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門內(nèi)又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劇烈的程度，仿佛是要將肺部的空氣全部擠壓出來一樣。

    他的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偏頭能清楚地看見那青白色的血管，明明是如此虛弱的身體，還手持刀劍屹立著，只是那殘余的威勢，便震懾住眼前的敵人。

    濃濃的血腥味染遍了整間屋子，殷紅的血液從他的嘴角跌落，在燭火的映照下，在地板上暈成朵朵刺目鮮紅的彼岸花。

    “你們……過來啊……”

    他的聲音嘶啞著，嘴角掛起一絲嘲諷的微笑，手中的刀搖搖晃晃地指向眼前逡巡不前的敵人。

    那些武士們反而往后退了兩步，他們面帶畏懼地看著眼前的這只病虎，就是這個看上去病懨懨的男人，剛剛?cè)缒癜闶制鸬堵?，送出了十余張三途川的船票?br/>
    “你們不上，我可就上了?！?br/>
    他低頭用力地喘息著，然后伸手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昂然抬頭，如飛蛾撲火般決然。

    「鬼之子」沖田總司，年少成名，劍術(shù)縱橫，生平未嘗一敗。

    唯一稍遜一籌的對手，是名為命運的存在。

    ……

    “主人……主人！”

    睡夢中的大和守安定緊閉著雙眼，不住地呼喊著，昏暗中那道清藍(lán)色的背影如櫻花般消逝。

    “怎么了？安定？”

    他的手被人輕輕地晃動著，耳邊傳來了擔(dān)憂的詢問聲。

    大和守安定猛地睜開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不可名狀的壓抑感像一塊石頭重重地壓在他的心上。

    “清光……”

    坐在身側(cè)抓著他的胳膊的，是一個束著馬尾的俊秀少年，那一雙紅眸溫情且光潤。

    “又夢見「池田屋」了嗎？”加州清光捉住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眼前的人往日那總是滿溢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憂傷與無助。

    “……嗯。”大和守安定以微不可查的幅度微微點頭，然后低頭沉默著，良久才又說道，“對不起，昨天我……”

    還沒等他說完，便被加州清光打斷了，“好了，昨天的事情就不用再說了?！?br/>
    “可是，是因為我才害得大家受傷的！”大和守安定攥緊了拳頭，“我沒有履行好身為隊長的職責(zé)?！?br/>
    “過去就過去了，沒事的?！?br/>
    嘆過一口氣，大和守安定不再爭辯，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中的湖光不再跳動。

    加州清光有些苦惱地看著面前意志消沉的人，對于安慰別人這件事，他一向不擅長。

    身體上的傷痛總是很容易醫(yī)好的，但是心靈的創(chuàng)傷卻并不容易痊愈，言語在這方面，總是有些單薄無力。

    正在這時，走廊間忽然響起身為隊長的壓切長谷部的聲音，“清光、安定，集合時間都過了，你們難道還沒起床嗎？”

    “我出去一下。”

    加州清光站起身來，向著木門外走去。

    大和守安定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昨天在池田屋的時候，如果不是他在被埋伏的情形下執(zhí)意前進(jìn)，大家也不會受那么重的傷。

    可是……可是主人他就在二樓，如果，如果能看他一眼該多好啊……

    “啊，進(jìn)入「疲倦狀態(tài)」了嗎？那的確應(yīng)該多休息才是呢?！?br/>
    清光剛剛出去的時候，木門沒有關(guān)緊，因此長谷部那爽朗的聲音便透過縫隙鉆了進(jìn)來。

    “唉，主公也真是亂來，安定他前天晚上才剛到本丸，就被派到池田屋這樣的地方……”

    “好的，我知道了，那今天你多陪陪他吧，我會跟主公說明的?！?br/>
    “哦，對了。”拉住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進(jìn)屋的加州清光，長谷部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福袋，“這個就給你們了。”

    “這個是……難道是那個？”

    “沒錯！”

    “這么貴重的東西……”

    “沒事啦，主公不是那么小氣的人，你就放心大膽地拿去用吧。”

    將那個福袋小心地收入懷中，加州清光轉(zhuǎn)身推開門，對還賴在床上的同伴催促道，“安定，快起床吧，我?guī)愕教庌D(zhuǎn)轉(zhuǎn)?！?br/>
    此處是名為「花丸」的本丸，雖說剛建不久，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設(shè)施都沒有缺少。

    飼養(yǎng)著皮毛油光發(fā)亮的駿馬的「馬廄」。

    堆積著木炭、玉鋼、砥石的「鍛造屋」。

    擺放著靶子以及木偶的「訓(xùn)練場」等等。

    加州清光嘴上說著是參觀，其實也是讓大和守安定多露露臉，跟本丸里的同僚認(rèn)識認(rèn)識，方便日后互相照應(yīng)。

    “我身邊的是誰？他啊，他是和我屬于同一主人沖田總司的愛刀……”

    此時大和守安定就會很乖巧地微微鞠躬，“我是大和守安定，請多關(guān)照?！?br/>
    “請多關(guān)照！”

    待那兩人走過去之后，大和守安定才又感慨道，“真是不可思議啊……”

    “怎么了？”加州清光望著他的側(cè)臉問道，那下垂的眉目，左眼下宛如黑色淚滴的淚痣，有一種獨特的剔透感。

    “以前從未想過，會把自己拿在自己的手中揮舞呢……”他摸了摸腰間的刀鞘。

    “是啊……”加州清光贊同道。

    他們是作為「付喪神」的存在。

    為了阻止由時間溯行者造成的歷史改變，而從沉睡的意念中覺醒的刀劍，天生為作戰(zhàn)而生。

    不過，對于自己突然擁有實體這件事，大和守安定還是缺乏了一絲真實感。

    “對了，還有最后一個地方?jīng)]帶你去呢?！?br/>
    “?。俊?br/>
    兩人穿過本丸的庭院，在曲折的走廊中行走著，最終到達(dá)了走廊的最深處——沒有出路的死胡同。

    “托你的福，今天可以享受一下呢?！奔又萸骞廨p笑著。

    “什么??？”大和守安定呆呆地看著眼前光潔的墻壁，完全不明白清光為什么要把自己帶到這里來。

    “說起來，今天本來輪到今劍的?！奔又萸骞鈴膽牙锾统瞿莻€福袋，然后從里面取出來了一張?zhí)焖{(lán)色的符咒，往墻上輕輕一貼，“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啊?！?br/>
    “這……這是……”

    即使連自己身為付喪神這樣的設(shè)定都接受了，大和守安定還是不免吃了一驚，眼前原本空無一物的墻壁上，竟然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一扇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黑門。

    “走吧，我?guī)闳ヒ娮R一點好東西。”

    加州清光將手伸向了那鍍上金色的把手，將門緩緩打開。

    “叮鈴叮鈴——”

    “哇，這里是？！”

    面對門后的世界，大和守安定不禁睜大了眼睛。

    從那頭決堤而出的食物的美妙香氣，讓聞慣了血腥味的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這里是……「貓屋餐廳」，來吧，進(jìn)來吧?！?br/>
    貓屋餐廳？

    雖然心中疑惑著，大和守安定還是跟隨著前面的身影走了進(jìn)去。

    餐廳或是飯館這樣的地方，他之前也跟著主人一起去過，但從來沒有哪家餐廳會像眼前這家這樣稀奇古怪——長著紅色尖角的白發(fā)人類、像是黃色章魚頭一樣的魔物、有著狐貍耳朵的妖怪什么的，總之看上去都很不可思議。

    “他也是付喪神嗎？”在餐桌間穿梭的時候，大和守安定指著旁邊那個把頭埋在盤子里，腰間像他們一樣別著長刀的銀發(fā)武士說道。

    “哈？”被莫名指著的某銀發(fā)武士迷茫地抬起頭來。

    “不是……中午好啊，銀時大人。”

    “嗚嗯……”大口小口往嘴巴里塞著食物的坂田銀時只能這樣含混地打了一聲招呼。

    “別亂指……”加州清光拉著身旁的呆萌貨坐在了角落的空位上，生怕他又去戳那邊客人的角。

    “歡迎光臨！誒，清光？又是你啊?！?br/>
    看著眼前穿著紅黑色常服的加州清光點了點頭，幸平純又習(xí)慣性地問道，“這次還是要二十串仙人團(tuán)子嗎？”

    “不，三十串吧，最近的同伴又增多了。”加州清光抬起頭，“團(tuán)子我們等會打包帶走，可以先為我們點餐嗎？”

    “好的，要點什么？”

    “與往常一樣，給我來份鰻魚飯就好?！?br/>
    “那這位客人呢？”幸平純向旁邊穿著淺綠色和服的少年問道。

    “我的話……”大和守安定剛想點菜，就被人打斷了。

    “他重傷初愈，吃不了刺激辛辣的食物，給他一份粥就好了?！?br/>
    “粥的話，「青菜粥」可以嗎？”

    “可以?！?br/>
    “好的，請稍等。”

    待幸平純拿著菜單離開之后，加州清光剛一扭頭，便看見身旁的人氣鼓鼓地瞪著他。

    “我想吃肉啊！”菜單上有那么多美味的料理，他竟然只能吃一份青菜粥！

    “傷才剛好，吃什么肉?！奔又萸骞獠粸樗鶆?。

    “傷員才應(yīng)該吃肉養(yǎng)養(yǎng)身體好吧！”

    而就在他們倆爭論不休的時候，沒過多會，便看見幸平純端著料理走了過來。

    “久等了，這是您的鰻魚飯！”

    在熱騰騰淋好醬汁的米飯上，焦黃色的烤鰻魚散發(fā)著濃重的油脂香味，它們被切成小段滿滿地鋪在上面，泛著紅光，仿佛還在放出滋滋的聲響。。

    “看上去真美味……”

    “客人，還有您的青菜粥，帶走的仙人團(tuán)子就等您回去的時候再拿來吧，請慢用~”

    待店長離開后，大和守安定眼巴巴地看著那邊堆積的鰻魚飯，下巴趴在桌子上悲鳴著。

    “我也想吃烤鰻魚！”

    “病人不可以吃那么油膩的食物，你就嘗嘗看吧，這里的粥也是很好喝的?！奔又萸骞鈱⒁淮髩K烤鰻魚放入口中，眼角稍緩緩地上挑，勾勒出修長的弧度，完全是一本滿足的模樣。

    “粥哪比得上肉??！”

    這樣嘟噥著，大和守安定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碗粥。

    用文火熬煮的米粥看上去細(xì)膩綿滑，晶瑩剔透，雖說沒有太過濃烈的氣息，但細(xì)聞的話，可以聞到絲絲縷縷的清香，碗里還透著淡淡的青色。

    好像……看上去還行？

    大和守安定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在碗沿邊輕輕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絲聲響，然后舀起一勺，嘟起嘴唇，稍稍吹涼了一些，放入嘴里細(xì)細(xì)地品味著。

    “竟然很好喝啊……”

    一股清淡的粥香淺淺地在嘴里暈開，飯粒軟潤而鮮香，基本不用太過咀嚼就可以輕易咽下，伴著青菜的清新氣息，滿口香滑，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fēng)迎面撲來，能讓人感受到春天的安淡祥和。

    總而言之，是他從未想到過的美味。

    還有旁邊附送的腌蘿卜小菜，酸辣鮮香，爽脆可口，配合著清淡的青粥剛剛好。

    不過這一青一紅的搭配……大和守安定瞥了一眼旁邊正美滋滋吃著鰻魚飯的加州清光。

    有點像他們倆。

    咬一口脆生生的蘿卜，再喝一勺青菜粥，一口接著一口下去，在碗里的粥喝光的同時，那一碟蘿卜也剛剛好吃完。

    “我吃飽了……”

    怎么說呢，感覺整個人被清泉洗滌過了一遍，從內(nèi)到外都是煥然一新。

    “怎么樣？還算美味吧？”加州清光笑著說道。

    “嗯。”大和守安定點點頭，然后很關(guān)心地問道，“要那個符才能召喚出這里的門嗎？”

    “是啊，那可是審神者大人從「萬屋」里買來的，似乎價格并不便宜呢。”

    不過在這里用完餐之后，那美味的料理總是可以將疲勞全部洗去，所以即使花費不菲，審神者大人也會時常讓花丸里的刀劍來這里休息。

    “這是您的仙人丸子！讓您久等了！”

    過了一會之后，幸平純又將裝著三色丸子的紙袋拿了過來，那將是花丸接下來幾天的茶點。

    “謝謝，和往常一樣，很美味呢！”

    “謝謝夸獎！”幸平純笑著說道，客人的夸獎總是百聽不膩，“賬單的話，等長谷部先生來的時候我再交給他吧，以后也請多多關(guān)照！”

    “好的，走吧，安定。”

    “嗯?！?br/>
    在走出那扇門之后，大和守安定回頭看著自己身后漸漸消失，恢復(fù)成一片空白的黑門，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過，化身為付喪神，在這個世界戰(zhàn)斗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已。

    還能碰見更多有趣的事情的吧？說不定，還能挽回主人的生命……

    “喂！安定，你還站在那做什么呢？”

    在他站在原地這樣想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加州清光扭頭喊道。

    “哦！”大和守安定追了上去，“我說，清光，下次的話，我還是想吃肉呢……”

    節(jié)奏近乎一致的腳步聲，繼續(xù)在地板上回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