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岸邊，夜霧沉沉，水聲浩蕩。
楚將昭陽領(lǐng)著一行人馬，絕塵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禽滑厘吹胡子瞪眼，生氣地瞅著張儀?！罢f！什么賣身葬父？什么契約？你和昭陽都胡謅了些什么？”
張儀瞧瞧四周，做了個不易察覺的鬼臉?！澳遣皇菫榱嗣撋砘貋硪娔R時瞎編的嗎？”
“哼！竟然和昭陽打得火熱。說！你有沒有卑躬屈膝、投降獻媚，毀我墨家清譽？”
“當然沒有。還掙了不少錢呢！呵呵……”
張儀笑著從懷里掏出一個華麗的錦囊，舉起來搖了搖，囊中金塊相互撞擊，叮當作響，清越美妙。
禽滑厘雙眉擰成結(jié)，質(zhì)疑地盯著他。“昭陽那德性，定是被你逼得無路可退才罷兵。可他竟然沒有為難你，還給了你豐厚的賞金？老實交待，你都干了些什么？”
“大哥，你咋和我?guī)熃阋粯樱瑒硬粍泳妥屛依蠈嵔淮?？”張儀撅起嘴，甩了甩錢袋子。
“誰叫你子不正常、沒規(guī)矩。去鬼谷三次，有兩次見你在挨打?！?br/>
“大哥，你別胡思亂想了，行不行？難道弟非得壯烈犧牲才正常？也就是幫他做了點生意，出了點主意。大哥放心，絕對替墨家長臉，利國利民?！睆垉x笑道。
禽滑厘思忖著，點點頭?！班?，你膽子真也夠大。無論怎樣，這件事總算順利完結(jié)了，你也算功不可沒！”
“這還差不多。”
“還好你和田襄、唐姑果都平安回來了。今后絕可不能這樣冒冒失失，自作主張。若是出什么事，我沒法向你師父交待。”
張儀恭敬地行了一禮?！班?，謝大哥教誨！大哥沒什么其他事，我先回鬼谷了?！?br/>
“嗯，代問你師父好?！?br/>
“好。”
張儀開心地就要把錦囊收起來?！拔?，賺了這么多錢，我要把金子帶回去，孝敬師父……”
“不行，金子必須交給孟勝總管?！鼻莼蹇囍?，一本正經(jīng)。
“??？為什么呀？我又不是墨家弟子。”張儀十分驚奇。
“你此次以墨家弟子身份行事，就得遵守墨家規(guī)矩。一切收獲、俸祿均須奉獻團體，有財相分。”禽滑厘態(tài)度堅決。
“不給。”
“必須給！”禽滑厘拽過他，一把奪過錦囊?！白鳛榫拮樱陨碜鲃t，帶頭執(zhí)行門規(guī)?！?br/>
張儀驚訝得合不攏嘴，張口結(jié)舌，沮喪地瞅著禽滑厘?！按蟾?，你……服了你，簡直比昭陽還兇悍。好吧……鬼谷挺遠的，你總得給弟點兒路費吧？”
“嗯，和其他弟子一樣，按律到孟總管處領(lǐng)取例銀?！?br/>
“哦……啊？好吧。”
戰(zhàn)國時代，禮樂崩壞，各種殺伐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信義盟約更的如同廢紙，每個侯國均如叢林中餓狼，只要嗅到一點兒利益的氣息，無不見縫插針、磨牙吮血、強取豪奪。
楚國與齊國相持不下、消耗日久之際，西方邊境的魏國、韓國乘勢向著楚軍發(fā)起攻擊。
打仗就是燒錢，用兵就是耗糧……隨著征糧、征稅，大量青壯勞動力被征用、在戰(zhàn)斗中死傷，農(nóng)村更是貧窮、凋敝，境況慘淡。
尤其是韓國。
雖和魏國一樣，韓國地處列國中央，年年征戰(zhàn)，國力虛耗。且無險可守，經(jīng)濟、軍事實力遠不及魏國。
此刻，為占楚國的便宜，韓國再次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征糧納貢的手伸向了仍為“天下共主”的周王室。
此時周王室已僅為名義上的“天下共主”，除了禮節(jié)上的尊奉，直接控制的國土面積已不如一個型諸侯國，且被韓魏擠壓在中間，不斷被坐大的諸侯國傾軋、欺凌。
堂堂天子，竟然要給藩國交糧、納貢！雖然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周顯王仍舊心痛得坐臥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太子定和一班文武大臣爭論半響，沒有結(jié)論。周顯王早早散了朝，彎腰弓背，朝著后宮花園躑躅而來。
王后的喪期未過，花園中蕭瑟、清冷，寒意彌漫。
只有公主的住所好似與眾不同，傳來一陣“颯颯”的習武擊劍之聲。正是姬玉（墨玉）公主正與一名嬤嬤（子越夫人）切磋劍道，庭院中劍影翩翩，龍飛鳳舞。
二人見顯王過來，忙行禮拜見。
顯王在榻幾上坐下，傷感地凝視著酷似王后的姬玉，沉默良久。
“哎……玉兒啊，趕緊挑選一個可靠的夫君，等你母后喪期過后，盡快嫁到別國去吧，免得在這里受苦。”
墨玉打量著父王難過的神情，挨近他坐到榻幾上。
“父王，好好的，您這是為何？”
“孩子，以前你母后在，日子還能過。如今她不在了……父王沒本事，恐怕不久之后，咱們連飯都要吃不上?！?br/>
顯王環(huán)顧四面，不禁觸景生情，潸然淚下。
“父王，別急，別擔心。您告訴玉兒，出了什么事？咱們一道想辦法。”墨玉握住父王的手，安慰勸解。
墨玉的冷靜、沉著讓顯王吃了一驚。一瞬間，竟好似王后又回到身邊，繼續(xù)支持著自己。顯王心中一動，悲欣交集。
“孩子，你竟長大了……”
墨玉繼續(xù)寬慰勸導。顯王不再回避，將各種內(nèi)憂外患，尤其是韓國如何攻打楚國，幾番逼迫王室出資交糧，一一對墨玉和盤托出。
“父王，咱們決不能交糧！王畿近來城鄉(xiāng)蕭條，已幾乎被四面的屬國搜刮殆盡，如此下去，連王室也得破產(chǎn)挨餓，更不用說鄉(xiāng)下了。”
“哎……是啊，可不交，韓國揚言發(fā)兵，要滅我大周。”
顯王垂頭喪氣。墨玉則望著冬日蕭瑟的花園，凝神思忖。
“父王別著急，咱們并非走投無路，兒臣有辦法?！?br/>
“你……有辦法？”
原本只想倒倒苦水，和女兒傾訴一番。沒想到竟有這樣的答復，顯王頓時大感意外。
“對，只要父王支持兒臣去做，不僅能讓韓國縮回貪得無厭的手，說不定還能要回它一座城?！?br/>
要回一座城？這個想法也太逆天了！周顯王瞪著女兒，有點回不過神，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墨玉卻是輕輕一笑。
“父王，捭闔者，天下之機。當今天下，謀臣策士翻云覆雨，各國疆土朝夕變易，咱們何不效仿他們，利用各國矛盾、掣肘，防守反擊？”
乘著父王發(fā)愣的當兒，墨玉將基本步驟大致講述一遍。
“若依此行事，成功退韓，便有九成把握！”
竟如老臣一般的周密、干練？這還是半年前的那個單純可愛的女兒嗎？難道回來的是一個假女兒……周顯王喉嚨發(fā)啞，前后左右仔細打量、檢查。
還真是自己女兒！
“不、不……玉兒，父王不能讓你冒險，回頭讓大臣去?！?br/>
“父王，此事復雜，兒臣必須親自掌控，相機行事。且兒臣久居深宮，外面的人并不認識我們。只要得到使者文書、符節(jié)，我和子越夫人便能代表大周，出使韓國、游說韓王?！?br/>
“不，不行，你一個女孩兒家，太不方便。”
顯王連連否決。墨玉沖著父王莞爾一笑?！案竿?，您稍等片刻，兒臣給您玩?zhèn)€戲法。”
墨玉和子越夫人回到房中。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一個風儀倜儻、色若春曉的少年士子從房中自信地大步走出來。兩眼若朗星、雙眉如漆刷，好一派王孫公子的英俊氣度！
周顯王目瞪口呆，眼暈不已，恍恍惚惚。
“玉兒……你母后說的可真沒錯，你才是我大周的驕傲，是所有王子當中最出色一個！”
冬日的晌午，晴空清冽，陽光時隱時現(xiàn)。
王宮南面?zhèn)乳T無聲地開啟。一駕圓蓋馬車，由四名衛(wèi)士左右騎馬護衛(wèi)，不聲不響，朝著韓國國都新鄭的方向駛?cè)ァ?br/>
路面干燥，暢通無阻。不多久，馬車已跑出十多里地，王城的輪廓消失不見。不遠處，一處十字形岔道出現(xiàn)在眼前。
只見岔道口竟是人聲鼎沸，一片喧嘩。通往南北的道路被堵住，眾行人正用手遮擋陽光看熱鬧。
東西走向的大道上，一行錦衣華服的仆從，各個乘著高頭大馬，在道路上風風光光，游行而過。領(lǐng)頭的一個人更是錦帽貂裘、衣裳楚楚、貴氣逼人，腰纏閃亮的白玉帶、手握鑲金裉銀的馬韁繩，器宇軒昂、昂首而行。
“呵！一定是個富商，衣錦還鄉(xiāng)。”一名行人踮起腳觀望。
“嗯，也可能是侯國公子吧？好家伙，這架勢簡直堪比齊國孟嘗君?！绷硪幻腥速澋?。
“不是，沒有貴族徽號。不過，倒是比孟軻那一伙東奔西跑的窮酸儒生氣派多了！”
因?qū)γ嬲嫉罁矶拢窈妥釉椒蛉艘桓扇酥坏猛Ｏ埋R車，默默地等待。
岔路口，一行人等終于巍巍赫赫地過去。眾行人一番長吁短嘆，羨慕嫉妒恨，也逐漸消停下來，散去。
子越夫人掀開車簾看了看，令出使的人馬繼續(xù)行進。
又行出一里地，前方是一處校驗文書的關(guān)卡。乘著車隊排隊校驗的當兒，馬車一側(cè)的兩名衛(wèi)士一邊喝水，一邊聊起天來。
“喂喂，剛才那個金鞍玉帶、裝飾到牙齒的人，看著好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一名衛(wèi)士瞇眼回憶著。
“倒真是……不會吧，那可是個窮得沒鞋穿的賤民?！?br/>
“哎呦，你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這人很像前一段在宮門口賴著不走，想游說咱們大周王上的鄉(xiāng)巴佬。還被我驅(qū)趕過一回?！?br/>
另一名衛(wèi)士笑了起來。“呵呵，可能只是長得像吧。那個賤民簡直成了大家的笑柄。肚子餓的咕咕叫，衣不遮體，一臉窮酸倒霉樣兒，怎么會忽然發(fā)財？不過，那家伙也夠會耍賴，就是趕不走。第二回，咱們王上竟然終于開恩見了他，據(jù)說他滿口胡言亂語、不著邊際，樣子更是土得掉渣。咱們王上忍無可忍，趕緊打發(fā)他走了。”
“是啊，沒見過這么耍賴、不要臉的人?！?br/>
“哎，還不是鄉(xiāng)下太窮，想找點吃飯的門路。不過，他這么天天有病似的糾纏，還真折騰出點名氣?！?br/>
“就是，連我都知道，他叫蘇秦。”
蘇秦？墨玉本在馬車中想心事，聽聞此言，仿佛驚雷炸響，頓時魂飛天外，坐得筆直。
竟然是蘇秦？真的是蘇秦？
墨玉忙掀開簾子，極盡目力，朝著華麗的車隊消失的遠方瞭望，可除了白云蒼狗，一切已杳無蹤跡。
一個無法忘記的名字……可是，即便是他，又能怎樣？
過往的一切歷歷在目、清晰如昨，墨玉的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