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老太傅存疑過往事，皇太后細(xì)說墨源身
皇宮文德殿。
葉子健滿腹狐疑地與眾臣一道來到文德殿。殿中靜寂無聲，除了太后與趙墨源兩人，只有一個大太監(jiān)和一個宮女在場?？帐幨幍凝堃闻蕴笳笪Ｗw墨源則面無表情地肅立一旁。氣氛顯得異常詭異。
圣上為何不在？一進殿葉子健腦海里瞬時就跳出這樣一個疑問，生??？受傷？還是……被拘禁？或者發(fā)生了其他的變故？
為何趙墨源不是站在下首，而是一反常態(tài)違反規(guī)制，侍立太后身旁？
葉子健探詢的目光望向其他朝臣，卻見人人面色陰沉，個個均是一片懵然神情。
幾十位朝廷重臣依職位列班站好，垂手肅立。太后雙眸透亮，目光在眾人身上來回掃視良久，這才開口問道：“葉愛卿，人都到齊了？”
葉子健神情忐忑，聞言迅速回望了一眼文武兩班朝臣，俄而恭謹(jǐn)答道：“回太后，都到齊了?！?br/>
太后點點頭，開口說道：“召集各位愛卿前來，是有一件要事通告，今日圣上突發(fā)惡疾，已經(jīng)無法臨朝理政了?！?br/>
此言一出，眾臣皆是大吃一驚。惡疾？什么病？怎么此前一無所知？心中雖疑竇叢生，卻誰也不敢貿(mào)然發(fā)問。
“國不可一日無君，為今之計，唯有另立新君，方可保國家太平，眾愛卿以為如何？”太后話語雖然婉轉(zhuǎn)，但語氣嚴(yán)厲冰冷，眾人聽了又是一怔。
足足有一柱香工夫，大殿之上鴉雀無聲，人人心中暗自盤算，揣度著事態(tài)將會如何發(fā)展下去，也在推測目前的局勢變化對自身的影響。
葉子健迅速回味著太后的話，按慣例此時已經(jīng)輪到他開口了，只是因為沒有弄清太后的真實意圖，一時倒也不敢輕易表態(tài)。
“葉愛卿，你看此事當(dāng)如何處置？”容不得他繼續(xù)想下去，太后已經(jīng)直點其名。
“這個……這個，”葉子健有些慌亂，碎步走出隊列，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道：“既然圣上只是生病……身體有恙，依照祖制，是當(dāng)請旨命人攝政的……”
說到這里，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違逆了太后的意圖，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改口道：“當(dāng)然，如果圣上有意禪位，也是可以由皇子繼承大統(tǒng)的?！?br/>
說完這幾句，他大大松了一口氣。一則自己沒有輕易附和太后僭越祖制的做法，不會為天下人所詬病，二則也沒有與太后作對，算是比較機智地過了一關(guān)。
令他沒有料到的是，太后聽了她的回答并未表示贊同，而是冷哼了一聲，繼之說道：“皇子繼位？他才多大，愛卿難道忘記了，歷史上有多少幼帝登基，結(jié)果造成國無寧日，從而禍國殃民了嗎？”
她不假思索繼續(xù)說開去：“東漢的殤帝劉隆即位時才三個月，在位時間也只八個月；孝沖帝劉炳兩歲即位，在位五個月；孝質(zhì)皇帝劉纘八歲時由梁太后與大將軍梁冀擁立為帝，在位不到一年，后梁冀讓人在餅里下毒，將其毒死。劉纘死后，梁冀如法炮制，又立十五歲的劉志為帝，史稱桓帝，東漢一朝，擁立幼帝的結(jié)果是朝政混亂不堪，民不聊生。元朝的寧宗懿璘質(zhì)班在位時間僅僅四十三天；北朝北齊國幼主高恒八歲登基，在位僅一個月，最后的結(jié)局是亡國滅種……”
兩班大臣聽太后如數(shù)家珍的一番宏論，心中已自明白，她這分明是不愿意立皇子為新的圣上。
可是，趙倨既無其他子嗣，又無兄弟，不立王皇后之子，又當(dāng)立何人為帝呢？
一團團的疑云在眾人心頭起起伏伏，一時大家都摸不清頭腦，不知太后究竟作何打算。
葉子健也如墜云霧之中，只得耐下心來，聽太后繼續(xù)侃侃而談，期待她最后能拋出結(jié)果。
太后口若懸河地滔滔不絕，尚未說完。只見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顫巍巍地走入殿中，立于大殿門內(nèi)一側(cè)，口稱：“微臣見召，見過太后……”
太后一見，立時停住話頭，面露喜色吩咐道：“原來是太傅來了。來人吶，賜坐?！?br/>
隨著太后的話音，眾人側(cè)目一看，竟是多年未曾露面的老太傅來到了文德殿。
待太傅在凳上坐好，太后轉(zhuǎn)頭望向葉子健：“葉愛卿，你覺得哀家的話是否在理？”
葉子健暗叫倒霉，今日太后就像是有意同自己過不去，一而再再而三地盯住自己不放，心中膽怯，卻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出班答道：“太后所說……原是事實，只是這……圣上之位，確實無合適人選啊……”
太后冷笑著，兩道目光如冷冽的閃電般直刺葉子健的臉龐，葉子健心中一冷，連忙噤聲，再也不敢言語。
過了片刻，太后抬頭望向眾臣，朗聲說道：“要說這繼承大統(tǒng)之人，哀家倒是有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br/>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是一凜，屏住了呼吸。人人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太后緩緩地側(cè)轉(zhuǎn)身子，望向佇立身旁的那個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就是……趙、墨、源！”
“轟”地一下，太后的幾個字像是一瓢冷水倒進了滾沸的熱油之中，朝臣們頓時炸開了鍋。眾人為太后這驚世駭俗的提議震驚得無以復(fù)加，再也顧不得朝堂之上嚴(yán)苛的規(guī)矩，紛紛躁動起來。更有幾個大膽的朝臣，不僅口中已叫出聲來，更與身邊的同僚交頭接耳起來。
“什么？”
“趙墨源……”
一陣混亂之后，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起，眾人定睛看去，正是最后入殿一直坐在凳上的老太傅，此時他已經(jīng)整衣作揖，跪倒在地上。
“太后，萬萬不可啊……”
他的聲音高而又高，聲音極盡悲涼，令人惻隱之心大動。
“趙墨源雖然姓趙，卻是與皇家毫無血緣的外姓之人。這趙家宗廟，怎可輕易轉(zhuǎn)付他人……”
太后聞言，依然是平心靜氣，穩(wěn)如磐石般地不動聲色。待老太傅的話說完，她竟莞爾一笑，道：“老太傅何須激動，快快請起，待哀家將話說完……”
老太傅卻是執(zhí)拗地不肯起身，說道：“太后，趙家?guī)装倌杲剑⒊钾M能眼睜睜看著就此終結(jié)。太后若不能收回成命，微臣就只能長跪不起，聽?wèi){太后處置……”
兩班朝臣此時也似乎反應(yīng)過來，齊刷刷地全部跪在了地上，異口同聲地說道：“恭請?zhí)笫栈爻擅?！?br/>
老太傅見支持者眾，更顯激動，聲音顫巍巍地說道：“微臣愿以死相諫，望太后擁立皇子為新君！”
一直巧笑嫣然的太后，此時突然斂起笑容，厲聲說道：“哀家如何不知趙家江山不容他人染指？你們這些人都沒有一點頭腦了嗎？”
她霍地站起身來，右手一指身邊的趙墨源，大聲說道：“他并非外姓之人，而是先帝之子，是趙家最該繼承皇位之人！”
她這幾句話，比之剛才造成轟動的提議更加令人心驚。眾人一聽，都收了聲，靜了下來，老太傅也抬起頭顱，目光只在太后和墨源身上來回掃視，似乎是在揣測太后剛才所說是真是假。
“趙墨源本是圣上的同胞哥哥，二十年前由皇宮送到民間，此事朝中很多人都知道，太傅你應(yīng)該更加明白！”
太傅心中一激靈，難道真是當(dāng)年的大皇子找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地定格在了趙墨源的面頰上，隱約之中感覺此人確實與趙倨十分相像，但可惜自己雙目昏花，一時看不真切。
幾十位朝臣也一齊大膽地抬頭望向太后和趙墨源。
太后此時倒像是賣起了關(guān)子，并不急于說下去，只是聲音低沉和藹地說道：“太傅請起，眾位卿家也起來吧?！?br/>
既然太后說趙墨源是先帝之子，想必并非虛言，若果真如此，趙墨源繼位登基也就名正言順。有不少朝臣就此松了一口氣，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
但老太傅卻并未起身，而是再次垂下了頭，說道：“太后之言，微臣原本不該質(zhì)疑。但是此事過去數(shù)十年，物是人非，何以就能認(rèn)定此人是先帝之子？也許有冒認(rèn)錯認(rèn)也未可知。此事關(guān)乎皇家血統(tǒng)，趙家百年基業(yè)，不可不慎之又慎！”
“老太傅忠心可鑒，哀家十分贊賞?！碧笕允且桓辈槐安豢旱纳袂?，淡淡說道：“太傅可還記得當(dāng)年大皇子的一些事情？”
一句話似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太傅仰頭望向大殿的殿頂，喃喃說道：“是，微臣記得圣上當(dāng)年確實有個一胞雙胎的哥哥……只是，只是，他已經(jīng)很早就夭折了?！?br/>
太后笑笑，說道：“錯。大皇子當(dāng)年并夭亡故，只是送出了宮外，流落民間?！?br/>
太傅卻是個認(rèn)真的主，不依不饒地問道：“太后如此說，微臣也不能辯駁，只是……何以為證？”
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中，太后不緊不慢地說道：“此事乃是皇家內(nèi)宮之事，知之者甚少，太傅不明就里也不足為怪，但是要驗證此事也是再簡單不過，大皇子的墓冢乃是一座空墳，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太傅聞言，沉吟了半晌，繼之道：“陵墓中無尸首，也只是說明皇子未亡，或許尚在人間，但如何能證明趙墨源就是當(dāng)年的大皇子呢？”
不用說，太傅雖然垂垂老矣，但思路清晰，所提的疑問也切中了要害，一眾大臣不由地暗自點頭稱好。
太后沒有吱聲，轉(zhuǎn)身面對著趙墨源，冷冰冰說了一句話。
“將你脖頸上的玉佩取下給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