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直后背坐起。
“在軍營里。”
青鸞剛說到這里,小姑娘笑嘻嘻:“姑娘你總算醒了,殿下一天來看幾回呢?!?br/>
她沒有青鸞和殷若的愁滋味,也以為說出來別人也會開心。
青鸞剛有糾結(jié),殷若焦急地道:“二叔在哪里?祖父在哪里?”小姑娘咦上一聲,看上去她不知道。青鸞對她看看:“你出去,我和我家少東家說話?!?br/>
小姑娘慢慢的低下頭:“殿下讓我侍候姑娘,你是后來的。”
“小丫,你出去吧?!币笕羧崧暤馈?br/>
小姑娘哭了出來:“咱們倆個說好的,以后不會開?!?br/>
那是在山洞的時候,兩個人相依為命,曾說過的話。殷若再次答應(yīng)她:“你放心,你說過沒有父母,叔叔家天天讓你上山干活,所以才讓抓走,我說過收留你,依然算數(shù)。”
小姑娘磨磨蹭蹭的出去:“姐姐別忘記啊?!蓖律囝^一笑,改口道:“殿下說您是位大姑娘?!?br/>
她出去后,青鸞三言兩語:“殿下沒有去丹城,二東家在獄里?!彼q豫不決地,最后還是說出來:“我也讓抓起來,只看少東家昏迷這兩天的,殿下心里有您,為了全家老小,您……從了吧?!?br/>
“那他只會瞧不起我!”
殷若說著下床,過上片刻站穩(wěn),對著外面走去。
推開房門,熟悉的軍營出現(xiàn)在眼前。在門外面,見到幾個熟人。
蘭行帶著眾小廝黑著臉對她,小聲嘀咕著:“問她嗎?”大家一起點頭,一起責問:“三騙子!你為什么騙人!”
“都走開!”
磨劍路過,聞聲把小廝們驅(qū)趕走,一瞅殷若,也是面無表情,沒看到似的走開。
殷若沒有心情理他們,她認得這里的路,對梁未房外走去。在外面站住,對守房門的兩個人道:“幫我通報,丹城銀三求見殿下。”
礪刀出來,那眼光也是憤怒的可以殺人,吐出一個字:“來!”把殷若帶進來。
熟悉的房間。
熟悉的案幾。
后面熟悉的人。
但是神情都變了,堯王梁未也是冰冷的有如陌生人。他一眼也沒有抬,眼睛對著公文。
殷若跪下來:“見過殿下。”
梁未一言不發(fā)。
“殿下息怒,這事情由金絲惹出來,是金絲不自量力冒犯您……”
殷若的話說到這里,梁未敏捷的跳起來,彎身低頭在案幾之下。從他的動作上看,不知他在抽著什么。又一陣輕輕的鎖響,他直起身時,抱起一大堆的卷宗,對著殷若就砸過來。
“嘩啦!”
房里沒有泥,也濺起殷若一臉那感覺。殷若拿起一個看時,又一堆卷宗摔過來。
一連幾捧,直到梁未摔干凈,還是一個字沒有,繼續(xù)坐下來看公文。
殷若沒有看時并不意外,這些,肯定是丹城的證據(jù)。她耐心的看了幾個,本想認真些,全看完,但是怕梁未事情多,不會等她。
放下來,殷若就開始回話:“殿下,這上面寫的都沒有錯,但是請問殿下,這些年來,丹城可有守軍?”
梁未壓抑已久的暴躁出來:“以前有,讓誰家擠兌走?”
“那是我祖父那輩的事情?!币笕粞蹨I已滿,但怕一落淚,就情緒失控,影響她回話,強忍著不掉下來。
梁未瞪著她,忽然又低頭看公文。這不是施三,這是銀三,十分美貌的銀三,他不應(yīng)該當她是施三看待,可是,他還是不看她的好??此谎?,就很想原諒她一分。
隨著她的進來,淡淡的紅花香味彌散房中。梁未在這香味中失神,如果施三身上有半點紅花香,他也不會像個傻子一樣讓耍吧。
黑施三耍無賴,這一回耍的大。
“殿下,王富貴死了不是嗎?”
殷若忽然這樣問。
梁未下意識的回答:“是的,你想怎樣?”
“王富貴失職失守,殿下治罪本是應(yīng)當。敢問殿下,我祖父那輩時,丹城再沒有派官員來,為什么沒有人來治罪!”
梁未砰的一拳捶到案幾上:“你倒來責問我了!”那一年,沒有殷若,也沒有他。
殷若伏在地上:“不管是丹城不要官員,還是官員不要丹城,殿下,當年的事情有當年的情形,你我,都不在當年,咱們只說當下吧?!?br/>
“說!”
梁未橫眉怒目。
“我蒙騙殿下,請殿下賜我休書,賜我一死,讓我清白的去死?!?br/>
梁未身子晃幾晃,隨即面目猙獰。殷力說的時候,梁未震驚卻不覺得受傷。
果然從黑施三的嘴里說出來…。不,她是銀三!
梁未揮揮手,管她施三還是銀三,這一紙休書,是她休自己,還是自己休她?
不管怎么看,殿下都似乎讓休棄的那個人。
她就這么嫌棄自己!
梁未腦子又亂了,說什么都不知道,何況是發(fā)落她。他茫然仰面,數(shù)著房梁上幾點斑痕,數(shù)來數(shù)去的時候,殷若等不到回話,她得說話。
“丹城罪責,我一身領(lǐng)受。殿下素來寬宏,請殿下放過我年邁祖父,和族中幼小的孩子……”
梁未跳起來大罵:“你算什么……”罵到一半,又啞了嗓子,慢慢堆坐下來,大腦一片空白。
殷若不敢抬頭,等不到下半句,接著又說。
“我自知罪不可赦,但我敢保證丹城人人逆來順受之心?!?br/>
“哼!”
梁未冷笑。
不管是施三還是銀三,他還沒有見過“逆來順受”的模樣。
真真是位少東家,遠非一般的姑娘可比。殿下給她布個賜婚的局,她就敢求休書來解。
梁未理了理思緒,發(fā)現(xiàn)自己欣賞她的心思又冒出來,再次關(guān)回去,一片鐵石心腸對著她,等著她還能說出什么。
殷若讓哼聲嚇的一驚,等等,又是一片寂靜。她初來到的時候,滿腹據(jù)理力爭的心,慢慢的下去,委屈和心酸上了來。
流淚,是一定的時候,是弱者的表現(xiàn)。殷若很不想流淚,但全家人性命懸在半空,她控制不住恐懼害怕,淚水斷線珠子般砸。
梁未聽到泣聲,看她一眼,就恨不能揪她到身前,問問她的腦袋里到底想些什么,硬起心腸繼續(xù)不看。
殷若哭上一會兒,也不是辦法,說脫罪的話,她又張不開口。看著全家人死,肯定不行。她想了想,委屈和心酸全到喉嚨口兒,說出來也罷。
“接到圣旨的那天,我以為天塌下來。不照鏡子,也知道我不堪配殿下,”
梁未陰陽怪氣:“算你有自知之明?!?br/>
“是。再說我不能離開祖父,拼盡全力,我還是留在丹城的好?!?br/>
“拼盡全力?”
梁未諷刺的道:“你拼的好!”
“我來到北市,本不知道怎么討好殿下,請殿下給我休書的好。剛巧遇到刺客,把我送到殿下身邊……”
“砰!”
梁未又捶案幾,殷若嚇得一個激靈,抬眼看他。兩個人四目相對,一雙眼睛怯生生,一雙眼睛怒火萬丈。
碰到一起,殷若唰的又伏下身子,看得出來顫抖。
梁未很不想后悔,卻有絲絲縷縷的后悔上心頭。他尋思著,把她嚇倒。再大怒的想,嚇她活該,她把自己也嚇的不輕。
殷若則是越想越委屈。
她做了什么對不起殿下的事情,就算死,那就死了吧,卻有話不敢說,有理不敢講。
掙扎的一挺身子,祖父和全家的人壓上肩頭。如果只是殷若一個人,她未必怕。但是肩頭酸重,時時提醒她還有祖父,還有全家的人,殷若不敢不捏著小心屈就。
“殿下,求您……?!?br/>
梁未又想罵你也配,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殷若慢慢的說著,受驚兔子般聞風就要逃。但沒有收到阻擋,揣摩著再說下去:“您福高壽勇,仁愛無雙。全丹城的人在您手里,有如螻蟻?!?br/>
“你知道就好!”
梁未陰森森。
“知道。請殿下容我們戴罪立功……。”殷若的嗓音慢慢小下去,她不確定堯王殿下會不會答應(yīng)。
梁未對著房頂子繼續(xù)出神,他現(xiàn)在心情很不好,由面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姑娘而來。
他肯給她分辨的機會,自覺得肚皮內(nèi)可裝乾坤。她說不下去了?梁未偏偏就不理她,看她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殷若在絕望中,含悲道:“如殿下不消氣,我家交出一些人頭,如殿下容我說,我想說這些人其實也有愛國之心?!?br/>
殷若倒是想舉出一些實例,看看殿下的冷臉,把她的話壓的死死的。
梁未瞄瞄她的可憐,解氣地道:“好?!?br/>
“我當是第一個,請殿下賜我休書再死?!币笕粽f著話,就地一個頭,磕的地面都似震動。
也到梁未心里,梁未面上一白,隨即怒氣又染上面容。他又做了什么,要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
這位總算想到,休書這事,把他侮辱到極點。
他不是不能給,而是他現(xiàn)在頂頂不愿意給,還有為什么,她要的,他就給?
她要的鋪面——現(xiàn)在知道她玩的花樣不小。
她不要的東西——宮中的賞賜,也給了她。
梁未就是不想給!
“滾!滾出去!”
房門打開,殷若惶惶然的出來,在外面蘭行等人又舉拳頭:“三騙子!你是個三騙子!”
……
小廝們個個氣壞,少年們,卻看法不一。
夜晚,曲瑜巡城回來,推開房門,看看:“都在啊,還是在說三兒?”
“別三兒了!殿下讓她氣壞了。”車陽往下扯動嘴角。
曲瑜坐下來:“殿下一直認為她是奸細,現(xiàn)在不是奸細,難道不應(yīng)該高興嗎?”
“休書,你沒聽到嗎,她管殿下要休書呢?!卑仫L慢吞吞。
曲瑜一笑。
“哎,你這是幸災(zāi)樂禍?”車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茅子威擰著眉頭:“其實吧,她這樣做挺有氣節(jié)?!?br/>
“是啊……”
回應(yīng)聲拖拖拉拉的出來,車陽緊緊閉上嘴,他就不跟上。
曲瑜事不關(guān)已的道:“殿下會殺她嗎?”
“不…。會?!边@次的回答很整齊。
曲瑜攤開雙手:“那咱們還談?wù)撌裁矗扛骰馗魑菟X去吧,哎呦喂,北市歸我管,看把我累的?!?br/>
少年們撲上來:“揍他!讓他再得瑟?!?br/>
房門外面,梁未聽到里面亂聲起,悶悶不樂的回房。他心里解不開,本想出來走走,又想和這些人說說話,聽聽他們的看法,結(jié)果聽到了。這些人意見接近統(tǒng)一。
銀三不是奸細。
梁未恨恨的想,他煩惱的是這點嗎?是…。她敢問自己要休書!是她敢騙自己。是她……主意太多了!
他的腳步在殷若房門外停下來,幾天里殷若沒有醒的時候,梁未一天看她好幾回。現(xiàn)在她醒了,梁未不方便再去。
犯不著給她面子!
換個房間去走走。
夏天黑施三鬧病的時候,磨劍從京里要來兩個御醫(yī),快馬剛剛到,剛好趕得上給殷若看病。
梁未去問他們:“她還好嗎?”
御醫(yī)還不知道內(nèi)情,只知道那是殿下以后的側(cè)妃,對于殿下的關(guān)心都覺正常。
回答的生怕不詳細。
“讓擄走的時候嚇到,安心靜養(yǎng)著?!庇t(yī)拿殷若當成宮里的女人對待,沒事就讓嚇一跳,然后就養(yǎng)著。
梁未在月光下面轉(zhuǎn)圈圈,他是跟她算賬,還是不跟她算賬?他是給她休書,還是不給她休書?
氣頭上,一個想法永遠占上風。
她要的,憑什么就給,偏偏就不給!
然后他繼續(xù)轉(zhuǎn)圈圈,算賬嗎?要算嗎?
房間里,小姑娘已睡下,青鸞裝睡,不然她看到殷若的愁苦,著實的難過。
殷若抱膝獨坐,房里并不冷,卻遍體生寒。
她應(yīng)該再去求求他的,可她怎么求呢,求他什么……她想不出來。
但是不管想的出來,還是想不出來,第二天,她還是會去求他,直到他答應(yīng)為止,或她死為止。
殷若竭力的想想應(yīng)該怎么說。
這個晚上臨睡前,梁未干了一件換成以前,他會笑話自己的事情。走到大銅鏡前,把自己端詳半天。
鏡中的人,額頭飽滿、鼻梁挺直、眼睛明亮、嘴唇紅潤,稱得上翩翩佳男子。
居然讓人嫌棄?
梁未睡下來,又好半天氣的睡不著。
但是殺不殺人,已想起來不用太為難。
出京的時候,德被帝對他說過:“你不可能把北市殺成一座空城,再說你從小兒到這么大,沒怎么動過怒,沒有殺過人,別把你自己嚇著。丹城,也是一樣。你自己決定?!?br/>
北市和丹城這種模樣,這些年都過來了,對德被帝來說,他唯一同母弟弟最要緊。
第二天,殷若硬著頭皮又來求他,梁未氣頂著呢,不肯松口。
第三天,殷若來求他,梁未不肯答應(yīng)。
秋風起來,更換秋衣的時候,可能是天涼下來的原因,梁未的火氣澆滅不少,他勉勉強強的答應(yīng)殷若的請求,讓全丹城的人戴罪立功,成為新的守城人。
休書?
面對殷若眼睛里的渴望,梁未冷冷的笑:“我接下來辦事用得到你,你若是個好的,我或許會給你。”
殷若幾天里就只有這一句準話,但足夠她大喜過望。一個頭“砰”地有聲,梁未跳起來再次大罵:“出去!”
殷若又讓攆出來,不過很快她和殷力見面,倒也不覺得心里苦。
……
第二天,堯王梁未重新發(fā)兵丹城,殷若陪在他身邊。重新來到那天分開的地方,兩個人心情都是不同。
梁未望一眼過來,還是恨的不行。殷若不敢惹他,當黑施三的時候也就不敢惹他,把頭低下。
看到丹城時,思鄉(xiāng)心切,殷若的面上綻放出笑容。梁未感受到,飛快捕捉到,差一點兒說聲不去了。
她高興的時候,梁未可高興不起來。如果不是看在這笑容里,十足的黑施三,梁未一定煞回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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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字再改。
二更送上。
仔收拾下,晚上有大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