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絕不透風(fēng)的密室。
一塊慘白發(fā)亮的石頭。
一把神秘雕花太師椅。
一個滿腦問號的少年。
這次與最初的封閉試練不同，很是來真的。各種因素聚集在一起，無論如何也不會想不到密室逃脫。
常安左手托著右手手肘，右手托著下巴，以一個非常專業(yè)的偵探姿勢思考著這些問題。
晶石就擺在他的腳邊，從下往上的打光讓他看上去分外的機智，一副深思熟慮、勝券在握的樣子。
常安走近椅子，繞著它走了一圈，又舉起晶石，借著亮光仔細(xì)地觀察。
一張普通的椅子，太師椅，紅木做的，結(jié)實（常安用選西瓜的方法敲了它幾下，贊許地點頭），從椅背到兩個扶手是光滑的圓弧木條，一根到底，線形流暢古雅，想必坐上去一定十分舒服。
但他止住了這個念頭?，F(xiàn)在不是輕松就座的時候。一定有什么線索隱藏在這間密室里。想到少爺也許跟他一樣，也困在另一個密室里，他便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嚴(yán)肅細(xì)致地將椅子撫摸了一遍，心想，這椅子質(zhì)量真好，還是百鳥朝鳳雕花椅背，要是在上輩子，它肯定很值錢吧……不，不能再看了，少爺還需要他，他不能受到區(qū)區(qū)一張椅子的誘惑而脫離失??！
常安狠心地退后了兩步，開始研究墻壁。
而這時，莫方坐在主殿的耳房里，悠然地品著一杯清茶。他面前的長桌上橫列著三塊晶石，各自放在水晶蓮花托上。晶石向墻壁投影出三幅影像，赫然是三個困于密室的少年。當(dāng)清茶喝到一半，有人自后門進來，慢步徐風(fēng)，白發(fā)輕揚，而長至腳踝的發(fā)又與雪白道袍上細(xì)密的紋飾相錯相織，令他人的視線在屏息窺視間悄然墜入錦緞迷宮，只顧著感嘆白發(fā)華美，白袍繁麗，而不曾領(lǐng)悟到此物此人，觀之發(fā)尖不若觀之指尖，觀之指尖不若觀之眉尖，觀之眉尖不若觀之鼻尖，觀之鼻尖不若嘆其佳顏。斯人坐下，玉指先扶起一杯清茶，而此時茶溫尚好，茶色潤澤，茶香熹微，于是淌唇而過，入喉沁心，贈之甘醇，而回以徐徐的一聲嘆息，聊作贊賞，便算表揚了莫方的泡茶手藝。
“徒兒，你的茶藝愈發(fā)精湛了?！?br/>
“宗主大人，其實我的茶藝并未變好，只是這茶本身是好茶罷了。”莫方回答。
“嗯……”宗主沉吟半晌，微微點頭，卻有點嫌頭上過重。
于是他抬手，將釘在腦殼上的榴蓮取了下來，擺到桌上。
然后他扭頭對莫方說：“徒兒，這個榴蓮熟了，其味道一定是極好的。”
“宗主這么說，那它就真的在最好吃的時候了。”莫方說，“我隨后便取出榴蓮肉，分予這次新來的弟子吧?！?br/>
“嗯……”宗主又沉吟半晌，說，“可是徒兒，你下回叫醒我的時候，可別再挑這么大的榴蓮了，為師疼吶。”
“若不挑最大最好的榴蓮，又怎么襯得起一宗之主的身份呢？”
“可是徒兒，你看。”宗主指向后院，“院里一共二十棵榴蓮樹，結(jié)果的已有十八棵，這么多榴蓮，大的小的，青的黃的，為何你只挑尖兒最硬的呢？”
“若不是這樣，師傅您就趕不及視察這些親傳弟子的候選人了?！?br/>
“嗯……”宗主再次沉吟半晌，說，“對了，原來今天，我是過來看看，誰能當(dāng)我的親傳弟子的呀?！?br/>
“師傅記得便是最好的?！?br/>
“幸好，幸好，為師的記性，也不是太差?！弊谥骰貞浿?，說，“不過今天，離我決定招收新弟子的那天，好像已過去三年了，記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三年里，對師傅來說，真正醒著的不也只有大半個月嗎?！?br/>
“勿要這么說，為師可是在閉關(guān)。”
“睡覺就睡覺，還閉關(guān)?！蹦接行┎荒蜔┝?。
“好好好，是睡覺，睡覺，嗯……”宗主讓步，喝了口茶，悄無聲息地轉(zhuǎn)了個話題，“這次有三位弟子參加額外的試煉么？”
“是的，他們是杜小賢、常守烽、常安?！蹦綇淖蟮接乙来谓榻B影像里的人。
“嗯……”宗主默然，觀察了一陣子，便指著中間的影像問莫方，“中間這位弟子，是誰？”
“常守烽，年方十五，罱城醫(yī)藥世家的獨子。”
“嗯……”宗主點頭，接著皺眉問道，“他好像在砸著什么東西？”
“他在砸椅子?！?br/>
“他為什么要砸椅子？椅子，多好的一個東西呀……”宗主心痛地說，“都砸成柴枝了……唉……”
“可能是因為受困太久，心情煩躁無處發(fā)泄，才把椅子砸了吧?！?br/>
“唉，我說徒兒呀，你這樣是不對的?！弊谥髡Z重心長地說，“新來的弟子，什么都不懂，不清不楚的就給關(guān)起來了，不妥，不妥，以后可別這么干了……”
“師傅，我本來打算讓你過來看一下有沒有適合當(dāng)親傳弟子的人，等看過之后就放他們出來的?！蹦降氖掌饻厝岬奈⑿Γ挠谜?jīng)得有些壓迫感的口吻說，“然而從師傅睜開眼睛開始直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個時辰過去了……”
師傅聽了，有片刻暫停了動作。
“啊，原來如此。”師傅說著，和莫方雙雙扭頭看向屋外。
此時屋外已是紅霞一片。
兩只飛鳥掠過鵝黃的落日。
但是，密室里是看不到紅霞的。
時間不會讓密室里的人感覺到精確的流逝。但時間的流逝會不斷增加他們的煩躁感和挫敗感。
常安窮盡了一切可能，還是沒有找到突破口。他繞墻走了一百七十六圈。他累了。他認(rèn)輸。他不修仙了。他現(xiàn)在只渴望椅子的救贖，渴望一個舒適的座位讓他踐行頹廢主義。
于是他啥也不想了，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腰往下滑，幾乎貼著椅面，一手?jǐn)R在扶手上，一手搭在肚皮上，深吸一口氣，再盡數(shù)吐出。
終于，徹底不想動了，就這樣半躺著，真的好舒服啊——
常安感到了心靈深處，那一汪枯竭已久的泉眼，如今正在咕隆咕隆地冒著幸福的溫泉。他咂咂嘴，眼神迷離起來，眼皮緩緩降下怠惰的帷幕，將兩顆黑色的眼珠遮蓋一半。一時間，密室存在與否與他無關(guān)，試煉成功與否與他無關(guān)，修仙入門與否與他無關(guān)。這無所事事的一秒又一秒，在呵欠與瞌睡中隨便潑掉，浪費就是它們的真義，時間只有在啥都不干的狀態(tài)下才成為有質(zhì)有形的東西，才能捏在手里把玩，或者含在嘴里品嘗。
宗主看到這一幕，他呆住了。
莫方在宗主靜止了三十分鐘后，才發(fā)現(xiàn)宗主不是平常的反應(yīng)遲鈍，而是真的呆住了。
他在宗主面前揮手，但宗主盯著常安的影像，根本不為所動。
然后莫方舉起了榴蓮。
宗主終于動了。他伸手觸碰到墻壁，影像投到手背上，常安的坐姿就印在那里。
“徒兒，他是誰？”
“他叫常安，是常守烽的貼身僮仆，本是孤兒，為常家收養(yǎng)，后來發(fā)現(xiàn)他有天生靈氣，便隨常守烽一同前來拜師修仙?！?br/>
“是他了……就是他了！”宗主的手顫抖起來，聲音也異常的激動，“我從未見過如此有天賦的人，他的坐姿簡直渾然天成，至美無缺，增一分便俗，少一分便虛。唯有這個姿勢，令我想起《仙記·春生本紀(jì)》里所記載的故事。傳說春生道人是在午睡的時候飛仙的，而他午睡的姿勢，據(jù)史書記載，是一種極致放空而使自身融于天地的姿勢。旁人觀其姿勢，甚至對自己的心境也多有益處?？上Т荷廊说乃艘讶皇?，但與春生道人同時代的無茗宗宗主莊弼道人曾有幸一見而留下兩句感悟：萬物恒在而不過心，千世倏忽而留于情。借著這兩句體悟，我每次睡覺都會變換不同的姿勢，以求到達(dá)它的境界，可惜百年來竟一無所獲。而今天，我終于見到一位高人，能將半躺的睡姿拿捏得如此精妙，深得這兩句體悟里的精髓，甚至隱隱在其身上看到春生道人的音容風(fēng)骨。徒兒啊，我決定了，我的第二位親傳弟子，非常安不可！”
宗主說完，莫方?jīng)]有回應(yīng)。宗主回頭看向莫方，發(fā)現(xiàn)他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一張俊臉竟然扭曲成滑稽之相。
“師傅……你……”莫方回神，喘了兩口氣，說道，“我第一次見你說這么多的話?！?br/>
“哦……為師的確失態(tài)了?！弊谥鲗⒛槻勘砬檎{(diào)整成往常的大方得體，放下衣袖將雙手遮住，然后兩手向后一別，儀態(tài)又完美起來了?！俺０彩前伞弊谥髡f，“把他們都放出來吧，試煉結(jié)束了?！?br/>
“遵命?！蹦綇囊滦淅锶〕鲆粋€棕黃色的檀香木盒子。他打開盒子，取出里面的淺灰色錦囊，又從錦囊里拿出一把指甲大小的貝殼，往它們吹了一口氣。其中三只貝殼感受到靈力，漂浮起來，打開緊閉的殼，接著晶石里的影像不見了，房間里憑空出現(xiàn)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還維持著之前的動作。
杜小賢躲在太師椅下發(fā)抖。他的眼睛紅透了，淚水堪堪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常守烽的腳邊凌亂地堆著木片。他正在用晶石砸最后一根完整的凳腿。
常安則窩在太師椅中，打著呼嚕。他已經(jīng)睡著了。
宗主走過杜小賢和常守烽。杜小賢從椅子下伸出頭，膽怯地看著他。常守烽停下手中的動作，因為他聞到了榴蓮的香味。
最后，宗主停在常安跟前。他拍拍常安的臉。常安睜開惺忪的眼。
“誒，我……睡著了？”常安看著眼前的白發(fā)美人。
“常安，我要收你做親傳弟子?！弊谥髡f。
常安沒反應(yīng)過來：“……親傳弟子？那是什么？你又是那位？”
“親傳弟子是比內(nèi)門弟子更高級的徒弟?！蹦皆谧谥鞯纳砗笳f，“親傳弟子能得到宗主的親自教導(dǎo)，甚至有可能在日后繼承宗主之位?！彼粗谥鳎f，“而這位便是我們罱皚宗第二十八代宗主，人稱華水道人的葛中仙?！?br/>
常安聽了，驚訝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