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秦殊從酒樓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他回頭看二樓的窗戶,恭親王在窗后舉杯對他笑了笑,眼神一派溫和。他也會心一笑,然后淡淡地轉(zhuǎn)身沿著街邊緩緩地打道回府。
恭親王沒有食言,當真竭盡所能救出了遠山,秦殊松了口氣,覺得如今一切順利,只欠東風。
顧初時看著秦殊的身影消失在窗外,這才淡淡回過身來,問了門口的隨從一句,“他們到了么,”
“回王爺,三天前已經(jīng)到了,小的將他們安排在了王府的客房內(nèi),一直等到王爺回來,再作安排?!?br/>
顧初時點了點頭,微笑著將手中的酒杯湊至唇邊:“劍已出鞘,也是時候披荊斬棘了。”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后輕快地放回桌上,從容地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回府?!?br/>
而此時的莫十九站在恭親王府的客房里,卻失去了以往的從容。
三日前,他和音邵一同趕到了京城,拜火教的核心成員也已經(jīng)從江州繞淮河一帶轉(zhuǎn)移到了京城。一切都按照恭親王的命令進行,有條不紊。
只是來京城的途中,音邵似乎有些不對勁,失卻了往日的嘰嘰喳喳,反倒變得有些沉默。
他好幾次回過頭去,都看見音邵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不說話,其間他問過一次:“怎么了?”
音邵愣了愣,才低頭道:“沒事?!?br/>
他情知音邵心中有事,卻也沒有再問,隱約猜到是那晚在江州的小院里他又一次拒絕她所致,她是女兒家,被傷了心有些情緒低落也是在所難免的。
只是無論他怎么理解,都沒有猜到抵達京城恭親王府的第二日,音邵竟憑空消失了。
他同往日一樣天還未亮就起來了,卻沒有聽見音邵敲門的聲音,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個平日里伺候他梳洗用餐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一直到天大亮,莫十九走進了音邵昨晚住進的廂房,才看見人去樓空的空房間里,音邵簡單的包袱已然消失不見。
他一驚,問府里的小廝,卻聽那人奇怪地說:“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沒見有人出去過啊?!?br/>
心一沉,他猜到音邵一定是昨夜就趁著夜色離開了王府,帶著她所有的行李,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此后的三日,在等待恭親王回來的過程中,音邵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顧初時在回府之前,先停在了街口的那家客棧前面,吩咐隨從候在門外,自己踏了進去。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跑堂的伙計笑得熱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迎了上來。
“找人?!鳖櫝鯐r淡淡地說,從容不迫地沿著樓梯往二樓走,最后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敲了敲門。
“誰?”里面?zhèn)鱽硪粋€女子清脆的聲音。
“是我?!?br/>
隨著他簡短的兩個字,那扇門立馬開了,一身大紅衣衫的音邵笑得一臉燦爛地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高興地叫了聲:“哥!”
素來沉穩(wěn)有加的顧初時竟難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拍了拍她的頭,無奈的說:“幾歲的人了?還這么沒大沒小?!?br/>
顧音邵這才松了手,側(cè)過身了做了個手勢,眉眼彎彎地請他進來:“哥哥說的是,妹妹這廂有禮了?!?br/>
半年前,莫十九在江州從馬蹄之下救了一個賣花的孤女,當時情形危急,那匹瘋馬在街上失控地狂奔起來,恰好朝著路邊的音邵沖了過去。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正在二樓酒樓之上的莫十九飛身躍下,從馬蹄下救出了音邵。
后來音邵告訴他自己父母雙亡,唯一的爺爺也在幾年前去世了,為了報答莫十九的救命之恩,她說什么也要留在他身邊。
莫十九沒理她,她卻難纏得要命,甚至在他住的宅子外面活活挨了一晚上的凍,發(fā)高燒昏倒也不愿離去。莫十九拗不過她,最終任由她當了他的婢女,伺候了他半年。
他沒有掩飾過自己是個壞人,但音邵吃驚之余依舊沒有離開,只說:“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給了我這條命?!?br/>
她是音邵,卻似乎忘了告訴莫十九,其實她姓顧。
父母雙亡也說得過去,因為她的生母是已故老恭親王的妾室,當年生她的時候難產(chǎn)去世,而她與顧初時一同長大,雖是庶女,但和這個哥哥感情卻不錯。
顧初時要她去莫十九身邊待上半年,她也就去了,而莫十九怎么也沒有想到,那個天真爛漫的音邵竟然會是顧初時的細作,因為不放心他,所以專門派來監(jiān)視他。
問了幾句近日的情況,顧初時終于切換正題:“他這半年來沒什么異向吧?”
音邵遲疑了片刻,才說:“哥哥要他做的,他都照做不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除此之外,他似乎還有別的打算,拜火教原本只是個幌子,目的是安置好我們的兵馬,不讓人懷疑到哥哥的頭上來。但這些年來卻被他發(fā)展得極為壯大,廣納賢才、禮賢下士,真的籠絡了一批有才之士,還讓他們死心塌地的。如今不止江州有拜火教的人馬,柳州、忠州也都有勢力?!?br/>
顧初時眼神一沉:“他果然有了二心。”
“二心也說不過去,說不定……”音邵沉吟片刻,“說不定他只是不甘心做一個替身,更希望能替我們做些別的事,替身只能用一次,但一個有實力的屬下卻能反復為我們效力,不至于成為一枚廢棄的棋子。若是他當真有才,哥哥也不妨讓他聊表忠心?!?br/>
顧初時低聲笑了笑:“音邵,你這是在幫他說話?”
音邵眉頭一皺,有了小女兒嬌態(tài):“哥哥!”
“棋子不聽話,那就算不得是棋子了,我如何還該繼續(xù)用他?”顧初時有些漫不經(jīng)心地看了眼窗外,“我培養(yǎng)他這么多年,又費盡心思找來奇人異士在他臉上一點一點動刀子,他這才有了我的模樣。他這輩子都注定了只能是替身,別的……休想?!?br/>
音邵一怔,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后才“嗯”了一聲,沒有再開口。
顧初時臨走前,她問:“他叫莫十九?”
顧初時揚眉:“他告訴你的?”
“不是,我自己看到的。”
顧初時笑起來:“他本無名無姓,不過是個街頭的乞兒罷了,十九也只是我隨口給的名字,不過是因為那日正值三月十九。至于莫……大約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算什么,名字也是莫須有的,所以才頗有自知之明,給了自己選了這個姓?!?br/>
他囑咐音邵收拾好東西:“明日我會派人來護送你去瀘州,二姨娘的娘家就在那里,遠離京城,也不會受到什么波及。你安心在那里過日子,等到事成之后,我再派人接你回來,風風光光的……嫁個皇親國戚?!?br/>
他笑得有幾分溫柔:“所以乖乖的,不要被紈绔子弟迷住了,知道嗎?顧家的妹子,怎么著也得有為兄親自替你挑個好人家。”
音邵笑著點頭,十分乖巧地應了聲:“哎,知道了?!?br/>
可是目送顧初時離開,她的眼里卻多了幾分淺淺的惆悵。
莫十九……他現(xiàn)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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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壽辰到了,宮里提前十來天就開始籌備,雖說皇后素來閉門不出,但好歹也是一國之后,怎么著也要辦場盛宴。
楚顏大清早地就命人將顧祁親手做的花瓶裝進了錦盒里,想了想,又取出了,親手從后院里移了株水仙進去,最后讓人小心地捧著,這才往皇后的景尚宮去了。
花瓶是裝植物用的,而不是放在錦盒里供著的。
她踏進了那處世外桃源般的宮殿,又一次見到了繁花盛開的小院,和那個淡然樸素的皇后娘娘。
皇后從芳郊花叢里回過頭來,笑吟吟地望著她,眼神溫和明亮。
楚顏于是從宮人手里接過了花瓶,親自捧著水仙走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兒臣恭祝母后福壽安康。”
皇后的目光略微有些詫異,停留在那只白玉牡丹瓶上,唇角微揚:“這是……太子妃親手做的?”
楚顏比較誠實,只能笑道:“兒臣手拙,做不出這么精巧的事物,主要是太子殿下的功勞,兒臣不過……不過是在一旁為他鼓氣罷了,不過這水仙倒是兒臣親自移植的?!?br/>
皇后笑出了聲,看她的眼神越發(fā)柔和,走上前來撫弄了片刻那株水仙,命人將花瓶接了過去,然后溫柔地拍了拍楚顏的手:“太子妃有心了?!?br/>
楚顏隨她一道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皇后嘆口氣:“今日免不了又要踏出這景尚宮,其實我倒不愿每年過什么生辰,應付一堆俗事……當真不快?!?br/>
她側(cè)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楚顏:“太子妃莫要怪我口直,我厭煩這些虛禮,也不當你是外人,所以才多說了幾句?!?br/>
楚顏笑起來:“要我說,若是我過生辰,也不愿宮里上上下下張羅個不停,又是辦宴席、又是放禮炮,倒不如叫我安安心心睡個懶覺,吃點愛吃的,自己常常小曲聽聽戲,倒也悠閑自在。所以母后的心情,兒臣理解?!?br/>
她也說得直白,倒是叫皇后也詫異地笑起來:“原來太子妃與我還是同道中人?!?br/>
楚顏來得早,皇后還沒來得及用早膳,當下宮人前來請她移步用膳,皇后便邀了楚顏一同去。楚顏點點頭,同她一起進了正殿。
桌上擺著簡單清淡的清粥小菜,皇后解釋道:“我不愛張羅,擺那么多,也吃不上多少,索性就讓御膳房每日準備幾道我愛的小菜,也免得鋪張浪費?!?br/>
楚顏越發(fā)敬佩起她來,皇后不是個講究俗禮的人,也不和她多客氣,徑直拿起筷子要她自便。楚顏早上也沒吃什么,便捧起了那碗粥,喝了一口,玉米與熬得細碎的小米混合在一起,清香在唇齒間蔓延開來,可楚顏卻不知怎的,胃里忽然一陣惡心,竟放下碗急急地走到了一邊,勉力才控制住了干嘔。
皇后一驚:“怎么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楚顏的臉色有些發(fā)白,急急的擺手,心下也在詫異自己這是怎么了,可隨著胃的痙攣,她忽然有了個大膽的念頭……她她她,該不會是……
“傳太醫(yī)?!被屎蠹泵Ψ愿郎磉叺娜恕?br/>
楚顏好容易控制住了惡心的感覺,扶著含芝有些出神。
前幾日在看見拜火教首領的人頭時,她就惡心過一次,后來也總覺得有些食不下咽,沒什么胃口,還以為是那人頭留下的后遺癥。只是聯(lián)想到如今大婚也有好幾個月了,太子從來沒有讓人給她喝過什么避子湯,該不會是……
她難得犯傻,就這么失神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第一章,明天生日,心虛地表示說好的五更……沒戲了。
盡量爭取三更╮(╯▽╰)╭大家就不要跟我計較了。
我知道你們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