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都不會想到這種似曾相識的場景會再次出現(xiàn)。

    再次？

    等到他再一次呼吸、再一次眨眼睛、再一次感受到寒冷，他看到的是一個魁梧的人正捂著脖子跪在自己的跟前。這人低著頭，以至于小白不能看清他是誰，但小白卻脫口而出，竭嘶底里地說了句：“張磊！你怎么了？”

    這身材、這軍服，還有這個熟悉的姿勢，他不是張磊的話，還能是誰呢。

    身體快要深陷地下的張磊沒有回應(yīng)，而小白的注意力都在張磊的脖子上。

    原本張磊的脖子是古銅色的，但慢慢蒼白起來，隨著一個小洞的出現(xiàn)，小白還看到殷紅的血液在那可怕的洞中流淌著。確實(shí)，那漸漸變大的洞口如同噴發(fā)著的火山口，而那奔涌而出的鮮血便是滾燙火紅的巖漿。

    小白想起來了，終于想起今天早上發(fā)生的慘況了。他依稀記起指揮官被嘉俊槍殺了、嘉俊被自己踢死了，但他也想起了張磊，卻不敢相信張磊是為了救自己才被嘉俊咬死的。

    一時間小白接受不了這個幻覺中帶來的事實(shí)，他幾乎以為這是在夢中。但當(dāng)眼前的張磊變成了灰狼兒，他就一下子被拉回到現(xiàn)實(shí)中了。

    “這·····”小白看著滿身鮮血的灰狼兒與一個“霾”并排倒在自己左邊的跟前，不知說些什么。

    而他也看見右邊的白起正在憤怒地廝殺著余下沒死的“霾”。

    小白伸出右手去摸了摸灰狼兒那還在微微抽動的背脊，一時間淚流滿臉。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眼淚如泉水噴涌了出來。

    “為什么你們都這么傻，我們只是認(rèn)識了一會，值得嗎？值得嗎？”小白一時望著灰狼兒那漸漸冰冷的身軀，一時看著不遠(yuǎn)處的虛影，深情地問著。

    他不會得到答案的，生命僅有一次，即使是傳說有九命的貓，也逃不過自然法則。

    一滴又一滴眼淚落到灰狼兒那又粗又密的被毛上，他抄起旁邊的一塊磚頭，邊喊邊用力地扔到一個倒在地上的“霾”的身上。

    “??！”貓奶奶也看到了灰狼兒的遭遇，在三樓上尖叫了一聲。

    站在貓奶奶身邊的慕兒和靈蕓連忙拉住了她，不讓她繼續(xù)往前邁。

    “不行，你們放開我，我要去看看灰狼兒和白起的情況，它們肯定受傷了。”貓奶奶在掙扎著，聲音已經(jīng)沙啞了。

    “貓奶奶，您可以去，但是跑下去就肯定不行的?！?br/>
    “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那我們快過去吧?！闭f罷，貓奶奶顫顫巍巍地往屋里頭走。

    “嗯，小徐姐，我們下去好不好？”靈蕓拉住了貓奶奶的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詢問一下小徐的意見。因?yàn)樗€清楚記得小徐在貓奶奶的屋子里說過，她們一出去就要聽小徐的指揮，現(xiàn)在她可不想再讓小徐為難了。畢竟她也能看出小徐嚴(yán)肅的神情之中，略帶不安與自責(zé)。

    “什么事？靈蕓，我剛剛沒聽清楚?！毙⌒旎秀绷艘粫?，才楚楚道。

    “小徐姐，貓奶奶說要去看一下她的貓，所以我問一下你的意見?！膘`蕓撥了撥鬢角的頭發(fā)，再次耐心地問道。

    小徐靜默片刻，舉起了軍用望遠(yuǎn)鏡觀察了一會兒小白那邊的戰(zhàn)況，發(fā)現(xiàn)那些“霾”都全部倒下了，才輕笑道：“嗯，那好吧，我們一起去吧?！?br/>
    這時，慕兒接過話，膽怯地問道：“那我們不管它們嗎？這樣不好吧?！?br/>
    慕兒指了指屋里的三頭死貓和四頭受了傷的貓，貓奶奶也覺得慕兒說得對，便著急地說道：“我求你們留一個人去照料它們吧?！?br/>
    “我留下吧，我是醫(yī)生，出現(xiàn)什么狀況我也可以應(yīng)付?！膘`蕓自薦留下，再補(bǔ)充道，“慕兒你扶好貓奶奶，小心一點(diǎn)，我陪著它們在這里等你們歸來?！?br/>
    “可是那邊有很多受傷的大貓，還是靈蕓你去吧，慕兒留下就行了。反正離得不遠(yuǎn)，慕兒你遇到什么事，大喊一聲就行了?！毙⌒煜肓讼耄瑤е畹目跉庹f道。

    慕兒顯然有點(diǎn)害怕，她怕沒人陪伴，怕死去的大貓，也怕沒死去的大貓，更怕隨時會出現(xiàn)的意外。

    可她還是弱弱地說道：“嗯，看情況這是最好的分工，那你們快點(diǎn)去救它們吧，對了，還有小白，他應(yīng)該餓了，你把這個給他吧?！?br/>
    慕兒從黑色手袋里掏出了一包餅干，遞給了靈蕓。由于靈蕓一手拿著醫(yī)療箱，一手扶著貓奶奶，不太方便接手，便微笑道：“小徐姐，你拿吧。”

    “那好吧，我們走吧。”小徐接過慕兒的餅干后，輕輕地說道。這聲音真的比用手拿著餅干包裝紙而發(fā)出的沙沙聲還要輕，大概這是小徐最溫柔的時刻。

    轉(zhuǎn)眼間，小徐、靈蕓和貓奶奶來到了小白的身后了。

    “哎呀，灰狼兒，你怎么樣了？它沒事吧？”貓奶奶一看見躺在小白懷里的灰狼兒，便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還著急地問著。

    而靈蕓也過去檢查灰狼兒的狀況，隨后卻搖了搖頭，示意灰狼兒已經(jīng)離世了，便再起身去查看其它大貓的情況。

    此時小白的淚水早就被東倒西歪的寒風(fēng)吹干了，他慢慢而用力地抬起頭，哽咽著跟貓奶奶說道：“奶奶，不好意思，是我太沒用了?！?br/>
    說實(shí)話，小白現(xiàn)在極想摟住貓奶奶，然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哭出來，他覺得心里好像被堵得喘不過氣，很想釋放一下自己滿身心的怒氣和悲傷。同時，他只要一想到死去的灰狼兒，就更想狠狠地抽自己幾下，怎么每逢遇到危險的時候都會莫名其妙地害死別人，他多想現(xiàn)在躺著的是自己呀。

    他正鉆著牛角尖：憑什么呀，今早死去的是張磊，他才和自己結(jié)為兄弟幾個小時而已，連結(jié)拜的儀式都沒有，只是因?yàn)槟谴掖业膸拙湓?，他就為了救自己而死了；而現(xiàn)在這頭灰色短尾麒麟貓呢，明明它是“貓王”，明明腦子又不是笨，干嘛拼死護(hù)著一個不相干的人類呀。明明該死的人是我才對，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免得再害人、害貓！

    他越想越氣憤，真想一腳把自己踹死。

    他的淚水再一次蕩漾在眼眶里。

    貓奶奶看著小白那低落憔悴的樣子，于心不忍，便跪在地上，一手摟著灰狼兒，一手摟著小白，語重心長地說道：“不怪你，我看到你很賣命了，我也看到它是為了救你，才這樣，我為它的行為感到無比驕傲！”

    小白聽了這話，一下子沒忍住，就淚流滿面了。

    白起也低聳著走了過來，舔了舔貓奶奶，輕輕地叫了聲“喵”。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想你也很傷心吧?！必埬棠谭砰_了小白，并摸了摸白起的頭，慈祥地說道。

    “嗷嗚嗚！”白起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幽怨地叫了叫。然后，它也摟住了軟綿綿的灰狼兒，身體微微顫抖著，猶如一個傷心欲絕的男人，正送別兄弟。

    一旁的小徐看到小白那涕泗橫流的樣子，欲安慰小白，但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幸好慕兒給了她一包餅干，便蹲下身子，遞了這包餅干過去，平和地說道：“小白，給你?！?br/>
    小白聽到小徐的聲音后，感覺再哭就很沒面子了，他便趁著還蹲著，就快速地把眼淚擦拭干凈。隨后，他站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才看到近在眼前的一包餅干。頓時，他感動萬分，簡直又要痛哭流涕了，他一把緊緊地?fù)ё×诵⌒?，嘴里還一直道謝著。

    顯然，小徐今天的反應(yīng)力太差勁了，他這樣的速度都沒有躲開。她有點(diǎn)喘不過氣，但覺得莫明的舒服，起碼沒有抵觸感。

    本來她想解釋這包餅干是慕兒給他的，但在這時，她卻把這已想好的話遺忘得干干凈凈了。她只顧著用右手輕輕地?fù)崦“椎谋巢浚老「惺艿剿歉糁凵r衣的溫度，連呼吸到每一口的空氣都混雜著他的汗水味。她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自己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安撫他，認(rèn)為換作任何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這樣做，可她卻有意無意地忽視了自己的真情實(shí)意。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小徐才回過神來，有點(diǎn)害羞地說道：“那個，我說小白，你能先放開我嗎？”

    “哦，不好意思，冒犯了?！毙“追砰_了雙手后，尷尬地說道。他的眼圈紅紅的，但臉上余留的悲傷顯然少了半分。

    “呃，靈蕓，靈蕓！”小徐望著小白的樣子，感到臉上有點(diǎn)熱，便轉(zhuǎn)過頭呼喚靈蕓。

    “哎，怎么了，小徐姐?！膘`蕓從遠(yuǎn)處回應(yīng)，并跑了過來。

    “你檢查得怎么樣了？”小徐連忙抓著靈蕓的手問道。

    “呃，很遺憾，我看到的都死去了。唯一有一頭還沒斷氣的，可是上身和下身已經(jīng)分離了，也撐不了多久了。唉，太血腥了，我看到都感到有點(diǎn)惡心，還好慕兒那傻姑娘沒跟過來。”靈蕓深沉地回答道。

    “是呀，這場面真慘烈，跟我們?nèi)祟惱浔鲿r代的戰(zhàn)爭很相似，我還真不知道動物也會這樣拼命戰(zhàn)斗的?！毙⌒炜粗矍皺M尸遍地的慘狀，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道。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做呀？”靈蕓嘟著嘴問道。

    “把尸體都燒了吧，等下把樓上的三頭尸體也拿下來吧。”小徐思索一番后，平和地回應(yīng)道。

    之所以她要這樣做，是因?yàn)樗缭谛￡?duì)執(zhí)行奪取“鬼影”拐杖的行動時，就了解到敵人會收集尸體，雖然她不知道敵人的目的和用途，也不知道敵人會不會收集貓的尸體，但誠然這樣做是最好的。

    貓奶奶聽了，瞬間怒不可遏地罵道：“不行，你這個壞女人，真歹毒，我絕對不會讓你燒我的孩子的。你走開，你滾開！”

    小徐一時感到很詫異，不明白為何貓奶奶對她的決定有如此大的意見，還莫名其妙地罵自己。

    正當(dāng)小徐想跟貓奶奶講道理的時候，靈蕓一把拉住了她，并小聲地說：“小徐姐，貓奶奶是信佛教的?！?br/>
    “那······那又怎樣呢？”小徐還是很迷茫。

    “唉，看來我有必要跟你說說。關(guān)于死亡，佛教主張?jiān)诎诵r內(nèi)不移動亡人，甚至要爭取三天之內(nèi)都不碰觸亡人。還有，火化會給死者造成極大痛苦，死者會生嗔恨心，因此流轉(zhuǎn)到三惡道中，反正是極度不好的地方?！膘`蕓簡單明了地告訴小徐。

    “可它們是貓呀，還是奇怪的大貓?！毙⌒爨凉值?。

    “小徐姐，你也不是不知道，貓奶奶可是把它們當(dāng)作自己的孩子了。要不，你再想想其他辦法，你這么聰明，肯定有其他辦法的。”靈蕓眨巴著明亮的雙眼，溫言相勸著。

    “不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正就地火化是最好的選擇了?！毙⌒炻犃艘矝Q定不改這個辦法，她想了想，再問道，“呃······這樣吧，我再問你一個關(guān)于佛教的問題，就是殺人的貓會怎樣？盡量往這個方面去回答我?！?br/>
    “呃，我只知道殺人是要受果報的，但是如果因?yàn)闅⑷硕热?，也是有福報的。”靈蕓看著灰狼兒的尸體，再回答小徐。

    “那好，我想到令她心甘情愿同意的法子了。”小徐自信地說道。她貌似想到了或者編了一個說服力十足的解釋。

    靈蕓驚訝地問：“哈？最好是這樣子，你可別再刺激她了。”

    小徐點(diǎn)點(diǎn)頭，便走到了貓奶奶的跟前，潤了潤嗓子，和緩地說道：“貓奶奶，剛才是我不好，但是我想你很清楚，這頭貓是為了救人而死的。可它也為了救人，也殺了不少同類。雖然說它們不是人，但佛法包容萬物，它自然會受到果報，也有福報?！?br/>
    小徐頓了頓，仔細(xì)觀察了貓奶奶的神情，才敢繼續(xù)說下去：“請您看看周圍那些佩戴武器的大貓，其實(shí)它們以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貓，我不是說體型問題，而指的是它們以前肯定不會帶上武器去亂殺人的。它們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因?yàn)閿橙耸占巳撕拓埖氖w，然后以某種手段繼續(xù)維持它們的生命，并使它們成為這種殘忍的殺戮機(jī)器。那么，我想不用再說下去，您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吧?！?br/>
    說完后，小徐一直注視著貓奶奶的反應(yīng)，發(fā)現(xiàn)這解釋確實(shí)讓貓奶奶猶豫了。

    貓奶奶停下了撫摸灰狼兒的那只手，眼球抬高了些許，來望著小徐，久久才說道：“真的嗎？死了也能變成這樣子？”

    “對的，我是一名特別行動小組的成員，我在前兩天執(zhí)行任務(wù)的時候，與隊(duì)員發(fā)現(xiàn)了敵人確實(shí)存在這樣的做法，只是查不到他們具體是怎樣做的?！毙⌒焐踔琳f出了自己的身份，好讓貓奶奶完全信服自己。

    貓奶奶看著小徐的穿著和胸前的軍用望遠(yuǎn)鏡，便嘆了嘆氣，說道：“那好吧，不過請由我親自火化，南無阿彌陀佛?！?br/>
    “這個當(dāng)然可以，不過天快黑了，我們需要火源和燃料?！毙⌒熳旖遣唤?jīng)意地上揚(yáng)，且輕快地說道。

    “我家里有打火機(jī)，紙皮，上次社工過來搞了個燒烤派對，也用剩半袋木炭和一盒炭精?！必埬棠檀诡^喪氣地說著。

    “這不會惹來更多的怪貓嗎？”小白這時搭話了，他可不想再一次跟這些“霾”交手。

    “不怕了，反正敵人也知道我們在這里，才出動這么多的生化兵器，他們肯定以為我們死定的。等我們弄完后就馬上離開，這就沒問題了?！毙⌒烀菜葡胪艘恍┦虑椋辉侏q豫不決了，隨后她淡淡地說，“小白，你身體沒大礙的話就馬上去貓奶奶家，拿火機(jī)和木炭、紙皮，總之能當(dāng)燃料的都拿來。”

    “那好吧，對了，慕兒在哪里？還在樓上嗎？”小白點(diǎn)了點(diǎn)頭后，問道。

    小徐沒有說話，可話都上到喉嚨了，就是說不出來，只好假裝聽不見小白的問題。

    “嗯，你可以叫上慕兒幫忙，先幫樓上的三頭死去的貓?zhí)聛戆?。”靈蕓回答了小白，并提了個小建議。

    “不是吧，上面也死了三頭呀！唉！”小白嘆氣道。

    等到小白他們把一切準(zhǔn)備完畢之時，天邊漂浮起沉沉暮靄，夕陽余暉懶懶的照在兩堆緊靠而雜亂的尸體上。尸體下都是木炭和紙皮，而小白果真把能當(dāng)燃料的東西都拿來了，他的面前不僅有貓奶奶藥箱里的一小**松節(jié)油和廚房里的一小半桶花生油，還有從貓奶奶鄰居家中找到的一**沒開封的潤滑油和半**葵花籽油。

    他倒完這些東西，便拿出了打火機(jī)，咔擦咔擦點(diǎn)了兩下，隨后滿臉愁容地問道：“貓奶奶，您來點(diǎn)嗎？”

    倚在白起身邊的貓奶奶看了看自家的五頭受傷的貓，再看了看灰狼兒它們的尸首，才哽咽道：“還是你來吧，我不忍心?！?br/>
    小白默然點(diǎn)燃了手中的一塊炭精，隨即丟到了兩堆尸體下面滲出的液體上。很快，火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看著奇異的火焰，小白只是靜靜地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熾熱之風(fēng)和怪異氣味，而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彷如自個兒的心也隨著花火跳動。

    “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毙⌒焱回５恼f道。

    貓奶奶和白起它們都一步三回頭的跟上小徐她們，而還在沉思的小白怔了怔，才慢悠悠地走過去。而在他回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遠(yuǎn)處的街道有一個白色的小身影一閃而過。

    “小白，快點(diǎn)跟上！”慕兒催促道。

    “哦！來了！”小白以為眼花，畢竟看著火光一段時間了，便小跑起來了。

    或許，這場焚燒會持續(xù)好一陣子，但大家早已認(rèn)為它已經(jīng)熄滅了。其實(shí)在他們看到出現(xiàn)閃燃的一剎那間，所有璀璨的花火都已黯然湮滅，只剩下空虛的黑。有些人或物，注定成為大家身邊的花火，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會帶來不經(jīng)意的燦爛與美好，只可惜，在下一剎那間它便可湮滅。在近乎末世之中，此種情況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