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迷霧、十里桃花便是桃源最好的形容。蕭晗在桃源活了十載,從六歲到十六歲,從小女娃到仙人一般的公子。
在桃源的十載,桃源主人破例收了她這個女弟子,而她以天縱之才的慧穎繼承了桃源主人的一切,或經國政論,或武功劍術,或詩詠歌賦,或琴棋書畫,或藥物醫(yī)術。
十載,唯一恒永的惟有她通身的清冷漠然,桃源主人說她少年老成,從小到大便是一副大人的姿態(tài),十載的光陰她既未笑過也未怒過。
十載,她成了別人口中的主子。
往事回首。
十歲那年,桃花正夭,東風拂過,漫天花雨。彼時于十里桃林中,她依舊身覆月白錦袍,手持清霜冷劍,行動處衣袂翩躚,回眸時翩若驚鴻,宛若一副脫兔的輕盈。彼時的她早已在功夫上建樹不淺,一招一式頗有氣貫長虹的氣場。
“小七!”桃源主人慈愛地喚道。在允之、蕭晗之前,桃源主人原是有五個弟子的,前面四個早已出師,第五個據說也是位天縱之才,只不過不在桃源。
“嘶“地一聲,清霜劍回鞘,劍刃撞擊鞘壁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劍雖入鞘,劍氣尚存,氣貫長虹的劍氣帶來一陣疾風,卷起層層夭紅,仿佛一襲朝霞。身著白衫的男子衣袂飄搖,青絲飄散,腳步輕若徐風,踩著層層旭日朝霞般的夭紅迎面而來,配之通身的清冷淡漠,竟給人以九天仙人的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飄逸,尚有不食人間煙火的絕世出塵。
這是玉奴第一次見著蕭晗時的情形,若輕云蔽月如流風回雪,那般芙蕖出綠波的絕世出塵令得她忘記了瑟縮忘記了膽怯,令她不舍移開眼眸。
輕啜了一口泉水,蕭晗淡淡地問道:“怎地帶個人到我這兒?”
玉奴有些疑惑,君上不是絕世天人的師父嗎,怎地絕世天人這么冷漠?
“小七”,桃源主人溫和地喚著,絲毫不像對待其他人時的肅穆,“師父特意為你找了個侍女來照顧你。”
說著,桃源主人眼神一動,示意躲在身后的玉奴出來見過蕭晗。
玉奴囁嚅地上前,顯得很是瑟縮,像是有些懼怕蕭晗的模樣。她是身著一生卡白的麻衣,小小的頭低垂著,不敢抬頭張望,如果仔細打量的話,會發(fā)現(xiàn)她耳朵根子也是潮紅潮紅的。
“主子?!庇衽沦赓獾匦÷暤亟械?。
蕭晗若有若無地瞥了她一眼,繼而轉頭冷然地對桃源主人說道:“無需,我無需人服侍!”
“主子”,撲騰一下,玉奴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帶著哭腔地可憐兮兮地道,“求主子收下玉奴,玉奴什么都會做,求主子收下!”
蕭晗理也不理,面上看不出一絲憐憫的神色,以冰冷的聲音對桃源主人說:“我無需她,我一個人便是最好的!”
“主子”,玉奴不停地磕著頭,那光潔的額頭上甚至都有了溫暖黏黏的液體,晶瑩的淚水也不住地掉落在地上,“玉奴不要當官奴,求主子收了玉奴,求主子收了玉奴!”
倒是桃源主人先不忍了,他欲說還休地看了又看仍沒有一絲動容的蕭晗,最終還是道:“小七,你看她可憐就收下她吧,索性你也沒什么仆人!”
蕭晗冷然地盯了他一眼,旋即又轉過眼神,也不看向誰,只冰冷無情地說:“亂世之中可憐之人難計其數,我難道都要憐憫不曾?”
這句話倒是令得桃源主人無言以對,桃源主人素來了解蕭晗,她做事必須要個能說服她的理由。
“你這人當真是薄涼無情!”玉奴忽然止住了哭泣,也敢昂著頭狠狠地盯著蕭晗,想他空有一副仙人的皮囊,可內心卻比寒冰還冷。任由著額間的鮮血滑落在臉龐上,玉奴竟傲然不屈地瞪著蕭晗。
蕭晗竟沒怒,準確地說她除了清冷漠然沒有多余的情緒。
她竟破天荒地對玉奴說了話:“我本就薄涼無情!”
在蕭晗動嘴唇的那一瞬間玉奴還以為他會回心轉意,結果聽到這番話登時身子一軟癱在地上,難不成她真是做官奴的命!
桃源主人嘆氣,道:“小七,她也是個倔強的,你也無需上心!”
蕭晗背對著桃源主人,也沒說話,衣袖一拂,腳步一輕欲轉身離去。
看著那翩躚的背影,桃源主人頓時靈光一現(xiàn),朗聲道:“小七,讓她服侍你!”
“理由,我要收留她的理由。別拿可憐她或是服侍我來搪塞!”
“小七”,桃源主人兩步上前嘆氣道,“你也十歲了,再稍長些,我和小六也不方便過問一些事了,終究要有個侍女的好!”
晶瑩而清冷的眸子盯著桃源主人,蕭晗神色一定,雖說自己成日里男裝打扮可終究是女子,隨著年紀的增長,女子的生理習性便會逐一來臨,桃源主人與王允之都是男子自然不好過問,是以確實需要一個女子為伴。
思量了半響,蕭晗才檀口微啟,淡淡地道:“這個理由甚好!”
聞言,桃源主人也是欣喜萬分,于是連忙招手道:“玉奴,過來,今后她便是你主子了!”
玉奴喜極而泣,又磕著頭連聲道:“謝主子,謝主子!”
蕭晗瞥了一眼,冷冷地說道:“起來,別讓我再看見你磕頭,我不喜懦弱!”
聞此言,玉奴一愣,身子卻還是聽話地起了來。待站穩(wěn)了,蕭晗也走了過來。蕭晗離她很近,玉奴緊張得心都快要掉出來了,這個貌若天人的男子可是隔自己很近??!自己方才可是罵了他??!
蕭晗冷冽的氣息噴灑在玉奴的周圍,只聽那近在咫尺的聲音冷然地說:“抬起頭來!”
玉奴紅著臉聽話地抬起頭。
“你叫玉奴?”
“是?!?br/>
“你真想跟著我?”蕭晗將玉奴審視了番,這女孩子怕是也與自己一般大小吧,面容倒是清秀可人!
“是!”
“好,此后玉奴便是玉蘅!”說罷蕭晗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玉奴在花雨下迷惘著!
“玉蘅?玉蘅?”玉奴喃喃地念道,不覺已經淚流滿面了,她終于擺脫了奴這個字,她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居然是這么好聽的名字,她終于擺脫了官奴的命運!
“丫頭,你怎么了?”桃源主人問道。
回過神來,玉蘅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回答道:“無事,無事,我只是太激動了!”
“你確實運道好!”桃源主人失神地嘆道,“小七她很優(yōu)秀啊,你跟了她自然也是飛上枝頭了!”
“走吧,先去整理一下,小七不喜臟亂!”桃源主人示意她隨著自己來。
“君上,主子叫什么名字?”玉蘅問道。
“小七嗎?”桃源主人笑了笑,邊走邊說道,“他叫蕭晗。”
“蕭晗”,玉蘅笑著,唇齒間回味著這兩個字,“主子人長得好,名字也好聽!”
“是啊,小七是天縱之才,除了性子冷了其余都不可挑剔!”桃源主人也由衷地贊嘆著。
“對了”,走在前面的桃源主人驟然停下腳步,嚴肅認真地對玉蘅吩咐道,“小七方才說了她不喜懦弱的人,你要時刻謹記切不可如方才一般了!”
“是,玉蘅記住了!”
“好”,桃源主人邊走便道,“日后你想學什么只管與小七說,她會教你的!”
時光荏苒,轉眼兩個年頭過去了,蕭晗十之有二了。這日蕭晗從醫(yī)室中回來,進來了發(fā)現(xiàn)玉蘅不在。又見床榻邊層層青紗帳皆放了下來,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的,隱隱約約地青紗帳內似有人影浮動。登時,蕭晗一陣警惕,于是長劍一揮,將青紗帳盡數斬成條縷,待青紗落下的瞬間,蕭晗只覺眼前一陣肉色拂過。
她握緊了清霜劍,眼前那一陣肉色竟然是三個赤裸裸的美少年,且還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白白嫩嫩的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那三個美少年一臉驚恐地望著持劍的蕭晗,這個男子長得倒真是如天人一般,能服侍這樣絕世出塵的人也算福氣,只是太過于冷煞了,令人生出一絲懼意!
不用想,蕭晗也知道整個桃源只有王允之會這么整她。于是咬牙切齒地自然自語道:“好,很好,王允之,你這么想我怒,我便怒給你看!”
三個美少年望著自言自語的如天人一般的男子越發(fā)地覺得這個男子美得不可方物,于是三個美少年竟不怕死地頂著那股冷煞之意羞澀起來。
蕭晗眸光一冷,冷冰冰地喊道:“玉蘅!”
俄頃,玉蘅便連忙跑了進來,道:“主子,何事?”
“把這三個給我裹好!”蕭晗竟臉不紅心不跳地指著那三個赤裸的男子,“把床也給我扔了!”
“啊!”玉蘅順著蕭晗的手指看去,看到一陣肉色便止不住地驚叫。
蕭晗眸光一凜,登時玉蘅捂著嘴不敢再尖叫。
“可是懂了?”蕭晗淡淡地道。
“懂,懂了!”玉蘅紅著連囁嚅地道。
說罷,蕭晗拂袖而去。“主子,你去哪兒?”玉蘅問道。
“找王允之!”蕭晗扔下一句話。
玉蘅挺佩服她家主子的,兩年相處她早已知曉自家主子乃是女子之身,然今她見到了如此畫面竟還是氣態(tài)沉穩(wěn),沒有絲毫慌亂,可見自家主子的氣養(yǎng)得真好。
待蕭晗離去,玉蘅才極其不情愿地轉身,雖是不好意思但仍是厚著臉皮,清了清喉嚨嚴肅地道:“還不快將衣裳穿好,否則主子回來了,你們的小命便沒了!”
蕭晗冷冽地來到了王允之的屋子,左右相看竟是靜悄悄得很,再四處看看竟沒有王允之的身影。
眸光一閃,蕭晗霍然發(fā)現(xiàn)桌上有封書信,在確定信上沒抹什么毒后,蕭晗拆開了那封書信。只見:
小七,展信安好!為兄贈與的美男三者可是滿意,為兄慚愧,原欲贈汝四者奈何卿之床榻促狹,三者已是極限!小七定是疑惑為兄為何贈卿美少年吧。為兄以為小七過于聰慧,在桃源的這些年小七你的功課便高出為兄。為兄心中甚是恐懼,是否幾年不見小七你就將為兄甩下一大截了呢,故而為兄送你美男三者也好令你分些心,也免得幾年后為兄輸得太慘!小七,為兄提醒你千萬要善待這些美男哦,師父也默許了的喲!
看到結尾,蕭晗已經將信紙揉得不成樣子了,他居然逃遁了!
“主子。”玉蘅跑了過來,問道,“六郎君不在嗎?”
蕭晗回過頭,淡淡地道:“他回家了,不回桃源了!”
話音剛落便見三個美少年裹著綢服跟了過來,蕭晗不耐煩地揉了揉眉心,冷聲問道:“師父呢?”
“君上出去好幾日了!”
怪不得,原來這兩人都是逃遁了!
蕭晗瞥了三個美少年一眼,冷然道:“跟我來!”
到了一處寬敞的地方,蕭晗遽然停下腳步,她轉身默然不語。眸光也定格在三個美少年身上,清冷地審視著。
三個美少年也渾身不自在,畢竟被這樣一位冷冽的人冷煞地審視著也著實不慣,猶如芒刺在背一般,于是三個美少年皆有些膽怯瑟縮之意了。
“可有名字?”蕭晗仍舊淡漠如斯,沉穩(wěn)的語氣中竟不見絲毫的怒意。
見蕭晗并沒有遷怒到他們身上,三個美少年登時松下一口氣,連聲應道:“無!”
蕭晗思量了半響,須臾才若有所思地開口道:“可有打算?”
三個美少年四顧茫然,他們不已經是他的人了嗎,他又何出此言?但是懼于蕭晗的冷冽,三個美少年還是不敢直接問,只有相顧茫然地搖頭!
“好,允之既然將你們送與我了,那你們便是我蕭晗的人了”,蕭晗提高著聲音朗聲道,“此后,我便是你們的主子!”
聞言,三個美少年面面相顧,然后皆雙膝跪地,膜拜了幾下呼道:“主子安好,主子安好!”
見此情形玉蘅連忙道:“快些起來,主子不喜我們跪著!”
三個美少年皆是一臉疑惑的神色,世間有哪個主子不要奴仆跪著的,這姑娘莫不是在故意使絆子,倒時受主子懲罰的還不是他們。于是他們動也沒動,仍是誠惶誠恐地跪著。
“起來!”蕭晗加重了聲音,“別讓我再看見你們一副奴隸的模樣!”
蕭晗這一喝倒是令三個美男子一陣寒顫,于是不跌地起身,瘦弱的身體也有些顫抖。
蕭晗緩步上前,仔細地打量著三個美少年。三個美少年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跟前這個男子將自己給殺了。
“你”,蕭晗指著其中一個身材最為高挑的道,“喚為玄鏡!”
“謝主子賜名!”
“你喚為流火!”蕭晗指著其中長得最好的美少年道。
“謝主子賜名!”
“你喚為如軒!”
“謝主子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