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的洛水河畔,是我初見她的日子。
我記得,那日下了一場很大的暴風雨。風暴過后,那片桃林的一切幾乎成了荒冢。枝,狠狠地被折斷,落花滿目、殘葉蕭瑟。那時候的我,只是一瓣具有靈性的桃花。我無力地攀附著樹干,努力地吮吸著新鮮的空氣,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然后,我遇到了她,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洛水的神。
她微微皺了皺眉,突然她咬破了手指,血,滲進了我的骨髓,沁入了我的心,一陣冰涼讓我重新有了生的力量。
那一次,她救了我的命。
所以,我潛心修煉千年,只為了像她一樣,成為神。
后來,我圓了我的夢想,如愿幻化成人形。
我在原來的地方又種上了滿目桃花,或紅或白,疊疊翠翠,這里的桃花,無論何種節(jié)氣,都是瀲滟旖旎,曼妙風華。
第二次見她,我在花間吹蕭,突然,叢中傳來輕盈的腳步,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子清澈狡黠的笑容,她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好美的桃花,好美的蕭聲,好美的少年。
說罷,我們倆都笑了。我再一次細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果真是冷傲出塵、瑰姿艷逸。
“我叫泠月,你可以叫我泠兒?!?br/>
“我叫燼,風燼?!?br/>
我們就這樣認識,她喜歡我種的桃花,喜歡我的蕭聲,而我,喜歡看她跳舞,喜歡看她微笑的樣子。日子,簡單如水。我們是朋友,亦是知己。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與世無爭,寧靜淡然。因為我們神,所以不會老,可以擁有永恒。
可是有一天,她卻告訴我:“燼,我要走了?!?br/>
“去哪里?”
“天涯海角?!?br/>
“為什么?”
“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人?!彼f這話的時候,臉上洋溢的是甜美的微笑,“也許,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便是命中注定?!?br/>
“他是魔?!?br/>
“我知道?!?br/>
“不在乎?”
“不在乎!”
她是那么篤定地告訴我答案,她說:燼,你也要幸福。
幸福,多美好的字眼,但是,要得到,太難。但我終究還是點了頭。
臨別的時候,我用朱砂在她臉上勾勒出一朵綻放的桃。朱砂里,混了一種叫做“憶魂”的草。它長在祁山之顛,極其鮮有,傳聞,以憶魂為引,那么他便會永遠記住那點砂之人,即使,滄海桑田。
然后她便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園中的桃花依舊絢爛,每年都繁華似錦,瑰麗如虹,只是獨獨少了一張俏顏,一分清歌。我忽然覺得寂寞了。
原來,神也是會寂寞的。
我又一次見到她,已是幾百年的光陰。她還是這般不變的絕世之容,但是那身子卻像斷了線的紙鷂,蒼白無力地垂在地上。
斬魂刀刺穿了她的身體,紅色,如大團大團妖艷的罌栗悲凄地綻放。
因為,她愛上了妖。
神妖相戀,天庭震怒。
所以,她必須遭受永世的輪回,痛苦一生。
我眼睜睜看著她如破敗的枯葉飄落,看到那張再沒了血色的容顏,蒼白卻無悔。
到那一刻,你還是不悔,泠兒......
然后,我看到了你深愛的男人,看到了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我突然很想笑,想大笑!
后來,那個叫荒焰的魔大笑三聲,也揮刀自刎,死在了她的身邊。
荒焰,那個最冷酷無情的魔君,此刻的眼神里,是安然。
他們的手,最后是牢牢牽在一起的,也許是陽光明媚,我的眼睛竟生疼生疼。
他們終是入了輪回,而我,依舊是那花中仙,灑脫人。
可是心卻漸漸空了,有時候看著滿園桃花,也會怔忪許久。
“你想要做人,為什么?”暗河邊,魅魘低沉詭異的笑容緩緩擴大。
“不為什么?!?br/>
“再過五百年,你就是上仙?!?br/>
“我知道?!?br/>
“就因為那一滴血?”魅魘道,“我可以幫你,但是——”
“但是什么?”我問他。我知道他并非善類,和他做交易,必須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每一世,你都只有二十五年的生命。你可想清楚了,是要做高高在上的神,還是接受永世輪回,去做那卑微無能的人。”
“我不后悔?!边@一次,我答得決絕。
“她永遠也不會記得你?!?br/>
“我不在乎?!?br/>
于是,我毅然絕然放棄了所有,帶著前世的記憶,找尋著那臉上有一朵桃花的女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不會錯的,那年她離開,我親手為她點的桃花印。
我笑著走過去,擁起她:還記得我嗎?
每次,她都搖頭。
每世,她都迷惘。
這一世,是第二十世。
我找到她的那年,她三歲。
她瑟縮在墻邊,神情里滿是戒備,可惟獨看到我的時候,她卸下了心房。
我問她:還記得我嗎?
她黑亮的雙眸不明所以。
我撫撫她的頭:風燼,我叫風燼,是你的哥哥,下次,可不許忘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下了頭,然后,笑靨如花:哥哥。她這樣叫我。
我知道她的寂寞和痛苦,知道在無數(shù)個夜里,她倔強地撐著,讓那撕心裂肺的痛蔓延,我也知道,為了我,她付出了太多。
我答應她會護她一輩子,寵她一輩子。
我曾經(jīng)說過: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血來償還她的恩情。
“哥哥,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br/>
“傻瓜,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的?!倍迥曛谝坏?,等待的又是分離。即便愛了,又如何?!魅魘說:你何必找借口,你分明是愛上了她。
是,我是愛上了她,可是,我卻不能愛。我不能給她希望再讓她失望,不能讓她從云端跌落谷底。其實,這樣看著她也是好的。
兩生崖的漫天煙火下,我和她許下了愿望。
她依然笑說:“哥哥,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br/>
我沒有說話。
她不依不撓地拽著我的手:“說嘛說嘛,哥哥好小氣?!?br/>
我依舊但笑不語。
夭兒,你可知道,每一生,每一世,我許的都是同一個愿望:
永遠都不要忘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