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最后一站時，出了問題。

    最后一站安排在謝華敏那里，這是孟東燃反復(fù)思考后的決定，一來謝華敏的企業(yè)大，光華集團目前算得上桐江龍頭核心企業(yè)，跟孫國鋒的國風(fēng)集團并駕齊驅(qū)，為桐江撐起一片天。國風(fēng)集團做了第一站，光華就不能安排得隨便，這跟央視春晚誰打第一槍誰壓最后陣一個道理；二來孟東燃隱隱約約覺得，市長趙乃鋅跟謝華敏有些特殊，說話特殊，喝酒也特殊，個別地方，趙乃鋅對謝華敏明顯比對孫國鋒要偏一點。那次去**，一開始秘書處和發(fā)改委是沒有安排謝華敏的，名單報到趙乃鋅那，壓了兩天，孟東燃跑去請示趙乃鋅，對名單有沒有意見。趙乃鋅沉默著，目光一直擱手里文件上沒抬起來，孟東燃又謹慎地問了一句，趙乃鋅像是從一道難解的數(shù)學(xué)題里跳出來，突然盯住窗前一盆花問孟東燃：“你知道它為什么敗得那么快嗎，它太漂亮了，東燃，你對漂亮花怎么看？”

    孟東燃笑說：“市長考我呢，我對花一竅不通，家里光禿禿的一盆也沒有?！?br/>
    “摧花大王?！壁w乃鋅笑說了一句，拿出那份名單，遞給孟東燃：“這事你們定吧，不要大事小事都問我，不就去**考察一次么，搞得跟選配領(lǐng)導(dǎo)干部一樣?！?br/>
    這話聽起來隨便，細一咂，味道就出來了，聯(lián)想到前面提到的花，孟東燃恍然大悟。下去之后，他把謝華敏叫來，征求她的意見，謝華敏話中有話說：“我怕是沒資格吧，別跟去了，降低考察團的檔次?！?br/>
    “謝總過謙了，我們是考慮到光華目前正在上新項目，謝總騰不開身。”

    “謝謝秘書長好意，這次我就不去了，下次如果有機會，還望秘書長高看一眼，給華敏一個學(xué)習(xí)的機會?！?br/>
    越是說話客氣的人，你越要小心，孟東燃毫不猶豫地在名單上補上謝華敏，結(jié)果，考察團皆大歡喜。不只市長趙乃鋅，就連自己也覺得，團里多出一個漂亮女人，旅途的勞累都能少幾分。

    這次安排也是一樣，一開始孟東燃把謝華敏這里放成第一站，趙乃鋅審查時問：“這樣妥不，光華去年效益沒國風(fēng)好，再說光華離市區(qū)遠，還是從近往遠看吧?！泵蠔|燃馬上明白，趙乃鋅是想讓光華壓軸，調(diào)研不同于參觀，如果是參觀，排在第一的肯定占便宜，大家的好奇心還有精神氣都足，當(dāng)然留下的影響就深。調(diào)研則不，第一站往往是帶著挑剔的眼光去看，問的問題也多，弄不好就會被問出破綻。而到了最后一站，調(diào)研組心中早已有把握，基本上就帶著欣賞的目光在看了，更不會有人無聊到挑你什么刺。更重要的，你可以借著最后一站的光，好好宴請一頓調(diào)研組，就是來點另類的節(jié)目也未嘗不可，這樣下來，你還愁留不下印象？確定將光華放在最后一站后，孟東燃將手下最得力的一位科長廖挺遠派到光華，幫他們做工作。昨天晚上廖挺遠專程到他家匯報，光華那邊是一切就緒，就等結(jié)大瓜。

    誰知調(diào)研組進去不到半小時，就出事了。當(dāng)時趙乃鋅和潘向明書記正陪著秦司長參觀光華前年新上的SMT生產(chǎn)線，孟東燃對那條線太熟悉，沒跟在后面，溜出來跟光華一位副總談中午的安排，早上出發(fā)時梅英說，中午能簡單盡量簡單，最好不要上酒，秦司長有可能連夜回北京，國家發(fā)改委后天要召開一次會議，通知秦司長回去。光華原來把午飯安排在天鵝大酒樓，孟東燃嫌那兒繁雜，看光華方面能不能換個地方。比如出了桐江往省城東江去的陶淵明食府，他就感覺不錯，以前當(dāng)副秘書長，他在那里邊還接待過國務(wù)院發(fā)展中心兩個調(diào)研組。有次省里常務(wù)副省長蘇洋來桐江，最后一頓飯也是那里吃的，到現(xiàn)在這家酒店還掛著蘇洋跟酒店老板和廚師的合影照，蘇洋已是海東省委書記了。

    孟東燃還沒跟光華副總把意思表達清楚，后樓那邊的小廣場忽然傳來一片吵鬧聲，緊跟著，孟東燃就看到司機董浩飛跑的身影。董浩跑至孟東燃面前，氣喘吁吁說：“主任，那邊出事了，有個女工從后面車間里跑出來，說她們是黑勞工?！?br/>
    “黑勞工？”孟東燃一邊望著光華副總范思敏一邊拔步朝那邊走，董浩緊跟上來道：“孟主任，這家工廠不會是黑工廠吧？”

    “亂說什么？！”孟東燃一句吼過去，董浩舌頭打了個轉(zhuǎn)，后面的話嚇得沒敢再說出來。

    小廣場位于光華的主車間和庫房中間，兩邊是密密的林子，十幾棵高大的梧桐和香樟遮擋著太陽，司機們在樹下歇涼。孟東燃趕到的時候，那個不知從哪里逃出的女工正抱著一司機的腿，跪地上不肯起來。操場另一邊，三個聞訊趕來的保安手提電警棍，樣子很兇地往這邊走。

    孟東燃走上前，問司機怎么回事？

    被抱住腿的恰是市長趙乃鋅的司機王路，王路一看孟東燃過來，聲音一下大了許多：“孟主任你快點，我一個小司機能解決什么問題，這場面要是讓市長看到……”話沒說完，保安已到了跟前，領(lǐng)頭的保安留著一臉黑胡子，走到跟前，跟誰也不搭話，一把提起女工，不容分說就搧了兩嘴巴。女工掙扎著，聲音越發(fā)叫得響：“我不回去，好心人啊，救救我們，他們是黑工廠，我要回家?！绷硪粋€保安撲上來，想捂女工的嘴，孟東燃跨步上去，厲聲制止：“放開她！”大胡子瞅了孟東燃一眼，非常輕蔑地罵了一句臟話，一把撕起女工，就往林子里拽。

    “聽見沒有，放開他！”孟東燃沖大胡子吼。

    “叫什么叫，想管閑事啊，我勸你還是安分點，哪邊陰涼哪邊歇著去?！贝蠛佑脛磐现ね肿永锶チ耍倰暝讼?，就又挨了幾個嘴巴。孟東燃情急地望著范思敏，想讓范思敏出面制止。范思敏訕笑著說：“兩碼事，孟主任，兩碼事，他們是那個廠的，喏，就那兒?！闭f著，手指向樹林。順著范思敏指的方向，孟東燃看到一幢破舊的廠房隱在林子后面，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瞅不見。

    “兩家企業(yè)？”孟東燃心里有數(shù)，只是礙著眾司機的面，沒把話講出來，但他臉上，已分明掛了怒意。事實上他派廖挺遠提前過來，就是擔(dān)心光華里面藏著什么貓膩。

    “是兩家，他們承包了一個車間，做外加工?！狈端济艄忉尩?。

    “可這是在光華的地盤上，范總不想陪我一道去看看？”

    “這有啥看的，孟主任我們還是回去吧，別耽誤了正事?！狈端济粢贿呌懞妹蠔|燃，一邊沖司機們揮手：“大家進貴賓室休息吧，沒事兒沒事兒，一點兒小誤會?！?br/>
    恰在這節(jié)骨眼上，孟東燃的手機叫響了，剛一接通，就聽廖挺遠在里面叫：“主任你快來，他們……”話說一半電話啪地斷了線，孟東燃本能地意識到出了事，顧不上多想，三步并做兩步，往林子那邊趕去。

    藏在樹林后面的那幢低矮的廠房的確是光華對外租出去的，孟東燃趕到的時候，里面正發(fā)生荒唐的一幕，范思敏的弟弟也就是這車間的承包者范思銳正指揮著五六個酷似打手的人，將車間里剛剛鬧起的一場風(fēng)暴制止。范思銳的兩個保鏢正使出蠻力扭著廖挺遠，往外轟。廖挺遠的手機摔在地上，看樣子已經(jīng)踩壞。車間里頭，三十多位小姑娘縮成一團，被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呵斥著。剛才逃出去的那女孩還捏在大胡子手里，哭喊著救命。

    孟東燃瞅著這一幕，不知該沖誰發(fā)火，范思敏笑呵呵走過來：“這些工廠都這樣，高新區(qū)多的是?！?br/>
    “都這樣？”孟東燃怒瞪住范思敏，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承包人就是范思敏弟弟。

    “大家都為了討生活，包括她們?！狈端济糁钢鴫顷幇堤幧l(fā)抖的那些女工說。

    “你這里可是骨干企業(yè)，桐江高新區(qū)的窗口。”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您消消氣，等會兒呢，我好好教訓(xùn)他們。”范思敏邊說邊沖自己弟弟使個眼色，范思銳極不情愿地走過去，讓兩個保鏢放開了廖挺遠。

    “典型的黑工廠，我找了幾天，就是找不到，今天總算把這個黑窩給找到了。”廖挺遠邊擦嘴上的血邊憤憤道，剛才他讓人家搧了嘴巴，腰上還美美挨了幾下。

    “你胡說！”范思銳一步跨過來，想再次教訓(xùn)廖挺遠，一看孟東燃臉色，沒敢，憤憤地收回拳頭，不過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廖挺遠，再敢亂說，小心你的舌頭。

    廖挺遠哪能受得下這份氣，為找這個黑車間，他費了不少勁，可惜前些日子這邊看守的嚴(yán)，根本無法靠近，今天若不是調(diào)研組來，怕是仍然不能摸進來。

    “姓范的，你干的好事，非法拘禁女工，克扣她們工資，高新區(qū)的臉讓你丟盡了?！?br/>
    范思銳一聽廖挺遠又要揭短，揚起手掌就給了廖挺遠一下，兩個保鏢見勢，撲過來再次扭住廖挺遠，一點不把孟東燃當(dāng)回事兒。孟東燃不能沉默了，剛才他還想息事寧人，先把調(diào)研組應(yīng)付過去再說，一看對方如此張狂，心頭那股火騰就燃了起來。

    “都給我住手！”未等孟東燃發(fā)火，謝華敏的聲音先響了過來。孟東燃驚訝地扭過目光，一身工裝的謝華敏已經(jīng)來到他面前。

    “主任受驚了，真對不起?！比缓筠D(zhuǎn)向范思銳：“還不把廖科長放開，膽子不小啊你們？！”

    范思銳恨恨剜了孟東燃一眼，手一揮，兩個保鏢放開了廖挺遠。

    “這里到底怎么回事，思敏，希望你能給上級領(lǐng)導(dǎo)講清楚?！敝x華敏沖身邊站著的副總范思敏說了一句，然后朝那一堆可憐的女工奔去。

    孟東燃目光緊隨著謝華敏，他倒要看看，謝華敏怎么演這場戲？

    謝華敏先是奔到那個逃出去的女工身邊，仔細詢問了一陣，沖跟在身后的范思銳發(fā)了通火，接著又去看被管工管制住的那些女工。孟東燃發(fā)現(xiàn)，謝華敏跟這些女工交談的時候，眼里居然浸了淚。是演戲，還是？

    這些女工來自河南和甘肅，以前在高新產(chǎn)業(yè)區(qū)打工。金融危機爆發(fā)后，她們打工的廠子倒閉，工廠沒發(fā)她們工資，回不了家，就被一個叫阿東的桐江男人帶到了這里，說好一月發(fā)兩千工資，管吃管住，哪料到她們進了一家黑工廠，打罵不說，一天強迫干十六個小時，稍有不從，就拳腳相加。有個叫桃子的女工病了，加不了班，竟被管工打斷了一根手指。桃子的妹妹，就是剛才那個被打的女孩叫曾燕子，她實在忍受不了了，這才冒死往外逃……

    孟東燃一聲不發(fā)地跟在謝華敏后面，“參觀”了女工們的“宿舍”，三十多個女工擠在車間最里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黑房間里，衛(wèi)生間只有一個人能蹲下去的地方，這還不算，管工明確規(guī)定，她們不能外出，曬曬太陽都不行，一切活動都在車間里。

    女工們一聽來了大老板，哭喊著求謝華敏放過她們，她們實在干不下去了，曾燕子撲通一聲給謝華敏下了跪。

    孟東燃臉色鐵青，在他還沒有當(dāng)發(fā)改委主任前，有關(guān)高新產(chǎn)業(yè)區(qū)雇傭黑勞工的事，就被媒體捅了出去，當(dāng)時市長趙乃鋅責(zé)成發(fā)改委和勞務(wù)管理部門在高新產(chǎn)業(yè)區(qū)搞過一次大檢查。發(fā)改委后來遞上來的報告說，高新產(chǎn)業(yè)區(qū)并無此類事，那個記者在造謠。現(xiàn)在看來，這種現(xiàn)象并不是一天兩天，也就是說，原發(fā)改委主任胡丙英沒說真話，耍了趙乃鋅一把。

    在他們觀看過程中，光華副總范思敏臉色一直很緊張，好幾次，他都竄到孟東燃面前想辯解。孟東燃沒給他機會，對這個男人，孟東燃還是了解一些的。此人以前開過工廠，后來一個項目上砸了，工廠轉(zhuǎn)不動了，欠了一屁股債，這才投到謝華敏門下。孟東燃想不明白的是，謝華敏怎么能讓這樣一個人當(dāng)她的副總？

    謝華敏再三給孟東燃檢討，說自己真不知道，這車間老早就包了出去，偶爾為光華加工一些零部件，多的活都是從外面接的，一年給光華交一點兒房租。

    “謝總這番解釋多余了吧？”孟東燃目光望著別處，沖謝華敏不咸不淡說了句。

    “我知道孟主任不信，這次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么著吧，我們先接待調(diào)研組，回頭我會給孟主任一個說法?！敝x華敏真是急了，她剛才是從那邊偷著趕過來的，調(diào)研組接下來就要聽匯報，她必須回去，不能在這里多耽擱。

    “用不著給我說法，謝總應(yīng)該知道，這說法該跟誰講?！泵蠔|燃說完，扔下謝華敏就往外走，他心里比謝華敏更急。剛走門口，步子停住了。

    市長趙乃鋅和書記潘向明雙雙出現(xiàn)在車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