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崖下深谷
那魯莊地近東街尾，往東一去就出了鎮(zhèn)。林展翔慌不撿路，只要能跑馬的道就拼命揮鞭。凈空、懸弘奔到門外，縱上房頂急進(jìn)，這樣視野寬廣些，但兩腿難敵四蹄，一開始差點已趕上，得到放出里許，距離又逐漸越拉越遠(yuǎn)。鎮(zhèn)郊居民也不少，偶見一戶后院有幾匹瘦馬，二僧便搶馬續(xù)追?？蛇@兩口畜生是尋常人家的，腳力比不上林家從關(guān)外購來良種品，始終沒能追上，并且相隔也在小幅度拉長。又馳一段，到了無人屋的大道，林展翔折向北行，北面是山嶺林崗，易以避躲。他沒命價猛催馬兒，就想拖得越久父親保身機率就越大，他怎知道，其實``````
凈空、懸弘眼看自己的坐騎不給力，一寸寸落后，連打幾手飛刀，均無收獲，他發(fā)鏢沒問題的，問題是雙方的間隔超過他擲鏢的射程。你趕我掠，約馳了兩個時辰，人困馬乏，加之往山上去的，愈是難走。林展翔的駿馬品種佳，飼料好，勉強還能替步，凈空二僧的坐騎皮包骨，就投降了，便棄馬躍來，速度卻要比累馬爬山快多了。瞥見和尚們就要欺到，火撩眉毛，林展翔緊抽鞭子：“馬兒快跑！快跑！”那口畜生似也明白主人處境不利，一陣猛飚，上坡如下坡。沖到一處平頂，前面七八丈已是深涯，就像一個巨大天坑。林展翔勒停馬，左觀右盱，兩邊皆有大石或峭壁，無法行馬。看來此涯便是自己的墳冢啦，反正也不想活了，林展翔無懼無畏，拔出夾在皮鞍的寶刀，走到臨涯邊。
凈空兩人立刻剎住，生怕逼得大緊，他連人帶刀跳下去。凈空叫道：“林施主小心，不能再往前啦。”林展翔下望，見煙霧鎖谷，仿佛是一口無底巨洞，不禁打了個寒栗。他現(xiàn)在雖不畏死亡，但不表示不怕高，回身說道：“別過來，再靠上一步，我就將寶刀扔下去?！眱艨臻_始他的懷柔政策，說道：“施主，不可??！此刀本屬我少林之有，貧僧索回，理所當(dāng)然，拿不到寶刀，沒法跟方丈交差的。”林展翔好易信人的，如果凈空在那魯莊沒搞出人命，興許早就傻乎乎地拱手想送了，既目睹他殺人事實，無論再說什么都難再修正林展翔的善惡觀了。林展翔說道：“寶刀破胡，雖貴居天下神兵之最，卻是誤人不淺。依依、二叔、三叔、方恒數(shù)日之間全然離我而去，大師還要它作甚？”凈空除了給他洗腦，別無二法：“凡是極惡之物，也必極利之處，破胡刀是害了不少人，可它亦能造福武林，若解開寶刀秘密，說不準(zhǔn)還會興國振民，利我華夏大明千秋萬世?！绷终瓜铦灰恍Γ骸按髱熆诳诼暵曊f為武林謀福，何以狠心殺我那魯莊五十多人。破胡刀沾滿無數(shù)人的鮮血，今天我一定毀了它！”向后一轉(zhuǎn)，向下一跳。凈空迸出全部的力量撲上，卻只抓住一縷空氣。
林展翔緊合眼皮，但覺身體急速下墜，直追光速，耳聞得風(fēng)聲呼呼亂響，臉皮刮得生痛。這么久都不著底，九霄天外跌至人間都夠了，不知是不是伸到森羅地府。他等著在另一個國度和愛人相聚，心里念道：“依依，我來啦?！憋L(fēng)繼續(xù)吹?！班?！”林展翔砸落水里，他也沒暈，蹬出水面仰望，只見涯頂高聳入云，幾不著邊，實際是半涯中的蒼霽罩住。他置身處是個占地若畝半大的潭水，四周喬木叢生，看不清是些什么樣的植物。谷底陰沉沉，與原始森林中的幽谷差不多。林展翔自言自語：“想來這就是涯下谷底了。”一條兩指略粗的長蛇游來，波紋蕩漾，欺近目標(biāo)，張口咬去。正在熟悉新環(huán)境林展翔手臂刺痛：“啊！”縮手時，蛇沒放口，還一圈圈箍住他胳膊。林展翔看到是蛇，吸了口冷氣，用手去弄，扒開這，那又圈緊，扣開了那邊，這里又給縛住。水潭中上演人蛇大戰(zhàn)。
長蛇死不松口，無奈林展翔也用咀反咬，這一下牙，把蛇一口兩斷，最終宣布勝利。吐了吐嘴里腥咸的血，再勺水刷牙，直無異味為止，心想來多條就慘了，快點上岸保險。就在這會，他感到水在動，猛回首，一頭鱷魚裂開血盆大嘴撲來。林展翔大驚，側(cè)身鉆入水底，正巧摸到那柄破胡刀，竄出水面，那頭全身長滿疙瘩的鱷魚再次襲到，他手舉刀落，當(dāng)頭斬去，不偏不移，正中頂門。鱷魚掙扎一下，激起一片浪花，就此緩緩沉下。林展翔舒了口大氣，拖著寶刀，爬上了岸，尚驚魂未定，又一只可惡的鱷魚斜射上來，他還沒站立，以一個狗趴式停在水畔，聞及響動，著地滾開。鱷魚捕不到獵物，縮回水里，陸地是它的禁區(qū)。林展翔身疲力竭，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忽想：“我心傷表妹故世之因，跳涯殉情求死，剛才為何怕了？這樣都死不掉，難道我命不該絕？”躺了會，又喃道：“莫非依依顯靈，不讓我厭世輕生？”他沖天哭叫：“依依！依依！你在看著我嘛？你說，要我怎樣，我就怎樣，依依?！闭f到后面也認(rèn)為自己的想法過于荒謬，垂頭喪氣，整一頹廢青年。
沮喪了一頓飯的功力，林展翔敲打著蓋頂，再又想這個涯谷萬丈深，定沒有出路，是個死亡谷，我要活也不見得能活下去，好！且聽天由命吧！暫時消了自殺之念，他一抬首，見一個披頭散發(fā)，看不清五官，衣衫爛到就如碎布拼湊的人，心下發(fā)毛：“鬼！”那人說道：“你才是鬼?！?br/>
聽他開口說話，林展翔稍稍寬松：“前輩是何方人氏？怎么會在這？”那人哼道：“你以為我想在這？”意思是無出路。那人邁進(jìn)一步，林展翔倒退一步。那人道：“我是人不是鬼，唉！可惜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說是人其實也是鬼。”語氣悲涼辛酸。林展翔不懂，但確定他不是鬼：“晚輩林展翔，前輩安好。”那人扭側(cè)面，一張龍鐘槁枯的臉飽經(jīng)風(fēng)霜，須發(fā)蒼然，沒九十也有八十多了。他昂天深嘆，不知安地哪里？好在哪里？又發(fā)出坑老沙啞的音調(diào)：“小子，你讓誰逼迫跳涯的？”
如果真的出不去，以后和老翁就是鄰居了，該坦誠相告的。林展翔道：“不能算是人家逼的，我自己要跳的。”這人有病吧，老翁道：“為甚么了？”若說是因女人，就大沒男子氣慨了，可林展翔不會編故事，本身更無男子氣慨，道之：“我表妹教人害了，我便不想活啦?！崩衔毯俸傩Φ溃骸笆乔槿税?。”林展翔神傷道：“是我未婚妻。”言罷，兀自低泣。老翁眉一鼓，說道：“行啦，你認(rèn)了吧。”頓了頓再道：“黑水潭的鱷魚這么兇，你都沒事，有兩下。”林展翔形愧道：“前輩說笑了，我學(xué)是學(xué)過幾年槍法，一打起來，就不是那么回事。”
鱷魚皮堅肉厚，在水中是霸主，落在潭里，沒點能耐，準(zhǔn)成它的美餐。老翁放眼水潭，鱷魚翻肚漂浮，疑問：“什么槍法這么厲害？”林展翔想破胡刀告訴他也無礙，又出不了谷，便道：“我用刀斫的，破胡刀你聽過么？”老翁一驚，像聽到爆炸性的新聞：“真的假的？拿來看看?！绷终瓜璧教哆叢荻褤炱饘毜?，送在他手里：“前輩，便是這把，你要就給你?！崩衔谭龅斗?，空舞幾式，道：“的確是神兵破胡。餓了么？”林展翔早飯沒吃，肚腹已鬧革命。
老翁扛著大刀，帶林展翔到他的棲身之所。這是個人工山洞，在涯邊下挖的，有十幾平方。最左角搭了張床鋪，是用大小不一的樹干拼成的，上面鋪著厚厚的干草樹葉。右邊石塊坉的爐灶架著一口瓦鍋，灶里火還在燃燒。鍋前有張體形很不對稱的桌了，也取材于木，桌上一只土色瓦碗和一只瓦碟，樣子粗糙，料想是老翁自己燒的。一只木樽作凳，僅此而己。好似原始居民的生活，看樣子老頭是獨個在這起居飲食。林展翔還見到彼端有個比人形稍大洞口，黑股股的。老翁道：“那是我挖的隧道，盼著哪一天能挖穿它，我就可以出去了?！?br/>
古有愚公移山，精衛(wèi)填海，今有老翁打隧道，穿山壁。林展翔肅然生敬：“前輩契而不舍的精神令人感動。你掘多深了？”老翁道：“我鑿了八年，大概一里啦。從這開始鑿，還要把泥運出來，越往里就越慢。不過這座山再大，終是有限度，我挖它一寸，它便少一寸，離外面就近一寸。我估計尚須四五年，現(xiàn)在又多了你，我想干他個一兩年，定可走出這個鬼地方?！绷终瓜枵饠z住，老前輩一把歲數(shù)，只要不斷氣都寄予強烈求生欲望，我卻一意尋短見，實在是不該。說道：“前輩，我必定盡我所能，助你開道出谷?！崩衔厅c點頭，說道：“年青人，有勞你了，也不知道我撐不撐得到那一天?！绷终瓜柰焖拢骸袄锨拜?，你尊姓大名，可否見告？”老翁道：“我姓陸，名世寒。”
華山挨近文水鋪，華山七劍客、大岳三雄的人物事跡，林展翔早有所聞，對英雄豪士都有種好感，說道：“晚輩素仰華山派七大劍客清名，想不到在這見到陸前輩?！?br/>
此人正是華山派陸世寒，他方當(dāng)五十有幾，然而在這生活條件惡劣的絕谷，呆了十五度冬夏等如三十載光陰，因之看上去跟七老八十的老翁沒什么分別。陸世寒把玩一會破胡刀，心中有個疑團(tuán)，說道：“破胡刀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就掉入斷天涯，怎么又跑到你身上來了？你給我講講，慢慢講吧，我好久沒和人說話了?！绷终瓜鑿姆胶闵祥T尋說到跳涯。陸世寒聽畢，說道：“少林寺？寶刀為何在少林寺？”認(rèn)真又看了遍破胡刀，說道：“這確確實實是神兵破胡，三十年前，我也確確實實親眼目擊它與赤刀老妖夫婦兩墜入絕涯的，怎會在少林寺呢？”林展翔從骨子里討厭這柄害得他家人亡，困身死谷的大刀，不想追溯它的來源：“這我就不知道了。”陸世寒將刀往桌上一扔，說道：“知不知道也就那樣啦，外邊的世界又管不著。先吃點東西吧?！?br/>
林展翔爭先去端鍋，揭開和鍋口不如何符合的瓦蓋，瓦勺搗了搗湯，但見是白嫩的魚塊混以野菜煮的鮮羹。魚肉不用說也是黑水潭的產(chǎn)物，至于野生的青菜，谷中多得是。林展翔盛一碗給陸世寒，就只有一只陶器，他便等老人吃飽自己再用。陸世寒道：“你干嗎不喝？沒胃口么？”林展翔道：“不是，你是前輩，理當(dāng)你先喝，喝完我再用你的碗。”陸世寒頗有欣賞之意，說道：“小細(xì)節(jié)往往也能體現(xiàn)一個人品質(zhì)，很好。但在這不必拘束，喝吧?！绷终瓜栎p叩了下頭，卻依舊沒動唇。陸世寒吃了幾口，見他還傻楞著，納悶了：“為什么不起勺？我不是說了沒關(guān)系的嗎，你就鍋喝就行了?！绷终瓜璧溃骸扒拜叢庞靡恍⊥耄艺亜舆^，又給你吃，很不尊敬的。”陸世寒贊道：“嗯，好孩子！可在此地此境就不講究那些了，有得吃也不錯啦，還怕你的口水么？”
湯飽水足，陸世寒要林展翔去撈那條頭鱷魚上來，剝了皮做大褂，肉為糧用，能食個把月，卻要小心另一頭鱷魚，別想拿鱷魚作美餐，自己反被鱷魚作美餐了。林展翔捧刀來到潭沿，那條浮尸離岸不遠(yuǎn)，他砍了一根細(xì)長的樹，尾端綁個倒勾，看沒死的那頭不露面，就勾帶肚朝天的鱷魚近岸。死魚雖重，但漂在水上，就算是藍(lán)鯨也拉得來。林展翔使勁把鱷魚拖上草地，發(fā)現(xiàn)它的尾巴和后左腳沒了，這么簡單的問題他思索了半天才明白是活著那頭鱷魚啃掉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林展翔終將鱷魚拖回山洞，累得筋疲力很正常，又頭暈?zāi)X脹，膚色發(fā)黑，咀唇乏白。陸世寒擦拭著一口通體綠光的長劍，沒轉(zhuǎn)身看他，只道他是富家子弟，缺少運動，說道：“后生仔就得多段練段練。”林展翔臉暴青筋，似萬千蟲子噬心，視線朦胡，連說話也是極辛苦的事：“前輩``````我``````不行了?！标懯篮犓穆曇糁袣獠蛔悖庾R到大問題了，湊上一瞧，微驚：“被蛇親了?！狈鏊?，運功驅(qū)毒。
一股暖流自肩膀傳至諸脈百駭，林展翔登覺舒爽無比，靈臺越來越清明。發(fā)了會功，陸世寒撤手吐納，抹抹汗水，直是大耗真氣：“這條白眉蝮夠毒，你給它咬傷，原必死無商量，好在遇上我，你的命還挺硬的?！绷终瓜枭煺瓜轮?，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白眉蝮是什么蛇？”白眉蝮長可達(dá)一米，最重有三四斤，頭大頸小，蛇身較粗，呈棕灰色，有三縱行圓斑，圓斑中間為紫棕色。陸世寒說道：“它不是咬你了嗎？你沒看到它？”林展翔道：“沒注意看，它咬我，我就咬它?！碑?dāng)時那種情景誰都顧不得研究它樣子。陸世寒道：“死了？”林展翔道：“死了。它想要我的命我就先要了它的命，叫它沒命要我的命。”陸世寒回坐木樁上，說道：“過來，跪下拜師?！绷终瓜柙尩溃骸拔覟槊醋瞿阃降?，我這塊爛泥沾不上壁的料會丟你顏面的?！标懯篮慌拇笞溃鸬溃骸跋氘?dāng)年要拜我為師的人從華山三清行院門口一直排到山腳下，你小子氣我不是？”林展翔撫下他背心，讓他順順氣，說道：“前輩，不怕你笑話，我在家里天天用功練習(xí)祖?zhèn)鞯陌耸宦坊煸骱陀昊尫?，可連個流氓地痞都打不過。并非我不愿學(xué)，華山劍客無形劍陸前輩怎能收個廢物做徒兒呢?！标懯篮邮芩芙^的理由，說道：“你耍一遍八十一路混元棍和雨花槍法讓我分析下你哪練的不得道?！绷终瓜瑾q豫了，所謂家傳，只能傳自家人，但想華山劍客是何樣人等，豈會暗記我的招式？再則老前輩的劍藝早得到武林中人的認(rèn)可，比我這八十一路混元棍和雨花槍法高明得多，又何須窺竊我的花槍繡棍。理通這點，他說道：“請前輩多多指教。”在灶邊揀了一根稱手的木棒，抱棒一輯，陸世寒點頭，表示可以啟始，他便舞起來。
“混元棍法”和“雨花槍法”是北宋梁山好漢，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成名技，此后他林家歷代男丁必練。林展翔打八歲就著手修習(xí)，一練十四載寒暑，進(jìn)展的速度與蝸牛有一比。這也成了林鎮(zhèn)偉最頭痛的事，每天早午晚三柱香供祖。兒子練槍，幾乎日不隔斷，勤奮有加，收到的效果卻讓人捶胸頓足嘆息。林父曾也請許多武師，名教來剖析，得到的基本是一句話：朽木不可雕也。他不得不承認(rèn)兒子是腦筋不會拐彎，可并不是很笨，思前想后只能講他資質(zhì)大嚇人，完全沒有習(xí)藝的天賦，唯一滿意的是兒子忠考仁義四美，遙勝學(xué)了任何神妙的絕術(shù)。
林展翔一式式舞出，確讓陸世寒刮目相看，按理說，十四年那么久，教頭豬練也不止這個成果，但見他棍棍揮打，不是力度不夠，就是偏位很大。更讓陸世寒差點從凳上跌下來的是，他有些招數(shù)竟要兩三次才使得完整，一招之中揮到一半又揮不下去，停著比劃了幾下再接著后半招，往往要拼幾回方可演盡一記。陸世寒不想隔夜飯也嘔出來，忙揚手示停。林展翔收棒說道：“前輩，怎么樣？”他問的是家傳的棍法如何，不是問自己演練得好不好，因為他自知定是演練得入不了高人的法眼。陸世寒風(fēng)趣的道：“還好撐住，沒吐?！绷终瓜栊拚溃骸拔也徽f這個，是我家這手棍法使得么？”陸世寒端正坐姿，擺了大師應(yīng)有的模樣道：“梁山英雄林沖原是禁軍教頭，是給高俅逼得落草為寇的對吧。他的棍法槍法陣上拒敵，勇不可擋，橫掃千軍，戰(zhàn)場上確是無敵，但用在武林中與人格斗就不怎樣了。由于沙場殺敵，面對的是千軍萬馬，所以這兩套技藝的招式繁多，后著更是千變?nèi)f化。因此如你這種和木頭沒分別的人，根本不適合練，要學(xué)就該從內(nèi)功心法入手。知道我華山派的最頂尖的絕術(shù)是什么嗎？”林展翔崇拜華山諸俠，當(dāng)聽過他們的必殺技，說道：“是‘易脈華生劍’，以無形劍氣傷人?！标懯篮畵u頭擺手，道：“華山派最厲害的是‘神照素心訣’。還不拜師？”林展翔一萬個愿意，可``````他說道：“我連簡淺的也學(xué)不來，卻怎練得貴派的至上心訣?！毙姆ㄔ礁卟灰欢ň驮诫y，大多是因人而異的。陸世寒道：“你思想單一，宜修習(xí)內(nèi)功。給你練是為了我自己。白眉蝮奇毒無比，又終年在這陰寒的潭水里，毒性更甚，以我的功力只能將你體內(nèi)的毒素鎮(zhèn)壓，而不能逼出來。此后你每日少說也會毒發(fā)一次，一次比一次難受，直到七七四十九，全身腐爛。你要自己練心法給自己鎮(zhèn)壓毒素，練功有成，體質(zhì)增強，抵抗力提高，三五年都不會毒發(fā)身亡的。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要為我想想，你這一去，誰幫我鑿隧道，還我自由?！?br/>
急人所難，是我輩俠義道應(yīng)盡之務(wù)，林展翔豪氣驟生，跪地咚咚叩頭：“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弟子必日夜用功，留住小命，鑿開隧道，讓師父重返人間?！边@個“人間”指的是外面的世界。陸世寒大喜，遞過一本舊籍：“這就是‘神照素心訣’的口決，好好努力。”林展翔棒在手里，視如至寶，又叩了幾響頭才起來。陸世寒道：“先宰鱷魚，明天始練，不懂的地方問我?！睅煾鸽m說我宜修習(xí)內(nèi)功，但林展翔對自己的信心也不大。
陸世寒腳一挑，鱷魚飛起，重重地砸在不堪負(fù)荷的木桌上。林展翔投來敬許的目光，不知得到何年何日能及此境地，其實很多人都行的，是他坐井觀天，把高手的局限定在其父林鎮(zhèn)偉、刀疤佬、大眼龍的身上。陸世寒將青玄劍交在他手里。林展翔見這口兵器散著綠光，隱有正義之氣，說道：“好兵器！謝師父賜劍?！标懯篮ㄐ瘟耍骸安皇琴浤愕?，為師看你使刀不利索，給你剖鱷魚用的。”林展翔尷尬傻笑。
陸世寒說道：“這柄叫青玄劍，是我華山派鎮(zhèn)山之寶，我天天用來挖地道，現(xiàn)在是救命之寶。青玄劍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但在破胡刀面前，也暗然失色。”林展翔將鱷魚皮剝下，送給陸世寒作衣服。開膛破肚去內(nèi)臟，肉一時吃不完，就割一塊塊穿掛起來做臘味。忙畢，林展翔洗干凈刀劍和手，生火煮了一大鍋，他不會下廚，可絕谷與外隔斷，沒有油鹽醬醋之類的調(diào)味劑，熟了就吃，倒與廚藝無關(guān)。
餐后，陸世寒掘了幾把沾性強的軟泥滲水搓成團(tuán)，像搓面一樣，搓好就捏起碗來。沒吃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他不是泥匠，隨即捏個缽總不難吧，掏個小窯放進(jìn)去燒硬即可。瓷器是先打形，干后入窯燒，燒好后封窖數(shù)日便出爐?；鸷蜃铌P(guān)鍵的一道程序，有經(jīng)驗的泥匠會根據(jù)當(dāng)時的情況調(diào)配。火候掌握不到位的話，泥器會有老火、欠火、變形甚至有龜裂的現(xiàn)象。陸世寒不識這些，他也不須要識這些，裝得食物就行了。
當(dāng)日林展翔砍樹割草，在洞中加了一榻。
學(xué)內(nèi)功心法大至分兩種，一是動練式，一是靜練式。動練式便是按功法的描述，擺掌運氣；靜練式是禪坐著照口決吐納?！吧裾账匦脑E”為靜練式，正合適林展翔這個直腸子，心境澄明的人修練，反之那些聰明的愛繞彎子的人則更難修習(xí)，然才智之士練繁多的招就易有所成。這并不是林展翔的悟性高，而是任意一個這樣的人均可，且不用使那些怪招妙式。遇上不懂之處，陸世寒字句解析，誨人不倦。忽忽月余，林展翔的內(nèi)功突飛猛進(jìn)，初時毒發(fā)，尚須陸世寒天天為他鎮(zhèn)壓，現(xiàn)下他已能自行運功抵制了。陸世寒對他練功的進(jìn)境震驚非常，評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他花了一十六年才練就的‘神照素心訣’，怎么讓資質(zhì)、悟性、智力都比自己差得遠(yuǎn)的林展翔在一個月的日子融會貫通了呢？他不知道創(chuàng)出‘神照素心訣’的華山先祖原來就個心思直板，毫無城府之人，恰與林展翔不謀而合。
一日陸世寒叫他把八十一路混元棍和雨花槍法再使一遍。林展翔照例演了一回，這次他打得暢快淋漓，出招無誤，平常許多使不了的招式，一一應(yīng)手而現(xiàn)。喜驚之余，他問道：“怪了，師父，我這段時日沒舞過棍子，何以進(jìn)步如此神速？”陸世寒捋須笑道：“不知道你是真笨還是假傻。你心里早記熟那些招術(shù)了，往昔練不得法只因你根基大差，如今你內(nèi)力暴增，反應(yīng)也快了，自然水到渠成。道理很簡單，抓問題要抓關(guān)鍵，打個比方，你要趕一窩野蜜蜂入箱飼養(yǎng)，你捉工蜂是沒用的，你拼命拼命捉他也會飛走的，此時不管你花多少時間多努力去捉，最終都是徒勞，但若捉住蜂王，嘿嘿，工蜂就乖乖地跟你回家。練武首要練氣，固本培元，扎下堅實基石，內(nèi)功就像蜂王，招數(shù)便如小蜜蜂了?！绷终瓜桀D然了，以前只練招不練功，就是趕小蜜蜂，趕了十幾年還是兩手空空，修習(xí)“神照素心訣”等于捉到蜂王，說道：“師父描述的貼切，弟子對武藝總算有了個初步的認(rèn)識?！标懯篮盟圃谌Q什么，俄刻，又拿出一冊子，說道：“想不想學(xué)‘易肪華生劍’？”林展翔只心練好家傳的“八十一路混元棍”和“雨花槍法”就心滿意足，不敢奢望什么，說道：“師父肯教弟子一定學(xué)，師父不允許的，弟子概而不碰。”陸世寒將本子推到眼底道：“以劍化氣，以氣化神，便就是‘易脈華生劍’。拿去，這套劍法雖叫劍法，卻是練氣居多，招數(shù)甚是精簡。你我能在此地相遇是緣，你能在短期內(nèi)大就我華山‘神照素心訣’更是緣。況且出谷后，我還得讓你幫我報仇呢。”
他無故怎會掉在這？必是仇人所害，林展翔道：“是逼師父你老墮涯的死敵？”陸世寒忿懣道：“不錯，我出去就為了找他們算帳的，是非得出去不可。”交往有日，亦師亦友，林展翔于他被人迫跳涯的事憤怒異常：“這人大壞了，弟子會給師父討回公道的。歐，師父的仇也許有人已經(jīng)替你報了?！标懯篮溃骸笆钦l？”林展翔猜測的：“華山現(xiàn)任掌派吳師叔、徐師叔呀，他們知道你讓人陷害，當(dāng)然會為你出頭的?！标懯篮蘖讼?，惱道：“你不要叫這種人做師叔，我沒那樣的師弟?！?br/>
華山七劍客，鏟奸除魔，名滿江湖，感情甚比親兄弟，莫非另有隱故？林展翔說道：“師父，這仁風(fēng)劍吳師``````吳掌派和徐俠客劍徐前輩，他們對不住你了么？”七劍指無常劍無常子、無形劍陸世寒、斷水劍秦桑海、斷影劍白敬秋、仁風(fēng)劍吳左晴、俠客劍徐綿云、誅邪劍陳意映，是一門師兄弟，中原盛名。林展翔拜陸世寒為師，他先稱吳左晴、徐綿云作師叔無不妥，陸世寒不許他稱師叔，他便改叫吳掌派、徐前輩。
陸世寒就在木樁上，也呼他旁坐，說道：“我要你助我殺對頭，是該把因由說以你知曉的。我爹是華山派掌派，生前，他有意要將掌派的位子傳給大師兄無常子，我很不甘心呀。爹突然暴斃，也來不及正式交位，繼任掌門一職，兄弟幾個就起了爭執(zhí)，秦師弟和白師弟支持大師兄出司，吳師弟、徐師弟力推為師我掌職。師妹意映一直很喜歡我，她要我跟他成親，就同意幫我奪權(quán)。那會我要強好勝，凡事都沖在前頭，自負(fù)武功才識各方面亦勝優(yōu)于六個師兄弟，掌門之位舍我其誰！我便與師妹拜了堂，唉，卻又辜負(fù)另外一名女子。有了師妹相助，我這邊明顯占勢，一輪角逐，終得償愿，坐上這個位子，掌派信物旋木令，連同青玄劍、‘易脈華生劍’、‘神昭素心訣’都到了我手里。大師兄無心與我爭奪的，只是秦師弟、白師弟履遵先師之遺，勸他力舉。我上任后大師兄就退居山林，秦、白兩師也離開三清行院，自立了門戶?；楹竽銕熌刚Q下一男一女，兒子叫陸?zhàn)?，女兒取名陸湘羽，算來有你這么高大了。不久，妻室讓徐綿云殺了?！?br/>
徐綿云號稱“俠客劍”，在武林中聲望甚高，作何殘害兄弟之妻？林展翔不禁要問為什么？陸世寒憤恨道：“徐綿云、吳左睛均是人前君子，人后惡魔。他兩合謀算計我，先除我的左右手，再將我引懸崖邊上，逼我交出華山四寶。我豈能輕易給他們，就打了起來，結(jié)果我寡不勝敵，失足墜到這無底谷?！绷终瓜韪杏|良多：“這世界大可怕了，人心隔肚皮，我永遠(yuǎn)看不透。我尚二叔和家父做了幾十年兄弟，他卻處意積慮要害我爹，反而害了自已。吳、徐二人這般歹毒，不會有好下場的?！标懯篮粗郎详惻f發(fā)黃的書冊，說道：“這兩混旦胃口不小呀，他們不但要整個華山派，還想要‘神照素心訣’、‘易脈華生劍’，本門四大神功，以這兩項為最?！比A山派是武林九大門戶之一，林展翔一下就得到了兩本秘笈，甚覺受寵若驚：“這么重要的東西，師父竟毫不避諱的給了我，弟子無以為報?！标懯篮溃骸澳愫芾蠈?，沒半點心機，是個正直之人，可以續(xù)承華山派衣缽。而且你都肯給我挖山道，這就是報答我了。出谷后，憑我個人力量怎斗得過徐、吳這兩狐貍。讓你習(xí)成‘神照素心訣’、‘易脈華生劍’，到時師徒聯(lián)手，勝算更大。我本也不希望你能幫上什么忙的，卻沒想到你的性格恰是練功的材料，使我自信倍增。”林展翔爽快道：“師父的事就是徒兒的事，但``````”陸世寒怒道：“但是什么？婆婆媽媽的怎么做華山派弟子?！绷终瓜枧滤犃嘶饸庥屑?，聲音低低：“能否不殺人？我們打他們一頓得了?！标懯篮膊粣琅?，說道：“究是同門手足，他不仁，我不可不義。為師父退一步，咱們廢盡他們的武功就行了?！绷终瓜韪吲d道：“師父那樣想就好，假若我們師徒有一天走出絕谷，總算上天垂憐，很該多積善因才對?！?br/>
得此高徒，陸世寒十分驕傲：“世風(fēng)日下，如你這般宅心仁厚的人恐怕是廖廖無幾了，出谷光復(fù)本門之后，我準(zhǔn)你到華山禁地千尺憧碧翎洞修練玉華壁上的‘劈神掌’和‘五形小相拳’。此兩項絕藝要以‘神昭素心訣’為入門竅訣，只有練完‘神昭素心訣’方可學(xué)‘劈神掌’和‘五形小相拳’。我還沒來得及學(xué)便先叫人算計，所以沒足夠功力替你驅(qū)除毒素。你若學(xué)了之后，功力提升到化境，即可自行逐清體內(nèi)的蛇毒了。”林展翔無野心的，說道：“我出谷就去隨便找位大夫為我解毒，不一定要費那么大的勁來研習(xí)這些高深的武術(shù)。”陸世寒笑他天真：“白眉蝮不是一般的蛇，分泌出來的也不是一般毒，一般的人豈能治不一般的毒呢。”天下之大，能人多得是，林展翔道：“那有沒有不一般的人可療此毒？”陸世寒思索了會，道：“可療此毒者有三，第一個乃還魂手六道輪回，但不幸他在三十年就提早去十殿閻君那報到了。第二個是極樂谷百毒王叫老五，制藥撥毒很在行，我也沒見過，聽說他性子怪僻，且無人知道極樂谷的具體去向。還有個叫智算先生，是邪派一路的，你敢去找他，哼，他定捉你來試毒?！绷终瓜璋档溃骸澳遣坏扔跊]有么?！闭f道：“陸世寒站起身道：“好了，劍譜拿著，使劍得用劍，青玄劍先借你。一天練五個時辰，乘下的時間開山鑿道?！绷终瓜柚x完取過，又道：“師父，這個荒谷那么多大，興許有別的出路。”陸世寒在谷中一住十幾年，對每一寸地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說道：“我從涯上摔下來，正好掉入水潭，我武功好，鱷魚傷不了。上岸后摘野果充饑，撈魚填肚，天天在尋找出口，找了兩三度光景，翻遍整山谷，只在潭水對面，找到個天然的小山洞。我沒灰心，用青玄劍為工具，挖了這洞作棲身之所，然后打隧道通外頭，一干就到了至今?！惫壤镌凶攉F飛禽，鳥兒少了，野獸都給陸世寒吃完了。尚好野果年年有，大水潭的魚類取之不缺，倒提供了生存的條件。穿的只有獸皮，日子一長也爛得不像樣。潭里的鱷魚過于兇猛，陸世寒不到糧絕時是不打它主意的。
得武林至寶“神照素心訣”，林展翔完成從嬰兒到巨人的一次大飛躍。從依依故世，他無牽無掛，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想起父親和家。他口才欠佳，沉默少言，有輕度自閉、內(nèi)向，也不感日子無聊乏味。第天除了練劍、打地道就是吃喝拉撒跟睡覺，周而復(fù)始。林展翔功力已有了一定的水平，這時再學(xué)“易脈華生劍”更容易多了。這項劍術(shù)最高境即是以劍氣傷人，動練、靜練相結(jié)合。動練要用劍，但招式簡明扼要，卻十分精妙，一針見血。靜練則是運氣走脈，打通雙手的手大陰肺經(jīng)、手厥陰包經(jīng)、手少陰心經(jīng)到北冥氣海，練到純熟時，即能在氣海隨時輸送至食指手大陰肺經(jīng)、中指手厥陰包經(jīng)、小指手少陰心經(jīng)，發(fā)出無形風(fēng)刃。以劍氣傷人，內(nèi)功須得鴻深，殺傷力大，耗費真氣也大。華山派始祖叫元崇真人，乃有道之士，是以華山總壇叫作三清行院。他還有個外號稱為“劍癡”精通一百零八種劍術(shù)，其中三十六套是高明的，七十二門是較平庸的。元崇真人花甲之后，閉關(guān)九年，悟出這路“易脈華生劍”，華山一派得以大放異彩。傳至第三任掌派貝音子的手上時，那貝音子腦筋死板，思惟單調(diào)，武學(xué)方面卻得到人們的認(rèn)可。大概物極必反吧。這位大宗師研究“易脈華生劍”發(fā)覺此路劍技須要強厚的內(nèi)功為底，方能一練即成，如若功力未臻俊境，練來練去也是有形劍，難以使用手三經(jīng)發(fā)無形劍。貝音子想：祖師爺元崇真人藝兼百家，內(nèi)功登峰造極，當(dāng)然一學(xué)即就，卻忽略了華山派的內(nèi)功心法在那會還處于低潮的階級，弟子們就算全學(xué)了內(nèi)功心法也難將“易脈華生劍”練到劍化氣的地步。有了這次的研究，貝音子總結(jié)前人的遺下秘訣，去暇留髓，得出了這本“神照素心訣”，使華山派在內(nèi)功學(xué)上邁入一大步。他悟出這門內(nèi)功心法，主旨在后人修習(xí)完，內(nèi)功可以跨越到能練習(xí)“易脈華生劍”的要求。創(chuàng)始者思惟單一，他所譜寫的武籍也最宜他這樣的人來練習(xí)。在“神照素心訣”在前提上，又連悟“劈神掌”、“五形小相拳”，兩項神技，終于奠基華山派在武林中的地位。
林展翔只能說是運氣好。一項劍法學(xué)完，谷底的日子已過了一季。林展翔的功夫脫胎換骨，外貌也換骨脫胎，衣裳腐爛得千瘡百孔，鞋子早讓草履取代，頭飾篷亂，下巴的胡渣到指節(jié)的長度。有一回在潭邊盾到的倒影，以為見鬼，嚇了一跳，差點認(rèn)不到自己了。這天，林展翔照例舞過劍，就掘土開道，在竟能容身的窄道里鉆出鉆進(jìn)。練功有成，體質(zhì)強壯，加上他年輕力富，干活也不甚累。陸世寒則清閑多了，沒事就盤坐在潭岸的一塊大石頭上垂釣。這塊石頭及臍高，可坐兩三人，鱷魚也咬不著。魚勾用獸骨磨的，搓麻繩作魚索。
林展翔飲了碗水，揮揮汗，拿著大撮子又鉆入，里面暗黑，全靠摸索進(jìn)行。再出來時托著盛滿泥土的簸箕，倒在洞口外，忽傳來陸世寒的一聲疼叫，林展翔心想定是師父遭到了鱷魚的攻擊，丟開撮子，返內(nèi)攜劍奔向潭水。自有了破胡刀，挖隧道就不使青玄劍了，而倚放在居所里。
跑到湖邊，見一和尚與陸世寒交火，看樣子陸世寒是受了傷，險象迭至。林展翔很是驚詫，谷里怎突然間多了和尚？如何又傷了師父？他也沒空想這些東西，身影一晃，擺劍就上，連發(fā)三招。那和尚退開幾尺，驚奇道：“好劍法！”待瞧清對方，更是興喜：“??！你小子沒死，寶刀在哪？拿來！”林展翔定睛一看，大為意外，這和尚便是與凈空追他到涯邊的懸弘，說道：“是你這個惡僧?！?br/>
原來凈空見林展翔墜落深谷，心不死，派遣上百人找入口。山谷寬大，周圍的峰巒延綿伸展，穿洲跨境，找了三四個月也沒尋到進(jìn)谷之路。凈空仍不言棄，結(jié)長繩讓懸弘順繩而下。懸弘著底，提高警惕，以防谷中有毒蛇猛獸襲擊，一面尋找和林展翔齊掉下的寶刀，卻發(fā)現(xiàn)水潭有個人在垂釣，只道是林家那小子跳涯摔到水里沒死，便渡到他背后放冷招。垂釣者自然就是陸世寒了，他壓根沒想著除林展翔外還有別的人，覺察到異響也都以為谷鳥或者林展翔弄出的，因此并不在意，直至給人暗算才知谷外來客了。陸世寒武功不弱，但被人重傷，已非懸弘敵手，林展翔趕來前，又吃了幾記。
懸弘接了林展翔三招，稍稍驚訝，卻也不放在眼里，因為他老子林鎮(zhèn)偉都不行，兒子能上天么？再說他即使在這里苦練，亦不過是一百幾十日的時間，不足為患，說道：“小子，你命夠硬的，但遇上佛爺我，好運也走到盡頭啦?！标懯篮ぶ瘔K，手抱悶痛的胸口，虛弱道：“展翔，快``````宰了他。他是用繩子下來的，打倒他我們就出得去了。”懸弘殺了大眼龍耿沖勇和那魯莊數(shù)十人，林展翔好恨這個人面獸心的惡僧：“師父你歇著，弟子給你出這口氣?！睉液牒俸傩?，說道：“來吧，佛爺我先打斷你的狗腿，再慢慢炮制，看你說不說出寶刀。”林展翔挺劍一刺，內(nèi)功增長后，發(fā)劍也敏捷了許多，可首次與人過招，臨敵經(jīng)驗全無。懸弘閃側(cè)，飛腳踢去。林展翔只顧進(jìn)攻，一個不慎，被踹得正實，蹌退幾步才拿樁站住。陸世寒罵道：“蠢才！你學(xué)的劍法都忘了么？”原來林展翔是亂打的，他缺乏對敵經(jīng)驗，不知怎樣發(fā)招，胡亂就捅了過去。陸世寒一喝，他立即照以往練的一式式舞開，卻總是沒中。陸世寒欲罵，但想到他第一回與人交手便忍下，說道：“變通！變通！招式是死，人是活的?！绷终瓜枰粫r不能理解，正在思索，稍一疏夷，又給懸弘踢得仰倒。陸世寒眉頭苦皺，說道：“你現(xiàn)在是跟人打架，不是演習(xí)劍法，要見招拆招，隨機應(yīng)變?！绷终瓜枰粋€鯉魚打挺，答了聲：“喔?！笨谏想m這樣答，卻還茫然未解。懸弘哈哈大笑，也不急于下手，說道：“老家伙，恭喜你收了個人才?！币粫?，笑意嘎然而止，怔道：“小子，你使的是華山派易脈劍？老家伙，你華山派的誰？”懸弘忽爾想起林展翔的劍路酷似“易脈華生劍”，林展翔又叫這老頭作師父，因此斷定這老頭是華山派某人。陸世寒咳嗽一下，血再從咀角的血跡流出些許，說道：“陸世寒！”
林展翔防著懸弘，像傍蟹橫行那般走到陸世寒旁邊蹲低：“師父，你怎么樣？”陸世寒喘著粗氣道：“別管我，你快收拾這個惡僧，不然你我?guī)熗骄屯炅??！睉液氤趼犓詧笮彰顷懯篮?，就笑道：“?jù)聞陸世寒早西去了，不死也沒你這么老。你是陸頂峰？”陸世寒受惡劣環(huán)境導(dǎo)致提前衰老，這當(dāng)口也不必跟他費話，對林展翔道：“臨敵之際，要靈活變招，不能按學(xué)的順序來使，比如說``````小心！”他本要作個比方，讓這根木頭開竅，但懸弘得知他們是華山派弟子，有所凜憚，不敢怠慢，便卒先出擊。林展翔給陸世寒提醒，人未站立，劍已削去。懸弘即而收足，待他這一劍勢盡，揮掌拍下。林展翔一滾，半跪著砍向敵人下盤。懸弘躍高，斜撲落，拍他腦蓋。林展翔蛙跳而起，連挽了三四個劍花，急護(hù)門面。懸弘一驚，只得撤手。兩人著地，陸世寒老顏大悅，說，對啦！就這樣打。
又斗數(shù)十合，林展翔已摸到一些門路，按敵方發(fā)招來應(yīng)招，尋敵方的破綻再給予相對的拆卸之法，而不是自顧自地耍劍。學(xué)得好不如用得奇妙?！耙酌}華生劍”乃華山派鎮(zhèn)山之寶，是武林中的顛峰之作，林展翔悟得若干訣竅，立使這路劍法威力顯露。懸弘越戰(zhàn)越心驚，但他在江湖上闖蕩多年，久歷風(fēng)雨，老練又狡詐，漸打漸移到林展翔的對邊，這樣就背對著陸世寒。懸弘想：“這小子一朝得道，劍術(shù)精進(jìn)如斯，要擒他是不可能的啦，只怕脫身都難，得拿他師父威脅。”擬定計劃，猛攻幾掌，逼林展翔退步，趁此余暇，倒轉(zhuǎn)手伸向陸世寒。林展翔大驚，頓生一股神力，驟搶上來，青玄揮現(xiàn)道道寒芒。懸弘還未抓到陸世寒，背心已叫人攻至，慌忙中，往前一縱，越過石頭，掉進(jìn)水里。懸弘是西域人，不通水性，一入潭中，驚惶無措，胡亂撲打。林展翔反轉(zhuǎn)劍柄，攙起陸世寒說道：“師父，他不會潛泳，恐怕有危險，我們救不救他？”陸世寒溥了他一眼，說道：“這種人死有余辜，你救他作甚？”懸弘神智混雜，突然哇哇叫兩下，讓鱷魚咬住左腿，拖到水底，鮮血和氣泡冒出。林展翔師徒只道他這回必葬身魚腹。卻見氣泡不斷，水面晃動，可以想象潭下暗潮洶涌。一會，懸弘飛出潭水，跌落草坪，卻變成單腳僧。他獨足支撐，哪敢逗留，一跳一跳朝涯邊垂繩處去。陸世寒忙叫林展翔截住他。林展翔持劍追上。懸弘雖斷一肢，但他一著陸，仍是很捍勇，眼看傷重，無心應(yīng)戰(zhàn)，逃為上計，弓足蹬躍，已到涯邊，患處吧吧流血也不理會，捉緊粗索就往上爬。攀登需要四肢配合，懸弘失了左腿，攀行困難。林展翔雖痛恨他，并不就想殺他，只怕他先上去，將繩子割掉，得攆他下來，讓師父和自己先上，當(dāng)下欺近縱去。懸弘只道對方要殺自己，使勁一拉，繩索不知從何處崩斷了，他狂笑道：“你不給我走，我也不讓你們有機會上去！”他本是一只腳踩在涯壁的凸泥上的，手扶繩子不會掉下，現(xiàn)在他自己扯斷繩子，兩手沒有依附，單足失去平衡，即摔跌于地，這個高度摔不壞他，可牽動創(chuàng)口，痛得死去活來。林展翔那一縱是想抓索的，索一斷，他抓了空，攀縱術(shù)又沒學(xué)過，竟撞到涯壁，墜回地下。一撞一摔，整得他渾身酸疼。陸世寒目擊過程，前后嘆了兩嘆，其一嘆是在懸弘斷索時，一嘆是林展翔掉下時。
林展翔真氣充沛，不礙什么事，拾劍回來。索已斷，大家都沒法出谷，也不再為難懸弘。陸世寒倚坐在床，奄奄一息。谷中植物甚多，有的可入藥，問題是林展翔不悉醫(yī)理，不識運功療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陸世寒說道：“站我背后，為師教你運功療內(nèi)傷的法門?！绷终瓜枰姥宰叩缴砗螅瑑墒址鲋募绨?，說道：“師父，好了，你講吧，我一一照做?！标懯篮]唇悶咳，跟清嗓子差不多，說道：“手掌按在天宗穴?！绷终瓜璨恢ㄎ凰?，悻悻道：“師父，天宗穴是哪？”陸世寒細(xì)加述解：“天宗穴位于肩胛骨岡下窩中央凹陷處，約肩胛岡下緣與肩胛下角之間的三分之一折點處取穴?！绷终瓜枰姥园磁奶熳谘?。陸世寒能感覺到他手定在肩背的位置，說道：“嗯，對了，但天宗穴是人身雙穴，右肩對應(yīng)的地方還有一個?！绷终瓜瓒菩馁N住天宗雙穴。陸世寒知他認(rèn)穴無誤了，便道：“運功療內(nèi)疾不一定得從天宗穴，這要看受傷的部位連接哪條主脈，那么這條主脈帶上的要穴都可以的。聽著，頭正身直，收腹深呼吸，導(dǎo)氣海真氣上行到雙臂，從掌心勞宮穴輸出送入天宗穴，這樣真氣就會進(jìn)入我體內(nèi)了?！绷终瓜枳穹ǘ校懯篮f一步，他做一步，素心訣得成后，功力已是不弱。陸世寒接受真氣貫注，痛楚稍減：“驅(qū)功療傷的基本知識你已學(xué)會，但如內(nèi)傷過重，修為再高也是無法療治的，只能續(xù)命?！?br/>
畢后，陸世寒好了點，因經(jīng)脈被損，單靠內(nèi)功施治是不能存活的，已知命在旦夕，把旋木令、青玄劍、易脈華生劍劍譜、神照素心訣全給了林展翔。說道：“我將不久于人世，你出谷就得替我辦三件事。”不久于人世，意味著快升天，林展翔道：“師父你不會死的，你不是說功力可治愈內(nèi)傷么？弟子定治好你的。”陸世寒道：“我剛說什么來著，如內(nèi)傷過重，修為再高也是無法療治的，只能續(xù)命。至于能續(xù)多久命，得看傷勢。我是熬不到明天了?！绷终瓜梵@惶失措：“不會的！不會的！我一定想辦法救你的。”陸世寒認(rèn)命的心態(tài)對待：“我這傷不輕呀，你我又不懂醫(yī)術(shù)，唯有等死咯。為師要你替我辦事，你答不答允？”林展翔含淚點頭。陸世寒道：“你出谷后，首要大事是驅(qū)逐吳、徐兩人，光復(fù)我們?nèi)A山派，找我大師兄無常子重掌三清行院。掌派的位子本就是他的，都是我不好，搶了他權(quán)。旋木令、青玄劍、易脈華生劍劍譜、神照素心訣也一同給你大師伯?！痹挼竭@里，他從懷中揣出一條白絲巾遞來，想是情人所贈。林展翔接過泛黃的絲巾，打開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涂滿了字，正要閱讀。陸世寒溥怒：“誰讓你看了？”他趕緊合好。陸世寒道：“其二，就是將這封信親自親自送到義幫向幫主手上。”“親自”二字重復(fù)，以示鄭重聲明。林展翔心道：“義幫是江湖第一大幫會，師父跟向幫主又是什么關(guān)系？”應(yīng)了下，絲巾放入衣囊。陸世寒沉吟半晌，道：“這第三件事，有點不好說?！绷终瓜枇鲜菐煾概伦约翰豢咸嫠瓿桑f道：“師父但說無妨，弟子必代你達(dá)成?！标懯篮溃骸熬褪俏夷莾蓚€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叫吳、徐害死?！绷终瓜枵倚╉樁脑拋碇v：“他們那時不小，根本不懂事，吳、徐不會這么殘忍，連小孩子都?xì)⒌??！标懯篮溃骸暗溉缒闼f，他們?nèi)粼缭獠粶y就罷了，那是他們的命，要是仍活著，哪個不事正務(wù)，你便替我清理門戶，不用留情。還有，小女就許配給你，我不知道她現(xiàn)在長相怎么樣，你不可嫌她生得丑?！绷终瓜枵J(rèn)為指婚這事不免荒唐，有待再議，然而師父病危，又不忍拂其意，說道：“噢，弟子遵從，但出不出得去尚未可知。”陸世寒又摸一本小冊交到他手上：“這是本門輕功‘雁翔天’的口決，附人身諸穴，脈絡(luò)全圖，私人送你的?！阆杼臁A山弟子均會，穴位脈絡(luò)圖是習(xí)武之人必備的東西。你認(rèn)真學(xué)，學(xué)好就去攀崖?！绷终瓜枰恢虢猓骸皫煾?，你是讓我從崖壁攀上去？”陸世寒道：“可以這么說?！绷终瓜韬粑蝗詾樗窠?jīng)失常了，說道：“師父那么高的地方，鳥都飛不過，我怎上得了？”陸世寒解說：“崖壁的繩子只斷了一截，你爬到繩口處不就能借助上面那段繩子攀巖了么?！绷终瓜桀D醒：“啊，是了，我居然沒想到?！标懯篮上?，合了眼。林展翔想是他一閉不睜，大驚，猛搖猛喊。陸世寒囈道：“別吵我睡覺。”
陸世寒入土后，林展翔剝了塊木板拓碑，碑文刻：先師陸氏世寒公之墓。側(cè)注：徒林展翔謹(jǐn)立。拜了幾拜，林展翔對冢人道：弟子如得幸離谷，定達(dá)成師父遺志。走到崖腳見懸弘已停了心跳，地下一灘凝固的血，想是因失血過多休克而亡。林展翔掘了個坑，草草掩了尸道。
閑來取出那本“雁翔天”翻閱，開頭幾頁講人身穴道經(jīng)脈。一看嚇一跳，書上說，人體周身約有五十二個單穴，三百個雙穴，五十個經(jīng)外奇穴。有一百零八個要害穴，其中七十二個一般點擊不致命，另三十六個是致命穴，稱“死穴”。死穴雙分軟麻、昏眩、輕與重四類，各種均有九個穴位，折合三十六致命穴。生死捕斗中，可作“殺手”使用。經(jīng)脈主帶有十二條，左右對稱共二十四條，另外，身體正面中央有“任脈”、背面中央有“督脈”，各有一條特殊的經(jīng)絡(luò)，縱貫全身。這二十四條經(jīng)脈排列著人體穴道，謂之“正穴”。大概記熟后，林展翔著手練習(xí)步法，每日攀崖。他功底本富，不日即駕輕就熟，漸爬漸高，漸爬漸快。匆匆月許，林展翔已能借助崖壁上的凸凹處，一口氣攀到百丈高，乃未見繩頭。次午，他又比昨天高出一丈，停在崖面，仰首一望，不禁沮喪，原來再往上就是一大片光滑的石壁，沒凸凹的地方借力，無法攀附，一寸也難上了。此后，他不再攀崖，恢復(fù)老方法——鑿隧道。
林展翔也不練功了，睡飽喝足，就將所有精力用在挖隧道。一天，他一刀鏟出，竟沒入刀柄，莫非穿到彼端了？撥刀也不費勁，一腳踢去，開了個口子，林展翔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鑿大口子走進(jìn)，卻是一個山洞，光線很暗，瞧不著什么。返回居地，打了個火把過去，這山洞甚寬敞，靠邊一張石桌，擺著木梳、銅鏡、胭脂盒，想必是個女子的閏閣。側(cè)面是一張石鋪，床上有一副完好的駭骨。床頭上方洞壁掛了幅丹青，這畫裝裱過，抗腐耐化。林展翔舉火把移近，畫中是一位美麗的女子，在彎月下凝望，卷首有兩行字：世上無我戀，洞中了余生。林展翔心道：“無我戀，倒是跟我剛跳下來時一樣的心境。姑娘也夠可憐的了，變成一堆白骨都沒人替你收殯。在下求生，鑿道鑿到姑娘這里來了，實是唐突。偶遇亦是緣，我就做做好事，送你入土為安?！迸倭丝樱终瓜璋釀庸羌?，裹在殘駭?shù)臓€衣滑出一塊東西，長方體，錦緞包著，布色已褐退。林展翔放下尸骨，打開錦布，見是一本書籍，書面右角印有四個大字：“鬼冥”，心忖：“鬼冥？鬼冥？哦，爹說過，這是七星宮的絕學(xué)。”揭開首頁讀道：“如有好心者，請將亡人安葬，即傳我神功鬼冥，習(xí)此神功前，須立毒誓，要殺盡七星宮之人。”又想：“姑娘都已歸黃土，還念念不忘仇恨，難怪活著時，發(fā)出‘世上無我戀’的感慨，唉，何苦呢？在下樂意為你收撿遺駭，但要學(xué)此秘笈卻是萬萬不可?！碧詈媚啵终瓜柰兄颈?，不知刻什么，想起那幅畫中的月亮，于是劍尖刻：月亮仙子之墓，有心人立。叩了幾個頭，將秘笈埋在墳旁，說道：“姑娘，安息吧！你人走了這么久，生前的一切恩怨也該隨之而去?！睖?zhǔn)備走開，林展翔猛?。骸斑@有人住，說明有路通外邊呀！”他喜上眉梢，執(zhí)著火炬，往洞探進(jìn)。這個過道有門口大，扭扭折折，行了約七八丈，繞個彎，看到強光射出，林展翔沖到洞外，視野一下放大，喜極而泣，好想高歌一曲。
轉(zhuǎn)回谷里，破胡刀一拋，刀飛上空，勢一盡，直扎入黑水潭，林展翔封刀潭底，是不使其再危害江湖。拾好旋木令和幾冊經(jīng)卷，背綁青玄劍，告別了無底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