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毅信的擔(dān)憂確實(shí)未雨綢繆，但是身在亂世，官府也難。
神泉崗雖然不受官府轄制，不納糧交稅，但是也不主動找官府的麻煩，官府自然也樂得井水不犯河水，這樣神泉崗的太平ri子就在歐陽得志和趙毅信等八大金剛的擔(dān)憂和防范中又捱過了兩年多時間。
這兩年多雖然沒有戰(zhàn)事，但是神泉崗四周卻修起了明壕暗道幾十里長。到了1916年的初，神泉崗已經(jīng)是一個成年人各個都會使槍用刀的軍事堡壘，官家?guī)状纬霰褰舜笊筋^的綹子，和綹子打了幾次硬仗，但是從來不沾神泉崗的邊，就像不知道有這么個地方。趙毅信安排的眼線也一直盯著jing察局長單敬仁的動靜，得的信是單爺知道神泉崗的實(shí)力，不許單敬仁輕舉妄動。不過，令趙毅信不安的是，顧曉宇升官了，當(dāng)了旅長，跟著他的單爺?shù)娜訂尉炊Y當(dāng)了連長，而鄒爺?shù)娜余u龍已經(jīng)官居團(tuán)參謀長。鄒勇也衣錦還鄉(xiāng)，官升一級，當(dāng)了鎮(zhèn)守敦化、額穆、撫松三縣的守備旅長。
這兩年，菊給歐陽得志生了一兒一女，而霍云飛的二房韓姑娘也給霍云飛生了一個粉團(tuán)似地閨女。按照趙毅信的主意，歐陽得志安排神泉護(hù)鄉(xiāng)隊的老兵們，輪班拿上一筆錢到自己老家去領(lǐng)媳婦，真就領(lǐng)回來不少或胖或瘦、或丑或俊、或老或少的女人，亂世當(dāng)中能有一份踏實(shí)安定的溫飽的生活，對于女人，實(shí)在是極大的誘惑。這下子神泉崗就有些熱鬧了，街上多了大肚子或者nai孩子的女人，空氣里仿佛都有nai味。
歐陽得志在結(jié)拜八大金剛的基礎(chǔ)上，又和霍云飛、胡立山、以及其他幾位村務(wù)總辦結(jié)拜為兄弟，稱作八大先生，這一來十六個人各安其事，歐陽得志倒成了甩手掌柜，每月除了召集拜把兄弟們聚到一塊有事議事、無事喝酒，平ri里就是練武看孩子，和石榴菊待在家里。
ri子到了掛鋤時節(jié)，張二愣張守家的兒子張東山年滿十七歲了，張守家給兒子張羅了一門親事，石頭蛋要娶媳婦了。這是歐陽得志和八大金剛、八大先生結(jié)拜以來第一次有拜把子兄長家里辦喜事，歐陽得志當(dāng)然要大辦。新娘子可不是石頭蛋時候一心惦記的香草，而是敦化城里一戶做皮貨生意人家的老閨女。
那閨女他爹因?yàn)楹徒鹚惚P黃財厚做皮張生意，到過神泉崗和仰臉村，見過長得又高又壯、識斷字的張東山，見過人多槍多勢力大的陣勢，覺著孩子嫁到仰臉村能過太平ri子，覺著村里人做生意辦事講仁義、講公道，孩子嫁過來能不受氣，更覺著張東山這孩子心思不亂、面相厚道，孩子嫁過來靠得住，就有意讓黃財厚牽線搭橋。誰知道黃財厚和張二愣一搭咯，事就成了。好ri子選在農(nóng)歷七月初八，這一天仰臉村到處收拾得干干凈凈、亮亮堂堂。張二愣穿的是紫地繡黑花的對襟夾襖，下身黑綢子燈籠褲，腳下尼子面黑布鞋，禿頭剃得錚亮，下巴刮得發(fā)青，利利整整，一臉喜氣。他的老婆穿著暗紅絲絨旗袍，胸前繡著大團(tuán)的牡丹花，腳下是繡花布鞋，頭發(fā)梳得紋絲不亂，臉上敷了粉，發(fā)髻上插著亮晶晶的玉簪子，真是又喜興又大方。石頭蛋頭兩天就騎馬帶人到敦化城里去接親了，按行程今ri晌午準(zhǔn)到，等著傳喜信的人已經(jīng)排在二十里開外等候，只等接親的隊伍露面，點(diǎn)鞭炮讓喜東家擺好架勢，做好準(zhǔn)備，只等新媳婦一到立馬吹吹打打、鞭炮齊鳴。
歐陽得志是當(dāng)然的主婚人，此刻他和張守家以及其他幾位來賀喜的拜把兄弟正坐在炕上喝刺五加甜茶。這道茶是用刺五加的嫩葉子焙炒制成，直接沖泡微苦，所以沖泡時要多加一點(diǎn)蜂蜜，這樣茶水甜而適口，略帶清香，清喉利咽，爽心開胃。其實(shí)把兄弟們都想來，但是越是熱鬧時候越要加倍心，必須得有人心巡視，嚴(yán)防有其他綹子或者官府趁勢偷襲。大伙會抽煙的連抽了幾袋煙，不抽煙的連喝了幾壺茶，不知不覺閑話嘮得沒啥嗑了，肚子里已經(jīng)有點(diǎn)鬧嘰咯了，眼看外面正午已過，可是報信的鞭炮還是沒響聲。幾個把兄弟的心里都開始畫魂，“可別出啥事！”可是嘴上都不敢出來，大喜的ri子誰敢順嘴胡咧咧呢？
歐陽得志心里也有點(diǎn)覺著不托底，但是和石頭蛋去接親的二十個弟兄都是神泉護(hù)鄉(xiāng)隊一等一的高手，即使遇上百八十人想搶人綁票，這些兄弟也應(yīng)付得了，應(yīng)該沒事，再誰覺著活夠了敢來捋神泉崗的虎須？他心里想著事，臉上是一絲一毫沒有流露，吩咐添茶添水，又嘮起了他那一個剛會奓巴、一個滿炕亂爬的兒子和女兒。
大伙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話閑扯，陪著石頭蛋去接親的隊長滿頭大汗的進(jìn)了屋。他顧不上和各位頭領(lǐng)一一見禮，直接“噗通”跪倒在歐陽得志跟前，仰著臉對炕上的歐陽得志到：“總爺，屬下辦事不力，請您責(zé)罰！張東山少爺于到達(dá)敦化城的當(dāng)晚突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屬下帶人找了一天沒有找到，只好留下其他兄弟繼續(xù)尋找，屬下先回來向您和張爺報告。張少爺臨走留下一封信，上有父親大人親啟的字樣，屬下不敢打開，現(xiàn)在請張爺過目?！标犻L著從懷里掏出一封信，站起身，遞到張二愣手里。
張二愣把信撕開看了一會兒，遞給歐陽得志，到：“這子偷著跑到吉林找香草去了，逃婚，喜事別辦了。我讓大伙喊了大半輩子二愣子，沒想到養(yǎng)了個兒子比我還愣，簡直就他媽是個愣爹！”著下炕把隊長扶起來，這事不怨他，讓他回去休息，讓他把尋找石頭蛋的弟兄都撤回來。董大耳朵埋怨道：“要東山這孩子是夠愣頭青的，娶媳婦不愿意可以嘛，明面上糊弄大人，蔫巴悄的借著接媳婦跑了，這算哪一出哇？這是純牌拿著大人開涮嘛！”他的話音沒落，劉大膽接上了話茬：“這事也別光怨孩子，就老張那個管孩子招法，哪一回石頭蛋惹事不打個半死？孩子還敢心里話？石頭蛋要真地了不娶這房媳婦，要娶香草，那老張肯定得大跳老虎神，那還不得給石頭蛋開皮，打個沒好地方？”曹國舅接話了：“埋怨老張和這臭子都沒用！他又聽不著。我眼巴前最擔(dān)心的是我那三丫頭香草，整不好就得讓這子拐走了。這子從就惦著香草，我以為香草上吉林學(xué)畫畫，離這子遠(yuǎn)了，香草也才十五歲，這倆人出不了事，現(xiàn)在看是走眼了。”他下炕，邊穿鞋邊到：“大當(dāng)家的，請你恩準(zhǔn)，我得親自帶人到吉林去，趕緊把香草看起來，在吉林設(shè)套等著這子，要是香草跟這子跑了，我得一直追下去，非把這子抓住不可！”。
歐陽得志知道這四個哥哥在仰臉村這些年手足情深，但又擔(dān)心草莽漢子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傷了感情。他看了趙毅信一眼，又掃了在座的頭領(lǐng)們一眼，這才不慌不忙地道：“東山是個愣頭青大伙都知道，可是香草是在咱們跟前長大的，這丫頭主意非常正，啥事別人唬不了她，東山信上他和香草青梅竹馬，可是香草心里有沒有他那還不定！我看大伙先別急，估計東山找到香草也出不了啥事，整不好香草還能勸他回來。黃大哥在吉林人頭熟，東山最服的人是給他當(dāng)過校長的趙大哥，所以這事還是讓黃大哥和趙大哥去辦，一來到吉林找人方便，二來找著人也好規(guī)勸，三來趙大哥遇事有主意、辦法多，可以及時處理好一些意外情況。大家看這么辦妥不妥？要是妥當(dāng)就讓兩位大哥馬上出發(fā)！”
趙毅信和黃財厚帶著趕回來的隊長加上十個衛(wèi)兵匆忙出發(fā)了。張二愣準(zhǔn)備的酒席宴菜沒了用武之地可也得吃了喝了，正是伏天，東西根本就擱不住。當(dāng)天晚上，張二愣大請客，仰臉村的男女老少人人有份，都可以到張二愣家里打酒盛菜，不好意思來的張二愣就派人送。他在自己家里開了三桌，一桌招待來喝喜酒沒喝上的把兄弟，一桌招待跟著男人來的女賓，一桌招待跟著爹媽來的孩子。這頓飯歐陽洪海吃得最舒坦，因?yàn)樗X得我還沒娶媳婦、憑啥你石頭蛋就該搶先？現(xiàn)在石頭蛋媳婦娶不成了，跑了，那他就可以搶先娶媳婦了。至于娶媳婦是怎么回事，他還懵懂，不過原來叫nainai、現(xiàn)在叫大娘的趙毅信的老教過他兒歌：“子坐門墩，哭著鬧著要媳婦，要媳婦干啥呀？點(diǎn)燈話，吹燈睡覺。”
吃飽喝得，一幫半大子聚在一堆吹自己的口頭福，這個在娘娘庫吃過一咬直冒油的大盤蒸餃，那個在煙集崗吃過朝鮮人烀的又香又爛的狗肉，這個在敦化吃過熏得通紅油亮的豬拱嘴，那個在明月溝吃過一提溜骨頭和肉就分開的大肘子，歐陽洪海聽這些子吹牛太家子氣，鼓了半天也就是上過幾回飯館，就直截了當(dāng)問了這幫子一句：“吃過懸羊嗎？吃過老虎肉嗎？吃過橫寬獸嗎？上回飯館把你們得瑟成這樣，至于嘛？想吃啥自己去抓來，那才叫口頭福，想吃啥拿啥！”
一幫半大子讓歐陽洪海震住了，他們在仰臉村也聽過歐陽洪海干的邪xing事，但是他們可不愿意讓歐陽洪?？戳怂麄?。一個家里靠打漁為生的半大子挑釁似地問歐陽洪海到：“你是比俺們厲害，想吃啥上山拿啥，那你想吃龍肉，能上山拿著嗎？”歐陽洪海正吹到興頭上，接過話茬就放了一炮：“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驢肉沾咸鹽面咱吃了好幾回，早就盼著吃龍肉了。我是不知道龍在哪，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它拿來燉著吃了！”
那半大子仰著臉又問：“俺真的知道龍在哪，你真敢去拿？”
歐陽洪海把臉湊近他，“不敢拿是龜孫！”唾沫噴到他臉上。
原來距仰臉村十幾里外，有個大湖，叫做雪山飛湖。相傳那里原是崇山峻嶺，有一年著了天火，烤的天干地裂，凡是活物躲避不及都是一個下場——烤成熟肉。于是林間生靈四處奔逃，百姓遷徙遠(yuǎn)走他鄉(xiāng)，草木燒化成為灰燼，真是一片凄慘荒熱。此事驚動了長白山天池龍王，老頭在雪山度夏本來挺愜意，讓天火炙烤鬧得胸前涼爽爽、背后熱乎乎，非常掃興。老龍王躍上云端一看，知道是天火肆虐，就讓兒子青龍帶上天池里的水去把火澆滅。可是天火不是那么容易澆滅的，水少了不行，必須得讓水漫過天火才能把火滅掉。所以青龍在天上運(yùn)水飛來飛去，老百姓看見了，知道它是從雪山來的，等積水漫過天火，把天火澆滅了，崇山峻嶺變作了一片汪洋，老百姓感恩青龍就把湖泊叫做雪山飛湖，把湖邊的一座青山取名青龍山。這雪山飛湖岸邊有一座懸崖，頂上是森林，下邊是湖水。夏秋季節(jié)，常有人看見懸崖上一條大蛇從森林里鉆出來，伸頭到河里飲水。那大蛇有水桶粗細(xì)，頭在湖面，尾巴還在林子里，身子在陽光下一照，金鱗閃爍，老百姓都那是一條金龍。曾有一位僧人想抓住金龍，但是他看了金龍之后，卻這大蛇不是龍，而是蛟，湖中有蛟不是祥瑞之象，因?yàn)轵砸坏┏蒵ing就會翻江倒海，那時雪山飛湖就會成為災(zāi)湖，動不動發(fā)大水。這位僧人四處化緣，建起了一座鎮(zhèn)蛟寺，雖然是個廟，但是湖邊的百姓紛紛來燒香，僧人得的香火錢倒也足夠過ri子。僧人在鎮(zhèn)蛟寺待了一輩子，最后老死在廟里。他湖中有蛟不是祥瑞之象，但是因?yàn)轵远ǖ逆?zhèn)蛟寺卻給他帶來了有吃有穿的好ri子。
第二天中午，幾個半大子來到湖邊，站在懸崖對面一看，正好看見那條大蛇從林子里鉆出來。歐陽洪海牛皮吹得震天響，但是看了那條大蛇，不禁暗暗抽了一口涼氣。他擒懸羊，捉老虎，殺橫寬獸，靠的是套子，可是這又粗又長的一條大長蟲怎么套住呢？
不過拿是一定要拿的，關(guān)鍵是怎么拿！打退堂鼓、認(rèn)慫，那還不如一頭撞死！歐陽洪海站在湖邊尋思了一會，看著大蛇貼在湖面上的腦袋，心里有了主意。
歐陽洪海劃著舢板從懸崖左側(cè)繞到懸崖旁邊，悄悄向大蛇尾巴所在的老林子靠近。當(dāng)他聞到一股腥臭味，就舉手示意跟著他來的半大子們停下來等他。林子十分稠密，到處是纏人的山葡萄藤、圓棗子藤、木通和五味子秧子，根本就沒有路，抬頭就看見幾縷漏下的陽光，腳下濕漉漉的，鉆在林子里就像進(jìn)了黑乎乎的樹洞。歐陽洪海不是用眼睛尋找大蛇，而是靠鼻子聞味尋找大蛇的位置。他的鼻子告訴他，大蛇就在附近。當(dāng)他看到大蛇的尾巴，那大蛇正愜意的把尾巴掃來掃去，周圍的雜草灌木都被蛇尾巴掃的枝折葉落。歐陽洪海深吸一口氣，取出匕首割下十幾段鮮葡萄藤，把葡萄藤三根擰在一起編成一條十幾米長的繩子，在一頭做了一個套。他把繩子掛在腰上，爬上一棵足有二十米高的大紅松，把繩子系在紅松人腿粗的枝杈上，然后下地，拿著繩套慢慢靠近蛇尾巴，順著蛇擺動尾巴的方向趁勢一兜，把蛇尾巴套住了，他拿著套子往前挪，蛇動一動就挪一點(diǎn)，漸漸套住了蛇半個身子。這時他把套子放下，飛快爬到樹上，抓住繩頭往下就跳，這一跳不得了，蛇尾巴一下子掀了起來，接著大蛇就頭朝下被拎了起來，大蛇在半空中扭曲掙扎，好一陣才夠到大紅松，把身子纏在樹丫上歇口氣。這時候，歐陽洪海拿著綁了匕首的木棍朝著蛇頭就刨，蛇頭頓時鮮血淋漓。可憐大蛇吊在半空有勁使不上，越往紅松上靠越挨刀，腥鮮的血液噴得紅松下面一片殷紅。歐陽洪海等大蛇直直的像一根吊起來的倒木，才把蛇放下來，那大蛇長時間掙扎已經(jīng)散了骨架，軟塌塌的在地上一動不動。
歐陽洪海先從蛇的下顎剖開肚子，取出烏青se、大像喜鵲蛋的蛇膽，一仰脖吞了下去，接著又吃了蛇心。正要招呼那些半大子來把蛇身子弄回村里去，忽聽得四周都是窸窸窣窣蛇行的動靜，他心里話：“又闖大禍了，殺了蛇祖宗，惹得蛇兒子、蛇孫子、蛇提溜搭拉孫都過來玩命了！”他心里想事，嘴上還緊忙，“快跑吧，傻子們，我殺了蛇祖宗，蛇兒子孫子都來了。趕緊回村找大人，我這兒跑不了了！”心里想著，嘴上喊著，手腳一點(diǎn)不亂，紫貂似地蹭蹭蹭爬到了大紅松頂上。他在紅松頂上定定神，再往下看，媽呀，樹底下爬滿了大大的蛇，花花綠綠，臌臌涌涌。歐陽洪海趕緊刮那根人腿粗的紅松杈的皮，刮出一段一米多長的光溜溜的樹干。他在人腿粗的紅松杈上騎著樹干坐下來，折一根松枝，守衛(wèi)著眼前刮得光溜溜的那段樹干。
他明白，要吃大苦頭了，在這樹杈上不吃、不喝、不睡，不知道要熬幾天幾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