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雜役擠眉弄眼了一下。

    魏夫人是并州出身，又有兄弟幫襯，據(jù)說她的兄弟在并州軍中也是一員赫赫有名的將領(lǐng)，因此不能拋棄；

    嚴(yán)夫人雖然出身低微，卻長得美貌惹人憐愛，那就更不能拋棄了。

    咸魚突然思維發(fā)散了一下——萬一要是長安也跟雒陽似的，一把火被點(diǎn)了，呂布帶哪一個跑呢？

    ……大概人家這種統(tǒng)兵上陣的將領(lǐng)不需要操心這種事吧。

    并州街上待得時間久了，家家戶戶逐漸也把日子過起來了。

    但總歸還是艱難，當(dāng)初在雒陽那種閑散氣息很難回來了，夏夜時少見出來乘涼的，要么就是忙碌一整日，倒頭便睡，要么便是熬夜織布做活，無暇閑聊。

    連張緡都開始了996，回到家中還真是很難尋到一兩個說話的街坊鄰居。

    日頭漸漸又短了起來。

    天氣也沒那么熱得令人發(fā)指了。

    據(jù)說今年雍涼一地尚算豐收，糧價好歹沒漲到天上去。

    但是那些在城外搭棚子住的平民要怎么過冬呢？

    她正給家里的幾顆菘菜澆澆水時，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一打開門，同心抱著一個小筐，里面裝了十幾個沙果，好奇地站在門口。

    “陸郎君家的菘菜，比別處看著更鮮嫩些?！?br/>
    咸魚讓了她進(jìn)門，同心倒也不推辭，大大方方便走進(jìn)來了。

    “這是新摘下來的果子，送來給郎君嘗嘗?！?br/>
    她望了望果子，又望了望同心。

    雖說還是一身布衣荊釵，但不得不說隔壁這姐妹倆都頗懂得怎么打扮自己，滿臉的傷痕都淡下去后，顯出來的便是個杏眼桃腮的小美人，挽了墮馬髻，戴了一枚銅簪，笑吟吟地望著她，看得她有點(diǎn)不自在。

    “現(xiàn)下不比平日，這果子雖說不金貴，但也算稀罕了呢?！彼泼摿藘删?，“你們平日勞累，何必拿來給我？”

    “還有好多呢，素日蒙郎君照顧，這份自然是郎君的?！?br/>
    咦？剛剛他就想問，眉娘和同心這兩個雁過拔毛連燈油都不舍得點(diǎn)的小姐姐是哪來的錢買果子吃，竟然還有好多？

    同心又看了她一眼，“郎君亦知，這條街上住了些并州來的武夫，這是蕃七伯隔壁那個牙旗兵送來的?！?br/>
    原本雒陽百姓對軍中階級沒什么概念，在大家看來，除了各種將軍和功曹之外，下面的就是清一色的兵卒。

    但現(xiàn)在同并州人混居了一段時間之后，也漸漸有了一點(diǎn)認(rèn)識，別的不說，扛旗兵的薪金待遇比普通士兵要高出一截，這個大家是有所耳聞的。

    古代戰(zhàn)場上沒有即時通訊設(shè)備，搏殺拼斗時也聽不進(jìn)去什么精細(xì)指令，因此進(jìn)退靠擊鼓鳴金，行動方向則看旗而行。旗幟若是倒了，士兵們的士氣受損，指揮也會出現(xiàn)混亂，因而這些專門扛著旗幟的小兵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人，尤其是替主帥各色令旗牙旗的扛旗兵，不僅各個在軍中能打出點(diǎn)名堂，身邊甚至還有人專門保護(hù)他，畢竟“搴旗”同“斬將”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大功，自己家的旗被對面拔了去這種事誰都不想的。

    她回憶了一下，那個牙旗兵似乎身高相貌還行，平時在街上也還客氣——并州來的鄉(xiāng)下人，對雒陽長安這種大城市居民畢竟還有點(diǎn)濾鏡——雖然歲數(shù)略大一點(diǎn)點(diǎn)，好像是三十多歲，但據(jù)說家中妻兒都被烏桓匈奴擄走了，現(xiàn)在還是個被迫單身的王老五。

    這樣一個單身狗會跑來向同心獻(xiàn)殷勤，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話說司馬昭好像也是這個時代的？

    “聽起來還可以呀?！彼伎剂艘幌拢倏纯赐?，“脾氣性格怎么樣？”

    同心臉上還在笑，但是眼睛好像不笑了，看了她一眼。

    “嗯，也是個急公好義，十分爽朗開闊的性子，但素日里對我的事很上心呢?！?br/>
    “那很好呀！”她剛說出口，忽然后悔了。

    ……是不是李二還委婉地同她提起過同心？

    “不過我看李二雖然不算老實(shí)，但也還精明，而且知根知底，好降服，”她決定再多一句嘴，“他對你也很是上心呢，可以多挑挑揀揀幾個！一家有女百家求嘛！”

    同心不笑了，她開始快速地將筐里的沙果一個接一個的塞到她懷里。

    夕陽黯淡的光芒里，那一雙眼睛閃閃發(fā)光，一邊拿果子，一邊上下打量她，給她打量得有點(diǎn)發(fā)毛。

    “陸郎君也快及冠了，到時我也當(dāng)為郎君留心些，挑一位能降服郎君的美貌女郎才好！”

    望著同心離去的背影，她有點(diǎn)茫然，然后突然驚醒，【她剛剛進(jìn)門時是不是夸我的菘菜種得好？我應(yīng)該給她拿兩顆去呀！我這什么腦子？！】

    【……………………】黑刃好像沉默了很久，突然聲音又響起來，還帶了點(diǎn)歡快，【哪怕在濫強(qiáng)里面，你也稱得上是泥石流了！】

    她怎么能算是泥石流呢？從拿到雒陽戶口一路到現(xiàn)在，她都是遵紀(jì)守法好公民呀！

    不僅遵紀(jì)守法，還熱心幫助街坊鄰居，哪里泥石流了！

    盡管大家是夏天才來長安，但也不耽誤家家戶戶瘋狂囤積各種過冬物資，這個冬天過不過得去，一看糧食，二看柴火。沒有柴火就沒有取暖的火盆，沒有煮沸的井水，也沒有熱飯熱菜。

    糧食尚能買到些，干柴價格卻開始水漲船高，長安附近樹是有的，但都是關(guān)中豪族的，附近想撿些，城外還有大批荒野求生的流民。

    出城幾十里有驪山，趁著呂布去軍營里住幾日的空檔，她請了假，跑去驪山拉了幾趟柴回來。

    ……路上還見過幾次熟人。

    魏夫人的兄弟名叫魏續(xù)，也在長安郊外統(tǒng)兵，隔三差五總會跑來呂布府上蹭飯，他也是來蹭飯的武將中最令府中仆役們討厭的一個，因?yàn)檫@人愛喝酒，酒量又差，喝了吐吐了喝無窮匱也，對服務(wù)人員極其不友好。

    ……大家都在等著他哪天干脆喝死，或者喝高了出城的路上一頭從馬上栽下來。

    每天都在摸魚的咸魚倒是對他沒有那么深的惡感，在路上見到這位年輕將軍時，他居然還認(rèn)出了她。

    “這不是文遠(yuǎn)心心念念那小子嗎？”他騎在馬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看看馬車上的那些干柴，“你平日又不在家吃飯，運(yùn)這么多干柴回去賣？”

    “……非也，小人這是為鄰里帶上的。”

    魏將軍思考了一下，回頭看看自己的幾個隨從兵，又看看她。

    ……他琢磨啥呢？

    “那些受你照顧的鄰居，”他摸摸下巴，“都是寡婦？”

    ……想一想，羊家夫人，蕃氏，眉娘，似乎確實(shí)是寡婦，但同心很明顯就不是。

    她想了一下，“也并不都是寡婦，亦有無親眷可依靠的孤女啊?！?br/>
    這句話說得并沒有錯吧？

    但是魏將軍也開始上下打量她，嘴巴里還“嘖嘖”了兩聲，直到隨從低聲提醒他，他才一夾馬腹繼續(xù)上路了。

    【這人什么毛??？問的問題奇奇怪怪的?！?br/>
    她拎起鞭子，在空中打了個響。

    馬假裝沒聽見。

    ……她伸出腳去踹了那匹吃她的喝她的就是不愛干活的牲口一腳，終于馬車也開始前行，而這件事也被她丟到腦后去了。

    ……她很快就知道魏續(xù)到底是什么毛病了。

    那天府上又開始搞軍中聯(lián)誼，廚房里所有人都在瘋狂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她偶爾也會搭把手洗個菜燒個火，所有菜備齊，婢女們一罐又一罐地開始取酒時，這群做菜的雜役終于得以稍微歇一歇了。

    “其實(shí)為將軍們備膳倒還好，”枚叔兩眼放空，“別管晚上怎么收拾，好歹吃喝這兩個時辰里，總是喊不到廚房里的人的?！?br/>
    “不錯，”枚叔的副手也一臉平心靜氣，“素日夫人們變著法兒的在廚房動心思，每到晡食時，咱們都要提心吊膽，生不如死，還不如這一場心中來得踏實(shí)。”

    秋天到了，新豆子上了，是不是可以換換菜譜，來點(diǎn)豆腐？

    雜役們正在神情十分放松地閑聊，咸魚則準(zhǔn)備偷偷摸摸下班的時候，一臉秉公執(zhí)法的婢女突然出現(xiàn)在了廚房門口。

    枚叔跳了起來！

    “又如何？！”他聲音里都發(fā)顫了。

    婢女看了看他，然后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陸懸魚，“陸懸魚！將軍喚你過去！”

    ……………………？

    不是，她又不負(fù)責(zé)做菜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菜做得不對勁抓了全廚房的人也抓不到她身上吧？！

    陸懸魚在所有人復(fù)雜的目光中走出了廚房，其中以枚叔尤甚。

    ……那個眼神里包含了警惕、戒備、以及不信任。

    【怕我打小報告？】她偷偷問了黑刃一句。

    【你以為……】黑刃慢吞吞地反問了一句，【素日被主君痛罵這種事，枚叔想不想推給別人？】

    【肯定想啊，有人挨罵有癮嗎？】

    黑刃沒吭聲。

    在她懷著疑惑，走到了臺階下，脫了鞋，踩著一級一級的臺階，恭恭敬敬走進(jìn)這個燈火通明的主屋之中時，她看到了穿著十分隨意的呂布、魏續(xù)、張遼、還有幾個她平時不太注意叫不全名字的武將。

    但見到她時，第一個對她說話的既不是呂布，也不是張遼，而是魏續(xù)。

    這位滿臉通紅，兩眼發(fā)直，明顯喝高了的武將指著她大聲嚷嚷起來！

    “就是他！降服了一整條街婦人的那個猛將！就是他！你看看他這——”

    魏續(xù)也伸出手去，比了比她的身量。

    “你們信嗎？！”

    ……她感覺驚駭?shù)弥v不出話了。

    ……………………這人閑出病了吧？！

    第35章

    陸懸魚其實(shí)夠得到七尺，個子并不算太矮，只是這群邊地武人普遍高大些，并州武將還好，西涼那邊據(jù)說有幾個體型能跟熊打架的，也不知真假。這么比起來，呂布還算是相當(dāng)勻稱的。

    但除了個子，她的體型有點(diǎn)硬傷，雖然稱不上白和幼，但她確實(shí)有點(diǎn)瘦，畢竟這一路顛沛流離能活下來算及格，能吃飽算學(xué)霸，還想胖的除非是人上人考生們……

    所以她要是按婦人算，是個瘦高個兒，按男子算，就只能算是個瘦弱竹竿。

    其他武將笑嘻嘻地看他，一面交頭接耳，一面擠眉弄眼，魏續(xù)那張喝成豬肝色的方臉還在晃來晃去，“快講講，爾究竟有何訣竅！”

    ……她站在那里，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一句不帶臟字兒的話。

    “難道是天賦異稟？”

    ……………………(╯‵□′)╯︵┻━┻

    “小人沒什么天賦異稟之處，”她說，“只不過是同鄰里們相互扶持照看，只求活下去罷了。”

    魏續(xù)露出了一張懷疑臉，“若只是好心，為何不照看些孤寡老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