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桎梏遮天蔽日,整個紅塵客棧都被籠罩于一股死亡的紅光之中。
長談過后景澈疲憊至極地沉沉睡去,而百里風間依然端坐在簾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喝不醉,越喝越清醒。越喝,聽得越清晰。
聽到天亮后第一個旅人從后院走出來的時候,半句“今日的早膳怎的……”還未說完,便是刀斬骨碎、血濺竹枝的聲音。
歌女的驚慌恐極的尖叫聲,小廝逃至無路求饒的喏喏聲,最終都化成了血淚染紅這個紅塵客棧。
--都是亂世的祭品,祭的,何止是這個血桎梏。
杯中酒灑出了一滴,在桌角搖搖欲墜。
以為,躲在房間里喝酒,不必親手提劍殺人,心中煎熬便會少一些,可是他錯誤地高估了自己的波瀾不驚。他比任何時候都深刻地知道,縱然天下將他視為救世神,卻也掩飾不了他是個懦夫的事實。他躲了這么多年,醉生夢死了這么多年,就是不忍再去正視那些血腥,那根深蒂固在他心中的障礙已經(jīng)成了他的心魔……他,跨不過去。
他甚至慶幸,此刻他的族人沒有逼他,允許他躲在房間里當一個酒鬼和懦夫。否則他害怕對那些無辜之人下手時,會辜負了手中的那一把龍淵白劍。
哪怕他可以非常冷靜地審時度勢、分析輕重緩急,哪怕他非常清楚世道允許每個民族有自私的權利,血風腥雨中,刀劍無眼,天經(jīng)地義??墒撬廊?,無法承受那些血腥帶來的自責。
百姓……何辜!
手中酒杯被硬生生捏碎,眸里渾濁的眼神驟然清明了一下。
刻意忽略外面刀起刀落的聲音,卻無法忽視透進薄薄窗紗的血光愈來愈盛,像是一個膨脹的血球幾近臨界,似乎隨時都會爆炸開來。
淺眠的景澈一下子便被陶瓷碎裂聲驚醒,探出簾子望見百里風間背身執(zhí)劍佇立,身上散發(fā)著一股懾人戾氣。她一愣,知覺鮮少見他如此寒意逼人,無比陌生,下意識喚道:“師父?”
似乎在整理神情,頓了頓后才側過頭,卻勾起一個吊兒郎當又醉醺醺的斜笑,抽出劍尖在門口尖銳而冷冽地劃出一道金色裂痕:“阿澈啊,千萬不能走出這個房間。”
說畢,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不愿意被人戳破,不愿被人看到喜怒,桀驁而又矛盾,背身之時臉上笑意頓時收斂。
“噯,噯?”喚了幾聲都沒有回應,景澈氣惱而又莫名其妙地爬下床,“百里風間!你有病吧!”
卻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陶瓷杯盞碎一地的巨大動靜。景澈已被血桎梏擾得一驚一乍,哪里顧得上百里風間的囑咐,迫不及待想出去探一探究竟。可在腳觸碰到那條劍尖劃出的金色裂痕時,她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了回去。
不信邪,又試著沖出去,卻被更重地摔回來。她氣得幾乎要掀桌子,真是煩透了她這個自作主張的師父,正想破口大罵,聽到樓下七影的聲音朗朗傳來,一字一頓,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堅定:“那便抓鬮吧?!?br/>
“我與眾人平等。”口吻里分明還夾著醉意的漫不經(jīng)心,卻有種讓人不敢抗拒的威嚴。
“劍圣!”鏗鏘有力,此刻半步不讓,“請讓我與族人護你走出此地!”
百里風間望了眼半垂簾子后堆積的尸體,血流正順著庭院石子路蜿蜒,腥味沖天。百來個旅人的血氣都不夠喂飽血桎梏,只得剩余人之中再死幾人。
卻未接過七影的話,只是袖袍一揮,取了筒中一把筷子,徒手削去一截,又取另一筒未截筷子,凌空一拋,筷子嘩啦啦地撞擊隨著他的袖袍轉了一圈,混在一起。一股袖風托起竹筒倒豎,筷子重新回到筒中,浮在半空,露出的半截皆是長短一致。
“長為生,短為死。”正色,說得云淡風輕。
生與死。沒有人退縮,卻也沒有人上前。
半晌,驀得酒盞一摔,一個身形纖瘦眉眼卻豪放的男子踏上前來,典型的臻弋人模樣,膚白眸黑,生得精致美貌但有一股堅韌:“老子先來!”
抽到的,卻是短簽。
面色微頓,他隨即豪放一笑:“該來的遲早會來!老子藏在這小小坤方城的地下密室里這么多年,早就不怕死了!今日能與劍圣并肩而戰(zhàn),更是死而無憾!”
劍摩擦著劍鞘發(fā)出尖銳聲音,劍光掠過金穹碧頂,下一秒,血染白瓷,長作天地別。
眾人都微微側目不忍再看,卻不再有猶豫。接二連三上前抽筷子。死者未有退縮,生者亦未有慶幸,這便是百年后的臻弋人,匹夫亦有著浩然正氣錚錚鐵骨,心甘情愿為故國捐軀,為族人而戰(zhàn)。而百年前的臻弋呢?不忍回視。
血桎梏的血光又盛幾分,此刻所有人都已經(jīng)抽取完,死者二十九人,生者十一人。
最后是百里風間,七影都來不及攔他,他已經(jīng)伸手取了一支筷子。
攥在手心,緩緩攤開。
是短支。
只看了一眼,七影便立即拂走這支筷子,拱手決然對百里風間道:“劍圣乃我臻弋之希望,生死之事決不可躬行!”
“有何不可?”右手已經(jīng)握上了劍柄,眼神依然泛著微微醉意,嘴角不羈揚起,語氣從容不迫:“我不過是一個擔了劍圣虛名的酒鬼而已,死了反倒痛快?!?br/>
到了這一刻,他腦子里反而只有。終于,終于,這般感觸。
只是又望了一眼二樓緊閉的雕花門,突然想起小徒弟那又驕縱又強硬的性子,其實也有幾分可愛。但還是要負了歲笙的囑托啊……
“七影,定要帶我徒兒阿澈,回迦凰山。”
而二樓房里的景澈,此刻卻哭得稀里嘩啦,死命了的想沖出這個結界。誰允許他又像扔包裹一般將她轉托他人!他這個邋遢漢!死酒鬼!現(xiàn)在還是一個不守信用的小人!
龍淵白劍緩緩出鞘。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景澈陡然無望地靜了下來,身子顫抖著呆滯在原地。
這是他拔劍殺死阿娘的聲音,是他逼她拜師時候的聲音,還是——
是琴音毫無過渡地驟然浩浩蕩蕩推向,用力過后琴弦一聲撥斷。
“鶴浮!”七影震驚而沉痛地呼喊。
只見白衣琴師撥完最后一曲,便一頭撞到了百里風間的劍上,隨后他的身子緩緩癱軟倒地,一泊血浸染慘白衣袍。
嘴角反而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是鶴浮的大意才會置大家于如此困境,如今只希望劍圣與剩余之人活著走出此地……日后……復我臻弋。”
復我臻弋。這四個字何其重,沉甸甸的都是一條條性命。
鶴浮笑著闔上眼。
便就在這時,客棧外籠罩的紅光已經(jīng)膨脹至極點,血桎梏轟聲而破。結界碎片墜了一地,絲絲縷縷的血氣鬼魅一般往外冒。
百里風間握緊龍淵白劍直起身,漆黑眸子里映著血色紅光,目光里泛起鮮少冷冽的清明。已然澆熄的熱血又重新澎湃在每一寸骨肉之中,如同一壇烈酒滾入喉,灼意志烈烈:“所有人從密道離開,我一人出去迎敵。”
“劍圣!讓我們隨你并肩作戰(zhàn)!”眾人齊齊跪下。
“既然抽了短支,爺就沒想要活著回去,但你們身上都不止是一條命,死去的弟兄不是為了讓你們接著去死,而是活著!只有活著才能談將來,”桀然灑脫一笑,解下酒葫蘆扔給七影,“讓我阿澈替我將它帶回迦凰山?!?br/>
七影猶豫地接下葫蘆,權衡利弊,便曉得百里風間說的沒錯,縱然所有人一起沖出去,以他們一群烏合之眾的本事,面對臨滄頂尖的軍團未必能幸存,反倒可能成為百里風間的累贅。一閉眸,再睜開,已經(jīng)是決然:“眾人隨我從密道走!”
大堂之中人都撤離,望見關在房里的景澈也在哭打喊鬧中被眾人帶走。勾唇懶懶一笑,了無牽掛。
銀色劍光揮出袖袍??蜅4箝T轟然而倒,高大身影逆著光走出去。
天空之中盤旋的戰(zhàn)翼血隼陡然調轉方向,朝著一個地方一齊俯沖而下,街道上全副武裝的將士立即戒備,密密麻麻的箭頭炮口對準了紅塵客棧。
一個將領模樣的人從士兵之中走出來,眉眼陰傑暴戾,上下端看百里風間,然后挑起勝券在握的笑:“百里劍圣,這血桎梏的大禮,可還滿意?”
“呵,”眼梢微吊,睨著眼前人,正是如今紅極一時的帝國將軍,“蕭燼是吧?我將你爺爺蕭炙打得滿地求饒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br/>
臻弋人的壽命有幾百年,而臨滄人只能活到幾十歲,此間輩分和年齡差距自然是微妙。蕭燼聞言倒也面色不變,揚聲冷笑:“聽聞百年前的劍圣,可不是同現(xiàn)在一樣的酒鬼,不知道現(xiàn)在的你--”
聲音拖得老長,帶著穩(wěn)操勝券的不屑:“還能端的起劍,使出劍圣門的七痕沙么?”
他身后的將士們爆發(fā)出一陣哄然大笑。
百里風間亦嗤笑,懶懶地瞇起眼,搖了搖頭:“對付爾等鼠輩,一痕沙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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