿月，好像跨著來自匈奴的棕紅色矯健馬匹的戰(zhàn)士，在抬手時露出的一節(jié)腕子又當(dāng)真如玉，一塊鑲在了將軍寶劍上的玉。她沒有鋒芒，卻能讓華麗的刃從身體里出鞘，斬?cái)喔盍阉袚踉谒媲暗摹?br/>
她用驕傲鑄劍，在滿園花海中舞劍，用最張揚(yáng)的刀口手刃敵人。
誰說過女孩子非要是柔柔弱弱，恨不得一片花瓣都能把她傷到，幾滴驟雨就能沖散她的防御？
其實(shí)這樣的姑娘，也是不錯。
他對映雪說的是實(shí)話，他沒有娘子。
帶上那樣的一個女人，又漂泊如飆塵，大概是個麻煩，對著姑娘亦是個噩夢。
只是咸陽今夜便要遠(yuǎn)了。
他一路上交了不知多少友人都無法再見。
就是這樣的結(jié)果。
再見。
他朝著人頭攢動的余暉擺擺手，背著弓的身影已經(jīng)不知去向，他只似在虛無中將一片悵惘贈與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