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云母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身體分外得沉，像是有幾千斤統(tǒng)統(tǒng)都壓在腦子上一樣。她掙扎了好半天，方才勉強(qiáng)睜開眼睛，待熟悉的房間之景重新映入眼簾，云母一時覺得恍惚，怔了怔，才聽旁邊赤霞師姐驚喜地道：“云兒，你醒啦！”
云母一愣，扭過頭去看，便看到赤霞正在旁邊看她。此時約莫是清晨，窗外的陽光還是柔柔弱弱的。云母站起身子來想要抖抖毛，說來也奇怪，她感覺渾身上下僵得不行，抖了好半天才抖開。她環(huán)視四周，總覺得哪里有點(diǎn)怪怪的又說不上來，想了想，問道：“師姐，現(xiàn)在是幾時了？”
這本是個尋常的問題，誰知赤霞聽完卻是渾身一僵，相當(dāng)不自然地抓了抓頭發(fā)，干笑道：“沒過多久，沒過多久，哈哈哈……”
“……？”
云母歪了歪頭，她此時還懵著，只覺得頭疼不已。但好像不只是房間，她的身體也有些不對勁，云母閉上眼睛感了一下氣，方才一驚，說：“我成仙了？！”
下一秒，記憶排山倒海地灌了進(jìn)來，云母驚慌不已，一把撲上去抓住赤霞師姐的袖子，急急地問道：“師父呢？師父可是有事？他人呢？”
赤霞“啊”了一聲，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有些回答不上來。
云母見師姐這般模樣，當(dāng)即便心里一涼。她松了師姐的袖子，重新坐回床上，沮喪地低下頭，眼睛里出了一層霧。云母記得當(dāng)時的場景，曉得師父之后應(yīng)當(dāng)是為她擋了雷劫，當(dāng)即覺得事自己修為不夠連累了師父，又是愧疚又是懊喪，可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不知從何處挽回才好。赤霞看她這樣就有些慌了，忙道：“別急別急，師父沒什么……嗯……算沒什么大事嗎？反正也不是回不來了，就是……嗯……”
赤霞想了半天，好像不曉得該怎么和云母，頓了頓，終于還是主動道：“你猜現(xiàn)在離你渡劫過去多久了？”
云母怔住，看天色，她本來以為是過去了一晚，但看師姐的神情，顯然不是。云母一頓，只得搖了搖頭。
于是赤霞報出一個年份。
云母聽完一愣，呆呆地看著赤霞，又抬爪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赤霞看她被嚇得滿臉茫然，停頓片刻，笑著安慰道：“嚇一跳嗎？其實(shí)這么點(diǎn)時間，仙界幾乎沒什么變化的，不用擔(dān)心。變得只有凡間……不過這么些年，凡間也未必有多大變化就是了?！?br/>
說著，赤霞取來鏡子，往云母面前一放，道：“你看，沒什么變化吧？”
云母遲疑地接過鏡子，然后抱著左看右看，果真沒什么變化。但她這個時候她關(guān)心地哪里是鏡子，看了幾眼就不看了，急道：“那師父呢？師父現(xiàn)在在哪兒？”
“呃……”
赤霞抿了抿唇，還是覺得單用嘴講得不清楚，想了想，便道：“云兒，你跟我來?！?br/>
說著，她便將云母抱了起來，索性也不讓她自己飛，揣在懷里就走。云母這會兒還懵著，自然是師姐說什么就是什么。赤霞抱著云母飛了半日，待進(jìn)了凡間，眼前的景致漸漸清晰起來，云母就認(rèn)出這里是長安，赤霞帶她進(jìn)了一處看著還算不錯的凡人府邸，只是整個府里似乎都沒有人，有些冷清。赤霞看上去對此處頗為熟悉，不久就進(jìn)了院子，待到書房，終于才見到頭一個人。
云母一看到對方，當(dāng)即就從赤霞懷里跳下來，化了人形，急急地趴到了窗戶，不禁喊道：“師父！”
白及的外貌與以往沒有變化，依舊是一副清俊絕塵的長相，就是看起來似乎年輕了幾分。他依舊穿著一身白衣，眉頭微微蹙起，端正地坐著，手中持卷，正在看書。
云母看著師父的模樣便胸口隱隱發(fā)疼，數(shù)種情緒一道生出，也不知哪一種更多。她能感到師父周身都斂了仙氣，故而她和赤霞是游仙的狀態(tài)，師父便看不到她們。
赤霞解釋道：“當(dāng)日師父替你擋雷，自是違逆天道?？伤热粨醯檬悄愕奶炖祝`逆天道的便不止是他一個人。因此你一睡就睡了這么些年，也算是償還因果……不過師父那里情況要嚴(yán)重些。”
說著，她略微一頓，才接著往下講：“降神雷對師父來說倒是沒什么，只是二十道雷的逆天而行因果太重，一下子推師父來了劫數(shù)。然后……就像你看見的這樣了?！?br/>
事實(shí)上當(dāng)時的情景比現(xiàn)在說起來要慘烈得多。云母那會兒已經(jīng)暈過去了所以不曉得，但赤霞和觀云卻是眼睜睜地看著白及擋完二十道天雷，然后抱著云母端坐在地，化作點(diǎn)點(diǎn)浮光散去的。
那場景將兩人都嚇得半死，生怕師父是被天道消得魂散了。好在他們后來四處打聽了一番，才曉得這是因果太重帶來的凡劫，歷完劫消了因果就是了。天道斂了他的仙氣，將他復(fù)為孩童之身，亦為他安排了身份，讓他成了大隱隱于世的君子，獨(dú)自安住在這長安城中。
云母這一睡十幾年，足夠讓白及重新從孩童成長為人，并且順利地歸入天道為他安排的身份之中。赤霞他們起初當(dāng)然是心里難受，但現(xiàn)在都過去這么久了，且說起這個也不是希望云母擔(dān)心，故而有意講得輕描淡寫一些。
等說明完狀況，赤霞又道：“其實(shí)也不只是你的天雷的錯，先前師父不是還替單陽師弟處理了張六的事？還有幾十年前……呃……那什么，我和觀云也鬧騰了不少事情出來，讓師父替我們收拾爛攤子。種種因果堆在一起，師父才下凡的，你也不要太自責(zé)了?！?br/>
云母聞言，卻還是低下了頭。
她哪里能聽不出這是師姐安慰她的話，與她的這么多道雷劫比起來，師兄師姐那點(diǎn)兒小事……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過想到這里，云母略一遲疑，又問道：“師姐……那天我的后四十道雷……是不是有點(diǎn)不對勁？”
她見過單陽師兄的雷劫，雖說沒有看全，但好歹也看了前幾道和最后三道雷。師兄的頭幾道雷劈得可比她厲害多了，可最后三道雷卻不是她渡劫時見到的那般可怕的紫雷，只隨便一道，就劈得天宮震顫。
“……那是降神雷?！?br/>
赤霞一頓，回答道，說完，她便心情有些復(fù)雜地看了一眼小師妹。
事后她和觀云當(dāng)然去查過了降神雷是什么東西，只是這玩意兒為何會落在小師妹身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看云母也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赤霞便只是留了心，沒有多問她，也沒有多解釋，只道：“師父已經(jīng)看過了，那我們就回去吧，不要驚擾了師父?！?br/>
云母望著窗內(nèi)，心里還有些戀戀不舍，因此赤霞師姐拽她時，她沒有立刻動。也不知是不是她扒著窗戶弄出了響動，忽然，屋中的白及似有所感地轉(zhuǎn)過頭，恰巧看向了她的方向。云母一愣，當(dāng)即便局促起來，不知該躲還是該回望，一時失了陣腳。
不過白及當(dāng)然是什么都沒看見，他輕輕蹙了蹙眉，便將視線重新移回到書上。
云母松了口氣，但同時又有幾分失落。赤霞看著小師妹這般神情，嘆了口氣道：“你要是想陪師父，干脆就去陪吧?！?br/>
云母一驚，被戳穿了心事，慌張地回過頭。
赤霞看她這般模樣，心中無奈，道：“……誰讓你那天那么大膽，不好好憋著，你不想知道師父后來是什么反應(yīng)嗎？”
云母聞言，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有紅暈慢吞吞地順著臉頰爬了上來。她先前是太緊張師父忘了她還做過那回事，聽赤霞一提起來，當(dāng)即想起。一旦想起來了，云母自然是不可能不在意的。只是她不好意思主動問答案，而看赤霞師姐欲言又止心情復(fù)雜的神情，云母也曉得結(jié)果約莫是不太好。
她想了想，睫毛一顫，捂著臉自暴自棄道：“要、要不你還是別告訴我了……”
赤霞抿了抿唇，想想師父當(dāng)初根本沒什么反應(yīng)……便也就不將這個說出來再扎小師妹的心。不過過去這么些年，她其實(shí)也替小師妹想著辦法……
頓了頓，赤霞道：“師妹，其實(shí)我有一個想法。”
說著，哪怕周圍沒有人能聽見她們說話，赤霞還是湊過去，對著云母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堆。
云母一驚，道：“這不太好吧？”
不算趁人之危嗎？！
赤霞說：“……師父歷劫未必只歷一世，這段時間他都不會想起來的。且你若是失敗，這段時間相較于凡人一生來說總歸是短，許是等師父回天，他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呢？”
“可、可師父現(xiàn)在不算是凡人？”
“算是算，不過……”
不過這個時期要特殊些，神仙渡劫，雖算作是凡人，都終歸還要回天上的。此時，無論是與人還是仙發(fā)生感情，都不算是違反天規(guī)，勉強(qiáng)算個擦邊球。
赤霞大致解釋了一番。云母也聽懂了，但赤霞師姐這個想法著實(shí)大膽，聽得她有點(diǎn)慌，另一方面……盡管在師姐看來，師父下凡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可她實(shí)際上才剛剛醒來，看著師父覺得愧疚難受，此時再有別的心思，云母總覺得對不起師父護(hù)她渡劫。
她想做些什么來彌補(bǔ)，但又想不到如何做。
……
云母倒是想要陪師父，可她今天出來得急，什么都沒帶就跑出來了，故而當(dāng)天還是只能姑且跟著赤霞又回了旭照宮。
她們回到仙宮時已是黃昏，還未到仙宮內(nèi)，兩人遠(yuǎn)遠(yuǎn)地就瞧見觀云師兄在旭照宮門口等她們。
觀云看到她們飛回來，總算是松了口氣，道：“果真是小師妹醒了……你們上哪兒去了，怎么不和我說一聲就走？！”
因?yàn)樽叩眉薄?br/>
赤霞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算是掩飾。不過她頓了頓，又問道：“你怎么站在門口？出什么事了嗎？”
觀云回答：“有客人來了?！?br/>
說著，他帶赤霞和云母進(jìn)了旭照宮，沒走幾步，果然見天官肅著臉站在院中……依舊是原來替天帝傳信的那個天官，依舊是古板嚴(yán)肅的表情。
云母看著他便是一愣，誰知下一秒，天官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帶著若有若無地打量。
下一刻，他便遞了帖子到云母手上，道：“仙子，天帝有請?！?